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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陆亭眼底满是笑意,想想又问,“好看啊?”
“好看。”吴好运随口回答,陆亭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喝了茶,陆亭对吴好运好感顿生,便说:“我们以后便是舍友,互唤表字亲切些。小弟表字文轩,吴兄呢?”
吴好运搜肠刮肚地想了很久无果,只得苦恼地说:“我……没有表字。”
陆亭无所谓地说:“嗯,是我取早了。那我唤你什么?好运兄?”
好运心里暗恨老头子取的俗名,想了一下说:“文轩,你看来比我有墨,不如帮取个表字如何?”
陆亭愣住,说:“这个……小弟不敢妄为,好运兄如果不想自取,可以请夫子代为赐名。”
吴好运摇头说:“罢了,夫子对我正眼都不愿多瞧两眼。反正也就你会叫,其他人怕是不屑于与我交往。你取最合适不过了。”
陆亭也是爽快人,当即允诺。捏了茶杯冥思苦想起来。好运确实大俗,只怕不好取大雅的表字,只往中规中矩处想。想了一会儿,陆亭起身,将陆墨放好的纸笔铺开,好运自觉地上前研墨,问:“可是想出来了?”
陆亭抱赧说:“有是有了,只是一般。”说完就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了“行之”二字。解释说,“运与行通,行之的意思是到了,不过……”
好运却搓手说:“吴行之,好好好!就它吧!我喜欢!”
陆亭正苦恼没想到好的,见他这般喜欢也不觉舒心一笑。
“多谢文轩贤弟!”好运对“之乎者也”向来又敬又怕,这回拿来做了名字,忽觉形象高大了很多,乐得合不拢嘴,当即对陆亭作揖道谢。
当晚,好运将这些日子来积攒的话、没聊的天一股脑聊了,陆亭也少有同龄人这么心无城府地说笑,两人从云水书院聊到老俞的云吞面再聊到陆家的酒坊,直到山上的鸡叫了二遍,才开始犯困。
两人刚睡熟,陆墨便在外叩门:“公子请起床梳洗吧。”
好运先被吵醒,顶着两个熊猫眼,打着呵欠推陆亭,“文轩,起来了——”
陆亭撑着爬起来,往床边一靠继续睡。
好运跳下来,把门打开让陆墨进来,自己迷糊着去洗漱,一边暗叹狗儿不如陆墨贴心。
没精打采地吃了早饭,到了学堂,众人开始摇头晃脑读书,不一会儿,好运和陆亭相继去见了周公,两颗脑袋还靠在一处。
平日里,夫子懒得管好运,也就随他去了,这下看到两人都公然大睡,又有不少学子扭头偷笑,顿时觉得有必要威严一下。
“啪!”戒尺狠狠地打在课桌上,好运和陆亭反射性跳起来,“夫、夫子……”
“哼!你们究竟是来读书的?还是来捣乱的?既是无心向学,何必在此装模作样,这就收拾包袱速速离去罢了。”
好运心里一喜,仿佛已看到自己从书院滚出去,一路冲回家的情形。陆亭却满面愁容,低头照实说:“夫子,学生与吴兄一见如故,彻夜倾谈,才会在此酣睡,一时冒犯了夫子,还望夫子海涵,学生绝不再犯。”
夫子不料陆亭如此彬彬有礼,倒是一怔,不觉口气缓了下来,嘴上仍说:“藐视课堂,按书院规矩要受罚的。”
好运想自己本来就是废材,不能拖累了文轩,忙说:“夫子,都是我错了,吵得陆贤弟睡不着,我愿意一个人受罚。”
本来夫子对好运就极反感,听他这么说正中下怀,点头说:“也罢。将手伸出来。”
好运毫不犹豫地伸出手,闭上眼等挨尺子,却听陆亭急急地阻止:“夫子,错不在吴兄,学生愿受罚。”
好运忙睁开眼,果然见陆亭也伸出了白皙的手摊开等着。“夫子……”
“都别说了,”夫子怒气冲冲地说,“陆亭,念你是初犯,罚你将今日教习的文章抄写二十遍。吴好运,你不但藐视老夫许久,还唆使陆亭同睡,罚你到后院劈柴三日。”
吴好运生来不是吃白食的公子哥,劈柴这些粗活对他来说根本小事一桩,斜眼看陆亭还有异议,忙应允下来,匆匆离去。
陆亭心怀愧疚,闷闷地坐下,已没了睡意,一直看着夫子一张一合的口发呆。
下了学堂,陆亭急忙往后院伙房赶,到院口就听到好运爽朗的笑声,陆亭有些错愕,跑进去一看,吴好运脱了外衫,披着个小褂,边劈柴边和身边的厨子、伙计们有说有笑,一副怡然自乐的样子。
“文轩,放学了?”吴好运把柴火堆起来,扔下斧头边洗手擦汗边说,“在这干活比受夫子的鸟气舒服多了。”
陆亭观察了他一会儿,确定他不是说笑、不是反语、不是安慰自己,只好揉揉鼻子说:“那走吧,去吃饭吧,反正还能让你乐上三天。”
两人一进吃饭的大堂,笑声忽然卡住,众人静默了一阵子,陆亭和吴好运对望了一眼,淡定地领了自己的饭菜,坐下来吃。
“咳咳,”杜涛同学终于忍不住,打破寂寞以说悄悄话的姿态大声地说,“方兄,你说为何世上总有人无自知之明,偏要坏了学堂的风气?”
身旁立刻有人附议:“何尝不是,云水书院百年盛名,何等荣耀,偏来了些不三不四的人,真是害群之马。”
陆亭大怒,正要反驳,吴好运却拉住他,小声说:“没事,我刚来的时候他们就说过一遍了,无非就是踩扁别人、抬高自己罢了。不理他们,他们反而无趣了。”
陆亭哼道:“受不了这窝囊气!”
吴好运正待劝解,就看陆亭狡黠的眼睛眨了眨,扭头过去对杜涛微微一笑。
杜涛与众人当即愣住。
陆亭说:“刚才你们说到书院的名声,又说了害群之马,小弟也深以为然。书院里大多是出身高贵的官宦子弟,理应为我等树立榜样。譬如小弟就十分敬佩方鸿兄,从昨日到今日,如此之久,方兄未尝议论过他人短长,实为君子。再譬如吴兄,我等聒噪了这半日,他却不为所动,也是极有涵养的,佩服佩服。”
陆亭说完,淡定地坐下继续埋头啃馒头,吴好运没想到陆亭这么好口才,拐弯抹角将杜涛他们挖苦了不说,还把方鸿将自己相提并论,方鸿一向鄙夷自己,此时定是在天上飘飘然了一阵子忽然直接坠地。这样一想,只觉一阵爽利。平时自己没有反驳,也确实觉得他们高人一等,如今陆亭这么一说,吴好运才想起老俞经常说的,“很多人把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做人的道理都没整明白。”
两人一回房,陆亭正靠在椅子上打呵欠,吴好运就赶忙沏了一杯浓茶递过来,“文轩,来,喝口茶提提神,把夫子布置的抄了吧。”
陆亭挺高兴地接过茶,说:“还怕你嫌我惹事,看来你没生我气。”
吴好运挽了袖子磨墨,憨厚地笑了笑:“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不愿惹事不代表我怕事。大不了就是一走,我还巴不得呢。”
陆亭正要落笔,听他这么说,停了笔看着他,慢慢地说:“行之兄,昨夜你也告诉我,是令尊逼你来上学的。但我还是想问问,读书真的有这么痛苦么?”
好运抓抓后脑勺,非常老实而贴切地说:“活受罪。”
陆亭歪头想了一会,也没说什么,开始抄写。
一宿酣眠。
第三章
这一日,风和日丽极适合郊游,山长与众夫子携了家眷外出踏青,一干学子也难得放了个假。
“行之,不如我们去逛集市?”陆亭少年心性,喜欢凑热闹。
吴好运本来就是集市长大的,倒没什么兴致,但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对,他对陆亭极有好感,人说近朱者赤,果然不假,好运如今上课不打瞌睡了,说话也开始掉书袋了,常把小狗儿吓得一愣一愣的。听到陆亭的提议,好运自然想顺他的意,于是说:“也好。”
两人刚商量着,就见狗儿风风火火跑进来,手里抱着一堆东西。
“咦?这些是做什么的?”陆亭好奇地问。
好运正想着怎么说,狗儿已经笑嘻嘻地说:“陆公子,你们不是要去郊游吗?我家少爷让我备了些烧烤的物事。”
“哦!”陆亭笑着看向好运。
好运忙说:“没有的事,我只是说,备下了以后可以用,走,我们下山去集市吧,等下日头高起来就晒了。”
陆亭摇头:“烧烤一定好玩,我还没试过呢。”一眼看到陆墨带了行囊进来,陆亭又说,“小墨,我们还是去爬云山吧,吴兄准备在山上烧烤。”
陆墨皱眉,脱口而出说:“烧烤很脏的吧。”
“多嘴,收拾东西。”
“没什么人到山上来,奇怪。”陆亭晃着手里的狗尾巴草,边走边四下张望。
“他们约好了要去山下杏花楼听曲。”吴好运在书院的人缘比陆亭好些,陆亭一向高傲,偏又让人挑不出不是来,杜涛等人恨得牙痒痒的。
“杏花楼?”陆亭把狗尾草叼在嘴里,努力地回忆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终于还是求助地问,“怎么这么耳熟?”
“传闻是应天府最大的青楼。”吴好运说完有点不好意思,瞄了眼陆亭,发现他脸红了一下。
“道貌岸然,”陆亭不屑地说,“平日里说的比唱的好听,还不及行之的雅趣。”
好运听得受用,真想谦虚几句,却听陆亭压低嗓门说:“行之,下次我们也去看看吧?……我还没去过呢。”
好运汗颜,“我也没去过。”
“那就更该去啦!”
好运无语,勉强点了点头。
坐在上头上,陆墨和狗儿同时递过来打猎的工具。
陆亭的是一张大弓。
吴好运的是一只……弹弓。
陆墨的嘴角抽了抽,终于掌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陆亭却新奇地问:“这是什么?”
吴好运讪讪地说:“这叫……弹弓,可以打鸟、打兔子……”
陆亭把手里精美的大弓往边上一扔,抢过好运的弹弓反复把玩。
于是,陆墨准备的一筒箭没派上用场,他贵气无比的小主子正蹲在地上,像野小子似的打野兔中。
狗儿看他黑着个脸,大肚地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弹弓说:“这个给你玩。”
陆墨白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盯着陆亭。
过了许久,陆亭和吴好运蓬头乱垢地从草丛里钻出来,狗儿马上欢快地跑去把一只只小麻雀、小野兔捡回来,陆亭一看,陆墨还黑着个脸守在原处,忙说:“小墨,快去把猎物收来。”
陆墨不屑地看了眼“猎物”,撇撇嘴说:“公子,我还是去拣些柴火吧。”说完就忙走开了,留下一个不满的背影。
陆亭偷笑了一下,自顾自地打理头发,斜眼一看,好运正在抚摸自己的大弓,忙说:“行之,你会射箭吗?”
好运摇摇头,“听说杭州城有名的雷教头要来书院教习骑术和射箭,到时我怕又是拖后腿的。”
陆亭忽然傻笑了一下,神情有点恍惚。
“文轩,想到什么了?”
“哦,没什么,到时我教你好了。”陆亭搭箭上弓,对着丛林处“嗖”地一下射去。
陆墨正抱了柴枝回来,听到声音忙跑过去,果然拖出一只肥美的大兔子。
“公子,好眼力!”陆墨一扫阴霾,得意地瞟瞟好运。
好运却不以为耻,由衷地说:“文轩你真厉害。”
燃了火,三人巴巴地看着好运,没法子,陆亭和陆墨都是从不进厨房的人,狗儿又太笨。
好运很熟练的去毛剖肚,命狗儿去洗洗干净,回来往上一架,先烤上了陆亭打的大兔。随即又把小麻雀一只只穿好,把铁叉子分了每人一只。
好运跟老俞混了这么些年,在吃上很有研究,这套烧烤的叉子也是之前老俞送给他的。
一阵肉香飘来,狗儿咽了咽口水说:“少爷,你手里的差不多了吧。”
好运慢条斯理地洒上盐和辣椒末,说:“再烤烤,你们也加点。”
陆墨拿了盐瓶子犹豫了一会儿,虚心地问:“吴公子,加多少好呢?”
陆亭也没敢轻易下手,没等好运开口,出手把好运的叉子一把抢过来说:“交换!你好再演示一次!”
四人美美地啃完野味盛宴,好运说:“这山上的泉水很是甘甜,不枉我一路扛了套茶具过来。”
陆亭拍手大赞:“这样的生活该是神仙也会羡慕吧。”说完乐呵呵地躺在树下,枕着臂膀等烧水,想想又说:“若在山上搭个草庐,种田打猎为生,岂不快哉?”
好运扇着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