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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啦,小姑娘! 换换绷带,别弄湿了。要是再发烧,就是又发炎了! ”他站在门口,冲着我说。
他们把我带到一间窄小的牢房。我坐在椅子上过了一夜。第二天,把我送进一座女犯集中营。我永远忘不了给我解下眼罩的时候我看到的那副情景。我站在一个洒满阳光的方形院子里。周围的妇女们为我唱起《欢乐颂》。我的女友安娜·迪亚斯也在她们当中,她跑过来和我拥抱。她们很快给我安顿好铺位,告诉我这里的规矩和我的职责。
“痊愈之前,你不必洗衣服、缝衣服。可你得看孩子。”大家就这么定下来了。
在地狱里,我挺过来了,总算坚贞不屈吧。可是,有同伴儿在身边,我却垮了。一两句亲热话会引得我哭上一场。入夜,我躺在女犯人中间,瞪着两眼,望着黑洞洞的房间。她们轮流守着我,从不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睡不着觉。每当恶劣的回忆开始折磨我,或者看见加西亚上校出现在我面前,我吓得不知所措,或者想起米格尔,不禁低声啜泣时,她们都来帮助我。
“不要想米格尔,”她们一再说,“别想亲人,也别想大墙外面的另一个世界。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安娜·迪亚斯找到一个练习本。她把本子送给我。
“给你写字用吧。把沤在心里的事儿全掏出来,一下子就好了。跟我们一块唱歌,帮我们缝衣服。”
我摊开右手,摇了摇头。她把铅笔放在我另一只手里,要我用左手写。我慢慢学会用左手写字了。我打算从“狗窝”写起,把这段历史整理出来。拿铅笔的手时常发抖,我往往失去耐性。这时候,难友们都来帮助我。有时候,我把什么东西都扔得远远的,接着又后悔莫及,拾起练习本,满怀深情地把本子弄平展,谁知道哪年哪月能找到第二个本子呢。还有的时候,清晨醒来,预感到要出什么事,心里难过,面朝墙躺着,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可她们没有把我丢在一边,而是摇晃我,强使我干活儿,给孩子们讲故事。还小心翼翼地给我换绷带,把纸铺在我眼前。
“你要是想听,我把我的情况说给你,让你写下来。”她们说啊,笑啊,互相打哈哈。大家都说,人人的情况全一样。不如写爱情故事,大家都爱看。她们还强迫我吃饭。分发食物严格按照公平的原则,按需分配嘛。我呢,总能多分到一点儿。她们说,我精瘦精瘦的,连最馋嘴的男人也不会留意。听了这番话,我不禁浑身一震。安娜·迪亚斯提醒我说,遭强奸的女人绝不止我一个。这种事,还有其他许多事,忘掉它算了。白天,女犯人扯起嗓子唱歌。军事警察砰砰地直敲墙。
“住嘴,臭婊子! ”
“有本事,你们来封住我们的嘴巴,王八蛋! 看你们敢不敢! ”她们接着唱,唱得更响了。军事警察没有进来。他们也学乖了:不可避免的事就是无法避免嘛。
我把发生在女犯集中营的事件的细枝末节尽量都记下来。他们逮捕了总统的妹妹。抢走了我们的香烟。来了一些新近被抓起来的妇女。阿德里亚娜又犯病了。她扑到孩子们身上,要杀死他们。我们从她手里把孩子抢出来。我坐下去,一手抱着一个孩子,给他们讲马科斯老舅姥爷收藏在诱人的箱子里的讲鬼怪故事的书,直到哄着他们睡着了。我边哄他们,边思索着他们的命运。他们跟着疯疯癫癫的妈妈在这样一个地方长大,照看他们的是那些还能唱得出摇篮曲、还能做得出爱抚表情的陌生的女人,别人的妈妈。我边写边问自己:阿德里亚娜的孩子们怎么样才能报答那些今天哄逗他们的女人,把歌声和爱传递给她们的儿子或孙子呢?
我在集中营里只待了几天。一个星期三的下午,几个挎卡宾枪的士兵来找我。一时间,我很害怕,心想他们又要带我去见埃斯特万·加西亚了。难友们说,这些家伙穿制服,不会是军事警察。我的心潮才算平静了些。我把毛背心留给她们,让她们拆了,给阿德里亚娜的孩子们织衣服。我被捕的时候身上带的钱也全都留下来。军人们把这些钱还给了我,他们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总是一丝不苟。我把练习本塞到裤子里,挨个儿拥抱过难友们。离开集中营的时候,我最后听到难友们齐声歌唱,为我鼓气。只要有被捕者来到集中营或离开集中营,她们照例都这么做。我边走边掉眼泪。在集中营里,我是幸福的。
我告诉外祖父,宵禁的时候,他们蒙上我的眼睛,用辎重车把我带走。车子颠簸得很厉害,我听见自己的牙齿咯咯直响。一个和我一起坐在后排座位上的卫兵往我手里放了一块糖,还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表示对我的安慰。
“放心吧,小姐。不会出事的。我们马上放你。再过几个钟头,你就能和家人团聚啦。”他悄悄地对我说。
他们把我丢在靠近密塞里科迪亚区的一个垃圾场上。
“现在是宵禁,你要当心,”他趴在耳边对我说,“天亮以前,千万别动窝儿。”
我听见马达声,心想他们准会用车压死我,然后在报上发条消息,说我死于车祸。可是,车子没有碰我就开走了。我等了一会儿,又冷又怕,浑身都僵了。最后,我拿定主意摘下眼罩,看看我究竟在什么地方。我朝四下望了望。那是块荒地,是个堆放垃圾的空场子。几只老鼠在垃圾间跑来跑去。月色微明,我看见远处有一个小小的村落,用草纸板、洋铁皮和木板搭起的房屋的轮廓隐约可见。我很清楚应该认真对待那个士兵的忠告,在那儿一直待到天亮。要不是来了个小孩儿,我真要在垃圾堆上过夜了。小家伙儿在暗影里躲躲闪闪,悄悄地冲我打手势。反正我也没有多少东西可丢了,就磕磕绊绊地朝他走过去。走到跟前,我看到一张焦急的小脸儿。他把一条毯子披在我肩上,拉住我的手,一声没吭就朝村子走去。我们弓着腰往前走,避开大街,躲开那几盏路灯。几只狗狺狺狂吠,但是没有人探出头来看看出了什么事。我们穿过一个土院子。院子里的铁丝上像旗子似的挂着几件衣服。我们走进一间破旧的茅屋,周围的房子同样是破破烂烂的。屋里只点着一盏光线暗淡的小灯泡。那副极度贫困的景象确实叫我心酸。家具只有一张松木桌子、两把简陋的椅子和一张床。床上睡着几个孩子,一个压着一个。一个身材矮小、肤色黧黑的女人走出来迎接我。她两腿青筋暴露,两眼深陷,脸上的皱纹好似一张网。但是,她长得慈眉善目,不怎么显老。这个女人笑了笑,我看见她缺了几颗牙齿。她走过来,为我整了整肩上的毯子。她没敢拥抱我,而是代之以一种又粗鲁又胆怯的表情。
“我给你弄杯茶去。没有糖,喝点暖和的,对你有好处。”她说。
她告诉我说,他们听见车响,都知道宵禁的时候车子开到荒郊野外意味着什么。他们等了一会儿,直到确有把握车子开走了,才让孩子出来瞧瞧他们扔下了什么东西。他们本来以为会找到一具尸体。
“有时候,他们把被枪毙的人扔给我们,让大伙儿放老实点儿。”
我们谈啊谈的,整整谈了一夜。我们国家有些妇女十分克己,讲求实际。她就是她们中的一员。每一个在她们生活中出现过的男人都可以和她们生个儿子。她们家里收养别人遗弃的孤儿,收留穷得叮当响的亲戚,收留任何一个需要母亲、姐妹或婶母的人。她们是很多陌生人生活的中心支柱。这些妇女养儿育女,长大了就让他们远走高飞。看到自己的男人离家外出,她们也毫无怨言,因为他们有更重要的急事要干。我在普通餐馆里看到过这种妇女,在海梅舅舅的医院里看到过这种妇女。我看到过她们到教区办公室查问失踪者,到停尸所寻找死去的人。我觉得,我面前的这位妇女和她们是一样的。我对她说,她帮我的忙担了很大风险。她只是笑了笑。这当儿,我恍然大悟,加西亚上校之流的日子屈指可数了,因为他们没能摧垮这些妇女的精神。
早上,她陪我来到一个用马车送货的老乡家里,求他送我回家。这就是我回家的前后经过。一路上,我看到同一个城市里存在着天壤之别。茅屋外面围着围墙,让人觉得茅屋似乎并不存在。市中心尽是灰溜溜的砖瓦房。而阿尔托区里有英国花园、公园和带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金黄头发的孩子们骑在自行车上四处游逛。看上去,就连狗也很幸福。一切都井然有序,干干净净,悄然无声。这就是那些记性不大、忘性不小的人所谓的“太平盛世”吧。阿尔托区仿佛是另一个国家。
外祖父听我讲完,十分伤心。那个他一直以为是美好的世界訇然坍塌了。
“既然咱们要留下来等米格尔,那就把房子收拾一下吧。”外祖父最后说。
于是,我们动手收拾房子。一开头,我们老是躲在书房里忐忑不安地过日子,心里总想他们还会来把我带到加西亚那儿去。后来,我们想,正如尼古拉斯舅舅说的那样,最糟糕的莫过于对恐惧心理心怀恐惧。我们应该把房子全都使用起来,开始过正常的生活。外祖父请来一家专业公司,用磨光机从天花板到地下室把房子打磨了一遍,擦干净玻璃窗,粉刷墙壁,进行消毒,直到可以住进入去。六七个花匠加一台拖拉机,把杂草全部清除干净。他们从外面弄来一块像挂毯似的卷起来的草坪。那是美国佬发明的怪玩意儿。不到一个礼拜,连白桦树都长起来了。喜欢唱歌的喷泉又在喷珠吐玉。奥林匹斯山诸神的塑像再度各展英姿。它们身上的鸽子屎被清除干净,被遗忘的痕迹一扫而光。自从外祖母预感到死神将至,打开笼门以后,鸟笼一直空着。我和外祖父一起去买鸟。就像在“幽灵时代”那样,我在大花瓶里插上鲜花,在桌上的盘子里放上水果。空气里弥漫着花果的芬芳。然后,外祖父和我手牵着手在宅院里转了一圈,每到一处地方都停下来,追忆昔日的情景,问候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过去的鬼魂。虽然历尽沧桑,他们依旧各据其位。
外祖父出了个主意,建议我们把这段历史写下来。
“孩子,赶哪天你要离开这儿的时候,可以连根一起带走啦。”他说。
于是,我们从那些被人遗忘的隐蔽的角落里找出了旧相册。现在,在外祖母的桌子上摆着一大堆照片。有站在一架退色的秋千旁边的俏姑娘罗莎的照片;有我妈妈和佩德罗·加西亚第三四岁时在三星庄园里用玉米粒喂鸡的照片;有外祖父年轻时的照片,那时候他身高一米八,可见菲鲁拉的诅咒应验了,外祖父的身体随着灵魂的萎缩而萎缩,这照片就是铁证;有海梅和尼古拉斯舅舅的照片,他们俩一个是神情郁闷,面色阴沉,人高马大,但是性格脆弱;另一个瘦小干枯,风流潇洒,满面春风,性格易变;还有老奶奶的照片,瓦列家太公、太婆死于车祸前的照片。唯独没有让·德·萨蒂尼的照片。此人没有留下任何科学佐证,我甚至怀疑他是否存在。
在外祖父的帮助下,我动手写作。他的记忆力直到九十高龄的最后一刻仍然和年轻时候一样强健。他亲自动手写了几页。当他认为话已经全部说完了,就躺在克拉腊的床上。我坐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等待着。很快,死神就悄悄降临了,在外祖父的梦中降临了。大约他梦见妻子抚摸他的手,亲吻他的前额。近几天里,她一刻也没有离开外祖父。在宅院里外祖父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外祖父在书房里看书,她在一边冷眼旁观。入夜,她和外祖父同床共枕,把覆着鬈发的美丽的头部靠在他的肩上。一开始,她只是个神秘的光环。随着外祖父渐渐失去折磨了他一生的火暴脾气,她才现出了青春时期的绰约风姿,笑一笑露出满口牙齿,凌空飞舞,惹起幽灵们的骚动。她还帮助我们写作。多亏有了她,埃斯特万·特鲁埃瓦才得以幸福地死去,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她的名字:克拉腊,明姑娘,眼明心亮的姑娘。
在集中营那个“狗窝”里,我一边写,一边想早晚有一天加西亚上校会一败涂地,我可以对一切罪有应得的人施加报复。然而,现在我怀疑这种仇恨是否值得。自从我回到家以后的几个星期里,仇恨似乎已涣然冰释,失去了清晰的轮廓。我在想,一切发生的事情均非偶然,全都符合生我之前已经画好的命运图。埃斯特万·加西亚不过是这幅图画的一部分。勾勒加西亚的线条是粗糙的、歪斜的,但没有一笔是自费的。那一天,外祖父把加西亚的祖母掀翻在河边的灌木丛中,这就为以后必然发生的事件的链条增加了一个环扣。后来,被强奸的女人的孙子对强奸者的外孙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