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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怕这件事情难办,黄振声到底是抓过两三任州县官的印把子的,腹中又好,也不过一会工夫,他想到个办法了。“来,将反诗画轴调来。”“喳!”说卢俊义造反,有个重要证据,就是那幅他题过反诗的画轴。把反诗画轴调得来,当堂对验笔迹,看究竟是真是假。卢俊义能不能活命,就看这一线希望了。如反诗确实是你亲笔所写,那就非办死罪不可。如果不是你写的,还可以活命。一刻儿工夫,当差的到县衙门把反诗画轴拿来了。当差的把画打开来,黄振声把背面的反诗一望:“哦——呀!”心里好欢喜。这不是卢俊义的笔迹。因为黄振声跟卢俊义交非泛泛,经常有亲笔写的便条来往,卢俊义的笔迹他认得。这首反诗猛一看是象卢俊义的笔迹,但是仔细一望,不对了。什么地方不对呢?字如其人,卢俊义这个人浑厚,写的字也浑厚;吴加亮这个人洒脱圆又滑,写出来的字也洒脱、圆滑,他虽然模仿卢俊义的笔迹,但是细看下来,笔锋还是有些不同。随即叫当差的把纸墨笔砚取来,叫卢俊义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再把他写的字跟反诗的笔迹一对,差别就更明显了。好了,卢俊义有了生路了。“来,将卢俊义收监。”“喳!”当差的代他把枷锁镣铐上起来。“嗦啷啷啷啷……,原差把他送到牢门口。蔡二爷把他接进来,绰到狱神堂上坐下来,代他把家伙下掉。蔡二爷望着卢俊义急得双脚、直跳,说:“啊呀,员外,你来不得啊!你这样一招认事小,你辜了黄大老爷一片好心啦。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唾沫都说干了,想不到你到了堂上还是承认了。你为什么不翻供呢?”卢俊义把头一低,不开口,蔡二爷也晓得他的脾气,方正死君子,没得办法,只好说过了就算了。
这块老爷吩咐,把卢贾氏跟李固先收到官寓里头去。为什么不放他们回家?因为这一案还没有结哩,要等结案以后才能放他们回去。官寓不是监牢,是给与案情有关的人临时住的地方,住在里头的人不能随便外出。等手下人把狗男女收到官寓里去之后,黄振声就把班长喊到书房里头来了。“狗男女可曾进官寓哪?”“已经把他们收进官寓了。”“告诉你啊,把他们收官寓,不过是面场上的话,其实这两个人是可以放他们回去的。我晓得你们平时在我面前当差很苦,弄不到什么外块钱。这次是例外,因为狗男女的钱都是卢员外的,你们不妨去装作瞒上不瞒下,放他们回去养伤,借此敲他们一笔,不敲个一万,也要敲个八千,反正他们不在乎。这笔钱你们就大家分分。”“噢。”这个班民一听,高兴死了。随即就去把狗男女放回去了。敲了多少?整整敲了一万。大家分分,也算发了一笔小财。不过这件事黄振声是顾此失彼。他是一番好心,体谅手下人的甘苦,敲狗男女一笔不义之财,他万万没有料到狗男女还是不甘心,回去以后还要谋害卢俊义。如果等结案以后再放他们回去,就没有这回事了。
黄大人把这些事料理过之后,就把面前的几位心腹师爷喊到书房里来商量,师爷们说,现在要想保全卢俊义的性命,最好黄大人本人把公事跟反诗画轴带着,亲自到省院衙门去面见梁中书。黄振声点点头,表示赞同。师爷们随即做了一道公事,公事上把卢俊义的罪尽量往轻里说。吩咐外厢备轿。黄大人冠带齐楚,把反诗画轴和公事一起带着,到二堂口上轿。轿儿起肩,出了府衙,头锣执事纷纷,哐——!哐——!“噢呵——!”到了省院衙门,停轿。门口当差见是黄大人到了,随即告诉外中军,外中军随即告诉内中军,内中军直奔书房来禀报梁中书。
梁中书正坐在书房里品茗观书。他今年约有五十岁左右,这副相貌生得不丑,尤其是这部胡须才可爱哩。从前的人不作兴剪头发,不作兴剃胡子,长出胡子来就朝起留,称须眉丈夫。嘴上头的为胡,下面的为须。他这一部胡须是满髯须。二十几岁就留胡子了,长到现在,根根过胸。他没事就梳,就抹,高兴起来还把胡子捧在乎上赏看赏看,真是爱须如命。我看,一样东西也不宜过分的爱惜,到了过分爱惜,把它当着命,到了一定的时候,就要有人看中它了。哪一个看中他的胡子?不是旁人,轻脚鬼时迁。这是后话,到时候再为交代。梁中书正坐在这块看着闲书,手下人进来了:“禀大人,现有知府黄大人在外求见。”“啊?”梁世杰一听:奇怪,黄振声今天早上才走我这块走的,说是他衙门有紧急的公事,怎么倒又来啦?一定是有件要紧的事哩。“来,传话外厢,命黄大人免仪注,书房来见。”“喳!”免仪注好得多哩,如果规规矩矩行仪注,过去的官场如戏场,那些一道一道的仪注,有一阵麻烦哩。黄振声下了大轿,直奔后面书房。其余当差的在门外侍候。黄大人进了书房,一躬到底:“大人,卑职见大人请安。”“啊,不敢当。请坐。”“大人命坐,卑职告坐。”有座有茶,当差的献茶。“请向黄大人,为何去而复返?”“卑职有事特来禀报。”黄振声朝起一站,把带来的反诗画轴和公事呈上。“啊?”梁中书一望,原来是一件公事。送公事嘛应该叫手下人送得来哎,为何要亲自送?这恐怕是件要紧的公事。再望望,封头没有封。从里头把书瓤子摘出,展开来把开头一望:“哦——呀!”梁中书暗暗吃了一惊。原来是卢俊义造反?到哪块造反?上梁山。梁中书看到梁山两个字,打了六个寒噤。前面交代过的,梁中书送蔡京过六十岁的生辰寿纲,就是被晁盖他们短了去的,现在这帮强盗全在梁山上,所以看到粱山两个字就害怕。再一想:不对啊,卢俊义这个人不会上梁山啊,他有千百万银子的家私,在此地被百姓称为卢善人、卢活佛,又是个方正死君子,他怎么会去做强盗呢?这其中定有缘故。果真卢俊义上梁山为盗,那就糟了,如把梁山比作一条猛虎,卢俊义再上梁山,梁山就如同虎生双翼,就更可怕了。再朝底下一望:噢,明白了,原来是他家老婆不贤,是仇攀。我也早有耳声,说卢俊义的这位夫人跟家人李固勾搭。大概在县衙门审问的时候,钱中蛆受贿,把卢俊义屈打成招?也不对啊,卢俊义到了府衙门还是承认的呀,承认他在梁山身穿王冠王服,与强盗义结金兰。既然他自己承认了,为什么黄振声要把公事亲自送得来呢!噢,明白了,黄振声是来代卢俊义讲情的。咦喂,居然他看了公事就看出黄振声的来意了,照这一说,梁中书的学问不丑啊?唔,他人虽坏,学问是不丑。坏人不见得都没得学问哎。“黄大人,如果开活卢俊义的性命,若是他中途再变,如何是好?”言下之意:要我开活他的性命是可以,死罪虽免,活罪难饶,至少要叫他充军唦,如果在中途他又上梁山了,这怎么办?黄振声一听:这话就叫我难说了,脚长在他腿上,腿长在他身上,我怎么晓得他朝哪块跑呢?不过我如果不代他担保,卢俊义这条命就保不住了。黄振声站起身来,倒退两步,把头上的乌纱朝下一褪,双膝跪倒:“大人,若是卢俊义中途再出意外,喏,卑职愿以前程担保。”“既然如此,请起。”梁中书心里有话:只要你有这句话就行了。你是因为跟卢俊义有交情,要保全他的性命,其实我也不想把卢俊义办死哎,如把他办死了,梁山上的人不来跟我算账吗?我听到梁山两个字就害怕。你既有这话,我乐得把个面子给你了。“黄大人先请回,我自有安排。”“是。多谢大人。”黄振声起身,把乌纱朝起一戴,告退出书房,到外面上大轿回衙。他们两个人在书房里头谈的话,该派外人不得而知了?哪个说的呀?窗外有风,隔墙有耳,书房门外侍候的两个内中军听到了。内中军就告诉外中军,外中军就告诉要好的当差的,当差的就告诉亲戚、朋友,一个传一个,也不过天把两天工夫,全城有一大半的人晓得了:黄大人以自己的前程来保卢俊义的性命。这一来不但戴宗、时迁晓得了,连总路口的燕青也得了信了。燕青怎么晓得的呀?张三老头子,每天城里城外两头奔,一得到消息就去告诉燕青了。
三天之后,公事回头了。黄振声把公事打开来一望,批文简单得很:
卢俊义身降梁山,身穿王冠王服,与盗义结金兰,本当死罪。 姑念非他本意,反诗画轴笔迹不同,发配沙门岛。三年罪满,复作良民。
黄大人暗暗佩服。为什么佩服呢?沙门岛离此地至少有三千里,不但路远,前一千里路上还有村庄、市镇,后两千里路全是荒山穷谷,渺无人烟,走到那个地方饿就饿死了,就是饿不死,也被豺狼咬死了,有时候连二长解都没得命回头。发配到沙门岛,表面上开活了犯人的性命,骨子里头等于还是死罪。为什么要把卢俊义发配到沙门岛呢?因为卢俊义本当定死罪。梁山叛字当头,只要是与梁山有瓜葛的人,都是死罪。如不把他发配到沙门岛,朝廷查问下来,连梁中书也不好交代。照这么说,并没有开活卢俊义,还是叫他死啊?不。旁的犯人发配沙门岛,等于是死罪,但是卢俊义死不了。卢俊义是个千百万银子家私的大财主,他的钱多,走的时候可以带一大笔金钱,带一帮手下人,带两顶帐篷,多带干粮,多带水车,在路上饿不着,有得吃,有得喝,有得住。谈到豺狼虎豹,旁人怕,卢俊义不怕,他马上一杆团龙枪,天下无敌。再叫手下人多带刀枪弓箭,何惧豺狼虎豹?所以对卢俊义来说,实际上是开活了他的性命。这样对上面也好交代:这个军罪等于是死罪。黄大人随即传话下去:“明天一早卢俊义起解,发配沙门岛。”
牢里头的一枝花蔡庆蔡二爷得到信以后,赶紧到狱神堂来见卢俊义。“恭喜员外,贺喜员外!”“啊?蔡二兄,喜从何来?”“上面的公事下来了,你老可以活命了,发配沙门岛。”“啊?”奇怪。我自己晓得,我的罪两颗头都不够杀,怎么会让我活命的?“蔡二兄,我这一案因何只定军罪?”“你老不知道啊,这是黄大人的恩典。”蔡二爷就把黄大人怎么样以前程保他的性命的事说了一遍。卢俊义一听:“哦——呀!”原来是黄振声保我的。这种朋友要算是真朋友,准备官不做来保我这条命。象我这个案子,差不多的人不谈保了,沾也不敢沾啊。卢俊义心里好欢喜。噢,照这么说,卢俊义也巴望能活命啊?当然啦,哪个人不想活命?有的人嘴上这么说:我日子过够了,早死早好。真到了要死的时候,他倒又想活命了。蝼蚁尚且贪生,人岂有不爱惜命的呢?“请问蔡二兄,从此地到沙门岛,是出哪一门?”“出东门。”“噢。”卢俊义暗暗高兴。为什么事高兴?出东门非走总路口经过不可,经过总路口就可以见到儿子燕青了。我明天起解,我要回去下子,带几个能干的家人,多带一点金银,备办些途中应用的东西。到了总路口,把我家儿子燕青带着一起走,一起到沙门岛。不过三年哎,三年之后,我们父子回到大名,并胆同心,再报今日之仇。
卢俊义高兴,暂且不说。过了一刻儿工夫,张三老头子跑到总路口把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