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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表格设计好后让郝导过目,他同意照此施行,于是我连夜刻出几张蜡纸,印了一千多张,然后给各个中队先填了两个月的日期试用。郝导打电话叫各队主任和门岗坐班犯过来,我给他们讲了此表格的使用方法、注意事项,他们各自领了表回去了。
可是,这份表格由于是大队直接向中队坐班犯施压,会不会有些大队直接插手中队日常事务的意思?是有一点,不过,监狱的改造环境与形势已经变了,不再象过去那样各中队的中队长和指导员基本上占地为王、大队只挂了个管理的虚名,而是相互渗透,大队中队目标一致地以加强监管安全、加强对犯人的思想改造为主了。各大队的管教组作用越来越大,地位越来越显著,再加上郝导已完全能控制三个中队的指导员,所以,没人对这份表格提出任何异议和置疑。
但是,我这样做,怎么说呢,要是站在中队犯人特别是大油们的立场上,我很卑鄙,明明自己也是犯人偏偏老是想着法子帮干部限制他们的行动;要是站在干部、特别是大队干部的立场上看,我就是积极在为狱政管理出谋划策,能够以从下到上的角度去分析问题、打造创意。
在荫矿坐班这几年,我经常很矛盾,很困惑,很苦恼,但又不能与任何人提起,包括我最信任的小敏。直到今天,我仍不知道那些行为到底正确与否。
不过,不管别人怎么评价,不管自己认为它是对是错,我必须竭已之力去帮助郝导做好工作。
四 十 九 六 大 队 的 牌 楼
第四十九条 有求于人时,用“请”、“您”等敬词,有愧于人时,用“对不起”、“请原谅”等歉词,有助于人时,用“没什么”、“别客气”等谦词,得到别人帮助时,用“谢谢您”、“麻烦您了”等谢词。
转眼之间已是寒风萧索,秋去冬来。97年11月1号到了,我调任管教组坐班犯已经整一年了。
回想刚抽回地面时从外表到内心的不安和局促,回想从老五李安到大杨大傻再到范凄这些身边闪过的一个个大油,回想从积极分子到专项奖励再到表扬奖励这些荣誉,回想这一年来经历的风风雨雨,我真是感慨万千,一言难尽!
不管是风是雨,毕竟都已成为过去,还没到可以松口气做总结的时候。我现在的余刑还有四年多,在以后的改造中,我要更加谦虚谨慎、戒骄戒躁……
目前我个人面临的形势是:对上,我已基本取得大队干部的信任,各中队干部对我也比较客气;对下,我在24中队已牢牢站稳脚跟,其他俩队的大油基本上也买我的帐。在以后的几年中我只须继续保持、巩固地位即可。有几个犯人或明或暗向我说过,希望我兼任24中队的积委会主任,被我明确彻底地拒绝了。我不傻,当主任既需要脑子、手腕,也需要经济、关系、交际中的面子。经济和关系我不行,虽然爸爸每两个月来看我一次,目前我手里有几百块的现金,但一旦当了主任,为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琐事与压力,这点钱是远远不够的。在人际关系方面,虽然现在我在各科室、大队中有一定的知名度,也认识几个大拿,但我是作为正面典型与之交往的,一旦当了主任后,相互之间的交往就会以灰暗之事为主,而灰暗事纯粹是建立在经济基础之上的。一句话: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我当不了主任。
还有很关键的一点:郝导不会同意的。在其位,谋其政,我在大队坐班,不受中队干部左右,可以完全以大队的角度去考虑问题,而我一旦与中队有了实际的瓜葛,潜意识便会影响到具体的为人处事。我怎么能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呢?所以,郝导不同意,中队干部也没人敢开口。
我觉得在大队坐班就挺好,虽然吃不上小锅饭,但抿圪抖我也吃得很饱,况且,我在这儿减刑快呀!这不,马上进了十二月,又该评选97年度积极分子了。我,将会当之无愧地被评为省级改造积极分子——八个月的刑期啊!
又到了评积极分子的时候了,犯人们又都忙乎开了。
准备染指积极分子称号的,都是犯人中的大油(二臭是另类,除外)。大油也不容易混呀!上面刮什么风,大油们就得随首往哪边倒,不管本性怎样,都极善于伪装起内心、向外界展示改造环境所需要的那一面。由此可以表明,他们认可我这个大队坐班犯、认可管教组对他们的干预和领导,其实是对新形势新环境的适应,是为了获取心中的利益而不惜曲意迎合做出改变。看来,大油们都有着极强的可塑性和随机应变能力,从这一点上来说,在各自的思想领域里,每个人都能做老大。
“创部”活动开展几个月以来,荫矿全监的硬件环境改进不小。97年11月中旬,部厅领导下来进行第一阶段的验收检查,为期两天。
所有生产中队都不出工,犯人全坐在文化室里学政治学法律。我早就让缝纫组的犯人找了些红布给我做了些红袖章,在胶片上刻了“坐班”二字备用,此时拿出来戴上,万一被领导们看到我在小院里转悠,也好有个托辞。中队上下四个坐班犯的红袖章已用了很久了,又脏又旧,我又给他们每人更新了一个。
我猜想领导们准备去大灶上视察犯人的日常伙食情况的,因为这两天的饭菜真他妈的好!大块大块的肉!大片大片的鸡蛋!馒头又白又大散发着迷人的香味,就连收工饭的抿圪抖,面条也白了,汤菜也稠了。这两天,我的肚子又可以很难得地维持在“不饿”的状态了。
对于上级的检查验收,我们犯人欢呼雀跃,因为可以吃饱吃好。我们可没那么高的政治觉悟。
两天之后,上级领导们走了,一切如故。
一天,郝导叫我进办公室:“以前过年做牌楼没有咱六大队的事儿,现在上面分下任务来了。以后,咱们负责在教育科门口搭个牌楼,要干,咱就得干好,还得省钱。我看其他大队在大院搭的那些,元旦以前修好,过了元霄就拆了,太浪费。”
我略低头,没吭声,因为我不懂啊,此时只需要考虑着自己在这项工作中做些什么。
“教育科的楼前面有四根柱子,四米高吧,上面挑出来的屋檐有近二十米长,七八十公分厚,我准备让25队工房的犯人用三合板做几个半圆形的东西,把柱子包起来,光包面向大院的一半,中间两个的前面刻上字,里面装上灯管,晚上也好看。上面,做个长牌子遮住屋檐,牌子上装一圈彩灯,写几个字,有那么个意思就行了。”
我点头。这是个好主意,看来郝导这几天也颇动过一番脑筋,而他现在跟我说,看上去是在命令、在提要求,其实我觉得他需要的是对自己深思熟虑后拿出的方案的一个肯定,就是说,他需要的是一个听众。当然他和我身份的不同,决定了这种交流只能是单向的。我现在只有点头的份儿。
郝导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欢度春节”、“扎实肯干艰苦奋斗 求实创新开拓进取”。欢度春节是在上方的长牌子上面写的,后面这两句话是矿上的工作口号。把这些话画上刻上,又都是木头做的东西,过了正月十五取下来放到干燥的地方,咋地不用它个十年八年。
工作口号我就不多说什么了,而欢度春节这四字我感觉有些不妥:“教导员,你看这儿的春节,是不是改成佳节两字呢?”
郝导想了想:“嗯,就欢度佳节吧,你下去准备一下这些字儿,做牌楼的事我交给25队工房的值星员,哪天叫王干事他们谁带你出去看一下进度,也好对它有个轮廓印象。”
我退回坐班房。随后的一段时间里我的工作重心就是这个牌楼,这可是有关六大队形象的事儿,说成个逑都得闹好。
我马上到大院量了几遍教育科楼前柱子的高度和上面屋檐的长度,然后布置这些字的大小、间距。我把两句工作口号设计为压扁的黑体字,这种字体看上去端庄大方,把上面的四个字设计为浮云体,这种字看上去胖乎乎的,气氛活泼一点。
有一天王干事带我出了二道门,到25中队的工房看牌楼。这是我第一次出来,好大一片全是工房,每个大队有一个。进了六大队的工房,院子、车间里到处是钢筋、钢板、勾木板、皮带等,怪不得23队的大拿混得最板——24队出外工,25队有工房,俩队的大油们想搞些什么东西方便得多,有资本与其他中队进行物物贸易。
工房值星员志刚是省东南籍,与我算半个老乡,以前也知道我在大队坐班但没机会见面,如今见我来了,很是亲切和热情。副值星员是郝导老乡,有木匠手艺,原来在23队,郝导把他调到工房了,我也认识。他俩一再向我表示,如果需要什么尽管吭气,要是谁和我要个刻章的铜块、或磨个小铜镜、或找几块三合板做个版面这些的,尽管说。我含笑应允,心中很是替那些把帮吃苦的犯人们眼红——没办法,这就是命。你要生在美国,就可以尽情享受生活享受自由,要生在伊拉克,那就享受战乱享受炮火去吧。
他们刚开始做牌楼,志刚说两边不刻字的柱子好做,中间刻字这两根,前面还得锯掉一条,钉上六十公分宽的平的三合板。我说我的字马上就写好,你们刻字时注意上下要留出五十公分的天地,然后再摆间距。
回到办公室,我计算了半天(数学不好,没办法),把两句口号的字定为35X;60公分的大小,然后在报纸上用排笔写出来,略加修饰后,蒙上白纸刻下来,连同上面的四个大字,请郝导过目后,让王干事捎到工房。
几天后我再去工房看时,八根大柱子已初具雏形摆在地上,字刻得也不错,往挑檐上挂的长牌子也已蒙好布了,正在装灯座灯泡。志刚送给我一个直径三公分的小铜镜,打磨得锃亮:“戴上吧,能避邪呵呵。”
又过了几天,整套牌楼做好了。郝导、冯王二干事(还有我)去工房验收。包柱子的部分已经油漆成喜庆的大红,中间刻字的部分刀工整齐,空心字的后面绷着淡青的绸子,里面的灯管通上电试了一下,效果不错。上面的长牌子由两块拼在一起(太长了,一块做不来),天蓝的底色,金黄的字勾出红边,挺好。郝导点点头,手一挥,工房的犯人便把这些东西抬进管教组的小院。
已是12月中旬,接下来的工作便是安装和走线(电路)了。
由于九七年的元霄节目和牌楼的评比因伟人的逝世而中断,今年各大队科室都憋着劲要出彩。一、二、四、五大队已经开始在大院的四个角落搭自已的牌楼了。我去他们的施工现场看过,有全木结构的,有钢管架起来然后装饰的,确实费钱费东西费心思,每个细节都力求尽善尽美,比如顶部的每一片假瓦都做得象极,对此我不以为然:“有逑的用!就算金瓦银瓦,放在外来高的牌楼顶子上,让谁看了!”我认为许多工作该实时就做实,该虚时可以虚一点,驴粪旦,外皮光,就足够了。这也是我猜测郝导的意思,不过人家是干部,不能这样说,只能要求每件事都用十二分的努力去做好,不过我是根据对不同的工作他要求的严厉程度有所不同而分析的。
相比大院其他四个牌楼,我们的简单多了,不过,真的美观大方效果不错,而且,正如郝导说的那样:“咋地不用它个十年八年。”安装工作是志刚带着工房的犯人干的,我从初中起就显示出了对数理化一窃不通的天赋,电路的并联串联到现在还分不清,我能做些什么呢?于是我就给自己定位为:辅助、监督。咱国家基本上到哪儿都是外行领导内行。
不过,由于人手少,时间紧,我也确实干了些辅助的活。电缆线从大院往管教组拉的时候(电路的总闸和彩灯控制器放在管教组办公室),我也经常爬上梯子往墙上固定电线。
操!原来我恐高!梯子几乎垂直地立在墙根,哪有闲人顾得上给我扶啊!我噌噌噌爬到最顶上,不经意间往下一瞟,腿马上就哆嗦开了,身子死死贴在墙上不敢动弹。我想起小时候春游时登上虎头山(充其量就是个小山包),别的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