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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之印-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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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嵩已然没有当年十八岁少年的稚气,他的所有信任和感情都被兄长的自刎磨平。他恨透了通敌叛国的宇文毅,也恨透了和宇文毅一起欺骗兄长的师傅宁华,对小师弟,若然他什么都不知情,永嵩并不打算把他卷进这样的复仇计划。然而宇文毅夜夜陪他入眠,宠溺之情分明可见。在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他早已不愿意相信任何人了。 
抬腕,剑锋逼近在颈项间划出一道淡淡的血痕,永嵩缓缓的说:“静儿,你不要恨我。哥哥的仇,我是一定要报,而今失去了你,比失去整个国度更让他痛苦。” 
一旁的林仓南平复了一下紧张恐惧的心境,看着他所认识的秦静,背对他的身躯没有一点点颤栗。 
“你即使让他死,永寒殿下也不会回来。”韩靖淡淡的说,“你可是杀我,但宇文毅得活着。” 
永嵩的剑抖了起来,他以难以置信的口吻看着如今这个更名做韩靖意在复仇却在深宫日日消瘦的师弟:“你竟袒护他!你竟然袒护他!”永嵩全身迸发出一种积怨已久的恨意,“难道当年你也是同宇文毅,同宁华,同他们一起出卖我哥哥么?!” 
“师傅从来没有出卖过永寒殿下。”韩靖闭上的眼睛突然睁开来,涉及到他最敬爱的师傅,他绝不沉默,“师傅和宇文毅一起偷偷交给羽国的作战书,根本都是师傅自己拟好的假本。只是想让宇文毅混进去做内应……” 
话未说完,永嵩猛的打断:“够了!连你也是。”他握剑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周身散发一种绝望的气质,“我以为你什么都不知情,只是被宇文毅禁锢……没想到,你竟也是逼死哥哥的同伙。我真的看错了你。”末了,转向林仓南,“去。叫宇文毅过来。一个人。” 

章五 
宇文毅飞奔过来的时候,韩靖脖子上淡淡的一绺血已经顺着脖子流了下去。 

“你够了吧?”宇文毅冲进凉亭,在离他们三步左右的地方被永嵩喝了回去,“这么些年来,你玩暗杀我陪你玩,你要复仇我静候。你从未有勇气与我正面,现下居然把主意打到无辜的静身上。你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看清?” 
“哈啊,我还没指责起你背叛哥哥的行径,如今高高在上的皇上倒斥起我的无聊来?”永嵩原本清俊的脸上浮起一层冰霜,“今日,你们两个人,我都杀定了。” 
韩靖脸色越发的苍白,闭上眼,淡淡的仍是那句话:“我说了,你可以杀我。但宇文毅不能死。” 
宇文毅还没笨到在这种时候感动韩靖的维护,他只看见韩靖咬紧的嘴唇渗出血丝来,额头上密密的汗珠说明忍了痛楚不短时间。宇文毅着急也只能看得一个侧脸,张口唤道:“静!静你怎么样?”自是不会有响应,心急之下空手抓开永嵩的剑侧,也顾不得手上鲜血一片,抱起韩靖就要走出凉亭,“你要杀我,可以。但静现在撑不住,我得召太医。你可以架着剑一直跟我走。不会有人动你。” 
永嵩也发现了韩靖的异状,脖子上的伤口绝不足以使他难受成那样。恨意虽在,但对秦静这个从小一起玩耍宠大的师弟仍是狠不下心的。当下也就允了宇文毅的提议,架着剑跟他步入一群太医守侯的房间。林仓南提前跑回来了太医。 

“你知道为什么他会伤成这样么?” 
                  宇文毅指着床上被一群人围着清洗伤口换药检查的韩靖对永嵩说,“你口口声声要复仇。你知道当年你哥哥是在什么情况下死的么?” 
“我只知道,他死去的时候你们都不在身边,我根本想象不出他是怎样的绝望自刎的。”永嵩阴阴的看向那群忙碌的人,倒也没有费事的拿剑指着宇文毅,他坚信只要秦静昏迷着在这房间,宇文毅是不会走的。 
“哼。说白了你根本不知道实情,却听的不知哪里来的谣言,浑浑噩噩的一直吵嚷着要复仇。”宇文毅看着太医端出的血水端进的药水,没来由的愤然,“要怪,就怪永寒殿下自己不信任师傅。十多年的感情,在他眼里竟比不过几个谗言。” 
林仓南这边恩恩的答应着帮太医递东递西,拨空的耳朵听了宇文毅对永寒的敬称,倒觉得奇怪了。当年天下传宇文毅通敌卖国换来天下统一的政权,现下听来似乎另又隐情。正想着,太医剪开了韩靖背后隐约渗血的衣服,林仓南探头一看,惊的手里的盆掉落地上。 

韩靖的背后有一道极长的伤疤。自右肩蔓延过整个背脊隐没在腰间。伤痕明显不是一两天的新鲜,黑红的血水不停的渗出来,在韩靖苍白孱弱的身子上显得突兀的悲戚。 
顺着林仓南的视线,永嵩也看到了那道伤痕。他皱了皱眉头,手指握在掌心里隐隐作痛。 
“看到了吧?八年来静儿比你背负的更多,痛的比你多,苦的比你多。”宇文毅心里闷气堵的慌,“你说要复仇。可知这伤痕怎么来的么?” 
“当年你投奔羽国是事实。”永嵩看着床上昏迷的韩靖,幽幽的说。 
“是,但我去羽国是干什么?师傅和我定好的反间计,假装让青的情报泄露给羽。给的都是不打紧的数据,作战书什么的全是师傅随手画来。他费了心那么多心,就是为了早一点骗得羽国的松懈,让永寒殿下在最短时间内拿下四国。我在羽国辛苦搞到的最终出兵作战图,本在紧要关头交给静儿让他送回给师傅。结果是让静儿身上留下了这样的伤痕,一辈子的伤痕!” 
有的事实,终究要见天日。何况背负罪名的是自己也就算了,受苦受罪最多的静,尽心想维护的这个师兄,却成天想着打暗杀的颠覆主意,也委实烦了。 
“静儿送回兵书的时候,永寒殿下已受谗言蛊惑,举刀斩向师傅。静儿眼见师傅不躲不闪,只得扑上去护住师傅……砍下来那一剑,极深极狠不说,剑刃上还抹了毒。等到我赶去的时候,他全身都是血,早已不省人事。师傅抱着静儿,随身的匕首刺在胸口上。说实话,当时若然永寒殿下没有自刎,我怕我亦有亲手杀了他的冲动。” 
宇文毅看着永嵩逐渐惨白的脸,恨恨的说:“你知道师傅自尽前说什么吗?他说永寒你既不信我,要我死,何不亲口告诉我。何苦要害了静儿。”宇文毅遣退了忙活完的太医,坐在韩靖身边,轻轻的抚着他额前的发,“我那时也顾不得永寒殿下,只想着怎样才能救回静儿。怕是你所知的他自刎,是在我抱走了静儿离开之后吧。” 

宇文毅没有带走师傅的遗体,他深知师傅的性子,怕是死后也要守在脆弱的爱人身边。 
“静儿从那天开始就在鬼门关徘徊了足足一年。请遍了天下名医也只得一句生死由命。伤口总是像这样渗出血来,人就一直昏迷。眼看着人一点一点垮下去,你知道他花了多久才能从病榻上坐起来么?” 
宇文毅还记得,当年急得四处求医,羽国的国君却只顾张罗自己的登基大典,对秦静这个青国残留的幕僚之一的生死不搭不理。一怒之下他冲进深宫准备威逼他召集太医,却不料那昏君身边一群幕僚因不堪忍受其无能准备造反。莫名其妙的就将王位推给了自己。 
那时的他哪有即位的心,秦静还在奈何桥徘徊,断然的拒绝准备直接找太医,羽国前首席幕僚楚凌只站在先王遗体甩来一句话:“宇文毅虽是本国功臣,那秦静却怎么也脱不了敌国军师的头衔。本国太医怎可拨去给他浪费?”在宇文毅愤怒的剑即将砍向他脖子的时候慢吞吞的说出后半句,“当然,若是新国君的旨意,那则另当别论了。” 

如斯。他在走投无路的默许下继任了羽国君王。 
秦静在原四国的名医的从未间断的会诊和照料下,虽然死里逃生,却也一直昏迷。宇文毅悉心照顾和期盼了两年之后,秦静终于得以苏醒,宇文毅那时头一次感谢上苍。这个他呵护了多少年的宝贝师弟,这个他疼惜了多少年的静儿。只要他活着,就好。至于他醒来之后知道师傅和永寒的自尽,知道自己地位的变迁,所饱含的怨愤,已不是什么重点。 


章六 
宇文毅看看窗户上晃动的人影,知道楚凌这老狐狸早已找人密密的包围起这房间。起身看着永嵩说:“你若然还要复仇,可以动手。可是静儿,我却不允许再有人伤害他了。” 

怕是谁也体味不到永嵩现在心里翻涌的混乱和麻木。他八年来念念不忘为哥哥复仇,却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师傅呕心所做换来的是伤心自尽,自己的师弟被哥哥所伤留下多年的顽疾。 
永嵩已是无意识的,举起颤抖的手:“你自顾自的道完一席话,让我相信谁?如果是真的,这么多年来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非要等到现下……” 
“怎么说?在你每次举着刀咬着牙冲进来的时候说‘暂停,嵩!’还是在你甩两个飞镖进来时对着外头吼‘给我一个时辰!我解释给你听?’你的性子,我不知道么?”白了他一眼,宇文毅拿袖子小心的擦了擦韩靖额上不断冒出的冷汗,有些心疼,“静儿醒来之后我们就找过你。却不知你跟谁去隐居了个好几年,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时一身武艺,却穿个黑衣摇身一变成了刺客。” 
“或是说……”宇文毅从榻边慢慢站了起来,走到永嵩跟前,眼神凌厉一字一句道得清清楚楚,“你也要像永寒殿下一般,宁可信尽天下谣传,也不愿意正视你眼前看到的所有这一切!”他长臂反手指向趴在床上看起来仍然不安的韩靖。 

韩靖因为背上的伤口仍在渗血,被翻过身趴在床上。几绺头发因为汗水湿透零零碎碎的贴在苍白无比的脸上。咬破的嘴唇微微的颤动着,仿佛在梦呓什么。眼睛眨了眨,似要挣开。林仓南见宇文毅和永嵩对峙得紧,一着急先冲了过去,正好搀住了拼命想要撑着坐起来的韩靖。脱口就叫出自己所熟悉的那个名字:“秦静!别起来!” 

秦静。宇文毅和永嵩听着这个名字,彼此对看了一眼。这个代表属于他们过去的名字。而今抛弃他的人坐在跟前,易了名改了姓,成了天下人钦佩却有些恐惧被众多谣言堆砌的丞相韩靖。他以前最喜欢撒娇的对象做了他国的皇上,以前最喜欢作弄他的人飞檐走壁成了他的敌人。 

都说物是人非。青国灭了。永嵩却回去过青的宫殿许多次,每每在昔日大家忙里偷闲聚会玩闹的师傅的院子里矗立,都能唤起他心里某个最怀念的场景。永寒哥哥是他最亲最爱戴的人,从小到大如同榜样一般的存在。师傅宁华才倾天下,誉满四国,是他最崇敬的人。那时哥哥和师傅都在身边,师兄稳重可靠师弟伶俐无比。永嵩看着眼前的废墟,愤恨的拆下宁华宫的牌匾,把哥哥曾经满怀爱意亲笔所提的“宁心芳华”砍成片片。若不时督促自己狠下心,就可能因为对师兄弟的情谊而忘了哥哥的深仇。他曾无数次远远的看着宇文毅和秦静在新宫的凉亭里喝酒,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师弟脸上却再没有丰富多彩的表情。 

时间磨灭不了的东西,一定是有的。永嵩抱着恨意足足八年。而早在那之前,宇文毅就受师傅所托,佯装背叛青国投奔羽王自荐做了军师为师傅暗中传递情报。师傅哽着清亮的声音对他说:“毅儿,对不起。让你背负这样的污名。这是为师的私心,因为这是帮青拿下羽国的最快快捷方式。你若有怨,只管恨为师。师傅来世,回报你这份恩情。” 
他怎会怨师傅,怎会怨这个将秦静抚养成人,毫不保留教导自己的温柔的先生。 
他万分激动的搞到了最后一锤定音的羽国兵书交秦静送回时,满心以为等到了永远的幸福安定。然而率着被骗来的精锐来到本应是陷阱四伏的宫殿时,却只看见不知生死的秦静满身是血躺在只剩一口气的师傅怀里。呆若木鸡的永寒站在一旁,他却已没有心思看。胜负如斯明显,师傅自信满满的反间计划却被自家恋人的怀疑提刀砍断。他几乎已想不起当时是怎样绝望慌张的抱走秦静希望能救回,因为留下的残局,不管是两国之战,还是永寒同师傅的恩怨,他都再顾不得管。 
秦静醒来的时候连成句的话都说不全,伤口的毒让他痛白了嘴唇,抖出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师傅呢?……你为什么不救他?”宇文毅说不出口。楚凌在一旁替他解释。他的记忆里满满当当几乎都有秦静的影子,惟独那时最是真切的深刻。秦静无比清秀的脸上挂着两行泪,因为痛楚而打颤的牙齿间吐出的字句仿佛撕心裂肺的从缺水的沙哑嗓子里几乎是以惨叫冒出来:“为什么!你看着他们自尽都不去救!……为什么!” 
宇文毅任他扯着衣领闭着眼睛不说一句话。他说不出口。 
因为我只想着救你。 
因为我来不及救师傅。 
因为我知道没了师傅,救回的永寒殿下,也只是一具空壳。 
他其实有很多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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