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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庐隐、林砺儒他们把评梅送到旧刑部街西口的山本医院。这是一家日本人开的医院。
没过两天,评梅已经开始昏迷。病情十分危险。医院的走廊里,站满了来看望评梅的人。
庐隐他们怕山本医院误事,和朋友们商量了一下,又把评梅转到协和医院。恰巧又是当年高君宇病逝前住的那问病房。然而评梅是在昏迷状态,她已经不知此事。虽然生前,她曾经一再对朋友们宣称;我有病,宁死不到协和医院!
评梅原本白皙的脸膛,现在变得更加惨白。她没流一滴眼泪。她的泪,也许终于流尽了吧?
是的,评梅的泪已经流于了:
君宇,三年来,不管春夏秋冬,每个礼拜日,每个清明节,石评梅都到陶然亭畔去悼你,哭你,她终于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到了你的坟头!君宇,你的灵魂可以安息了吧?
君宇,三年来,评梅已经把你的遗著全部整理完,全部重抄、誊清,就要给你出版了!你的遗志,她的心愿,就要实现了。君宇,你的灵魂可以安息了吧?
哦,君宇!评梅就要去陶然亭畔永远地陪伴你了!你再不会感到孤独,感到寂寞了。君宇,你的生生死死的恋人,终于实现了她的诺言,她将带着一颗圣洁的心,一具冰清玉洁的身躯,和少女全部真挚沉深的爱,去到陶然亭畔,永远地陪伴你了!
“呢……君宇……我是……我是……”
坐在评梅床边的庐陷,突然听到评梅咕哝嘴,仿佛说:“我是……”我是什么?听不清。
她把耳朵贴到评梅的嘴边,用心地听,用力地辨,评梅似乎是说:“我是宝剑,我是火花。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我愿死如慧……”
庐隐听着听着听不见声音了。抬头看看,评梅的嘴唇闭得紧紧的。她喊了几声,评梅依旧没有丝毫反应。评梅紧闭的嘴唇,再也不能张开。她仿佛熟睡了一般,仿佛精美的大理石五雕,圣洁,幽美,蕴含着对人世间眷恋难舍的深情,躺在那里,静静的,静静的。
庐隐看着看着,脑袋里突然闪出两句诗来:忍苦为诗身到此,冰魂雪魄已难招!
石评梅在人间弥留之际,脑袋里闪现出的,仍旧是高君宇的形象。
一会儿是她与君宇在梅窠荒斋谈诗论赋,或是举杯壮别;一会儿是她与君宇漫步陶然亭畔,游玩谈天;一会儿是君宇手握短枪,乘车疾驶,指挥千军万马,镇压商团叛乱;一会儿是君宇骑着匹高大的枣红马,手中挥舞战刀,驰骋疆场,陷阵冲锋。
唉!评梅在心中叹了口气。
哦,过去了,过去了!我的柔情和眼泪,君宇伴着鼙鼓声声、刀光剑影的半世生涯,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如同烟消云散!当年美人唇边的微笑,英雄手中的宝刀,这人生的英雄侠骨、豪情壮举,儿女绮情、欢声笑语,如今全都化做了古道斜阳,野冢衰草;化做了天上的流云,地上的烟雨;化做了抒不尽凄艳的悲剧,听不完哀婉的悲歌。跌落到冷酷现实中的,不过是身后萧条,客死他乡!多年的冰雪爱情,到如今,只落得个千古遗恨!
9月23日,协和医院脑系主任狄福斯博士诊断,评梅的病为急性脑炎。一个星期以后,1928年9月30日,京都的一代风流才女石评梅,病逝于北平协和医院。
石评梅死了!
从发病到去世仅仅十二天!
高君宇死后,评梅每个星期天,都要到陶然亭畔君宇坟前痛哭凭吊。哭了三年,她的心终于哭碎了。她急匆匆追寻君宇而去了!
评梅带着她清妙绮丽的文彩,傲然高洁的性格,带着她高尚贞洁的爱情,超然冷艳的生活,结束了她清幽的悲剧式的一生。
她是和高君宇在同一个医院,同一个病室,又几乎是同一个时间——凌晨两点一刻,病逝的!
第二天,深秋凄凉的早晨,天空阴得很沉。
这天是星期一,按惯例,师大附中是举行总理纪念周。每次纪念周,女子部主任石评梅先生都要报告些事情。但是今天却是林校长报告石评梅先生不幸逝世的消息,并且宣布:全校放假一天,以示哀悼,全体女子部同学,男生各班选派代表,到协和医院为石先生送殡。
操场上,几百人的队五,整整齐齐,肃穆仁立。女同学,清一色的黑裙子,白色的大襟短衫,臂上戴着黑纱,胸前戴着小白花,整好队,走到协和医院。
石评梅病逝,北京师范大学附中为她准备衣食棺木。初二女生王玉润为评梅穿殡葬衣服。
几百人,围着评梅的遗体,向她告别。当遗体入殓时,学生们有的放声痛哭,有的抽搐饮泣,有的泪流满面、如痴如呆,有的晕倒在地。
上午十点,送殡的队伍由协和医院出发,身穿白色制服的哀乐队做前导,开路。接着,便是送殡的队伍。长长的行列,深深的泪痕,阵阵的哀乐,嚎陶的哭声。行人让路,车马踟躇。疾驶的汽车停靠到一边,商号暂时停止了交易。
送摈的队伍后面是遗容车,再后是灵柩。从协和医院一出来.经过帅府园,王府井大街,长安街,和平门,西河沿,下斜街,下午一时到达长寿寺停灵。
这一路上,当知道死者就是京都著名女作家石评梅的时候,崇拜她的读者,以及知道她的人们,甚至有的学生家长,自动加入到送摈的队伍里。许多新闻界、报章杂志的朋友,评梅的师长,往日的学友,也默默地走进送殡的行列。从上午十时离开协和医院,历时三个钟头到达长寿寺,一路上,这支送殡的队伍越来越大,越来越长。天愁地惨,肃穆悲壮。哀泣,路人为之低首垂泪;励哭,天地为之悲伤动容。
石评梅的棺椁停放长寿寺以后,每天有好几拨女学生到庙里哭她们的老师。还有一些她的读者们,到庙里看了半天她的遗像,看了半天棺椁,凭吊他们平日向往见面而不得见的女作家。然后,三鞠躬,才默默地走开。
10月13日下午一时,不是黄昏,却似黄昏,阴霾布满天空,天光暗淡,凄清压抑。
北师大附中的全体师生,由林砺儒率领,排着整齐的队伍,到师大的风雨操场,为石评梅开追悼会。
追悼会的会场上,正中悬挂着石评梅先生的遗像。
上面一块横匾,——
天丧斯文
下面一块横匾,——
目洒秋风
在遗像两旁,是师大阳中校长林砺儒先生的一幅长长的挽联,——
五六年绩咸举教有方光蹋我门墙讵料一朗摧健者
十余日舞景非诵声咽凄冷女学部不堪再听唤先生
花圈、花篮、挽联、挽幛,摆满了会场的四周。
右上方,有一幅挽幛,题写着悼亡诗,是庐隐的《哭评梅》,——
昨夜冷月寒光里,
看你挣脱苦闷的人间;
那时众星低喝挽歌,
人间都沉入悲寂。
可怜我悄悄摔碎灵之琴轸,
唉!评梅!
除你更谁了解这凄调哀音!
记否白屋中的笑语?
记否星夜下的悲情?
这一切而今何堪回忆!
——美丽的蔷薇
已枯萎于秋风里!
唉!评梅!
英灵不泯当听见夜荤之悲泣!
会场黑压压的,五六百人。除了本校的师生,还有女子部的毕业生,高中毕业生,已经考入北大、清华等大学的原来本校的学生,以及评梅任过教的若瑟女校、春明女锭、女一中等学校的学生。
校长林砺儒主祭。
他在《评梅的一生》中报告说,——
……评梅只知道负责任,爱公共,而没有丝毫的
自私自利之心,所以遇事情就不计较自己利害,更不
会猜疑别人。她这样天真的性格,在学校当教员,是
理想的好,而以此处世,就有点不足。尤其在现今中
国的社会,到处人情都险诈万分,像她那样的人,自
然要上当吃亏。石先生于体育之外,又喜文学,好作
文章,在北京文坛上很负时誉。
庐隐,以及评梅的学生颜毓①、李健吾②等都以深沉的悲哀致了悼词,台下一片抽泣声,就是男同学也低头垂泪,林砺儒老泪纵横。
①颜筑芳,即颜一烟,当代女作家。石评梅的学生。
②李健吾,(1906—1982)山西运城人。中国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著有《李健吾剧作选》。当代著名作家。石评梅的学生。
10月2l日午后两点,世界日报社,女师大学生会,蔷薇社,无须社,绿波社,春明女校,女一中1928年三甲级等社会团体,在女师大礼堂再次开追悼会,悼念评梅。
庐隐主祭。
绿波社焦菊隐致辞,
……人生长短本来都没有多大关系,但是要有意
义。无意义的长寿是无趣味的,至于虽然短促一些,而
是有意义,也倒并不可惜,而石评梅女士的人生却是
有意义的。
我们文坛上,本来很想她来光大一下;但是不幸,
她竟不能继续下去。因此我今天更觉得有极大的悲哀。
瞿菊农先生致辞,——
……现代的教育,我们总感到不恰当;但是我们
也没能知道如何才是恰当的。而在评梅的一句话里,差
不多为全世界的教育,提出一条新路来。
这句话是:“我从今以后,处处要用真情感化她
们。”
评梅逝世不久,12月1日,《世界日报》印发了蔷薇社编辑的《石评梅纪念刊》。共计15万多字。
其中,女师大学生会的祭文说,——
……评梅每与校中同学,言及邦国颠危,则慷慨
泪下,豪情壮思,殆沈云英、秦良玉之流亚欤?及四
载毕业,主教于北平各中学,复以生花之笔,写哀时
之痛,故读君之诗文者,识与不识,莫不慕君之为人,
而推为女界杰出之秀也。
蔷薇社的祭文,说评梅“若君睿智,早岁蜚闻;志洁情深,待人以诚;啸傲人寰,卓然不群。”
林砺儒的祭文说,——
评梅是杰出女教育家,竞不克享其天年以尽展其
才,天乎!酷哉!……我为诸生则痛其失良师,为吾
校则痛其失良才,而哭其私则为失良友,三痛交集,余
将何以堪!
李健吾在《悼评梅先生》一文中说,——
她生活在她已逝的梦境;她忏悔她昔日对于那唯
一爱她的男子所犯的罪过;她跳到社会里面,努力要
消耗一切于刹那的遗忘;然而她的思想仍旧是她的,她
的情感仍旧潜在着,她终于不能毁灭她以往的评梅。
……她的情感几乎高尚到神圣的程度,即使她自己不
吟不写,以她一生的不幸而论,已经够我们的诗人兴
感讽咏的了。
师大附中初级二年三班学生颜毓芳在《石先生!别了!》中写道,——
恐怕人人都要惊异,人人都要惋惜吧?当中国文
学界,体育界,教育界中的女健将石评梅先生的死耗
传来的时候。唉!……石先生!我最敬最爱的恩师呀!
庐隐在《祭献之辞》中说,——
评梅,现在我再报告你一个惨痛的消息,昨天我
接到陆晶清一封快信,小鹿鹿为了你的死,哀痛得将
要发狂。她说:‘梅姊的死至少带去我半个生命’!并
且她还要从南方来哭你,埋葬你!
小鹿是中秋过后,从西湖回到沪滨时,突然接到石评梅病危的信的。
原来,小鹿南下以后,到达汉口,奉国民党武汉中央党部妇女部部长何香凝之命,参加了妇女部的工作。由于“宁汉合作”,国民党中央党部迁往南京,她代表妇女部向南京党部报到后,当晚便回到上海,直奔何香凝住的跑马厅一品香旅馆,向何香凝汇报情况。
大革命失败以后,1928年秋,小鹿由西湖回到沪滨,接到评梅病危的信,她征尘不洗,行装不卸,马上去拍电报询问病情。两天内拍了四次快电,得不到答复,料想已是凶多吉少。果然,一个黄昏,小鹿从做工的地方回到住地,便接到评梅病逝的噩耗!仿佛一把利刃直插入她的心房。她急急忙忙,整装启程。行色匆匆,北上奔丧,收埋她的生死之交——评梅的残稿遗骸。
小鹿夜里回到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