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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03期-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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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社长和大伙儿都笑了,说,喝吧,喝吧,不要太认真了。说着社长亲自递给本田一罐啤酒和一罐苏打水加烧酒。本田的丝瓜脸上绽开条条笑纹,得大赦一般仰脖子就喝。
  酒过二罐,当本田重又操起麦克风时,灵感喷薄而出。车上原先有一位旅游公司的导游小姐,现在便多了一个导游老汉。导游小姐说得快,导游老汉跟得急。导游小姐说:“这座饭盛山至今已有一千年的历史,传说是……”本田接:“我老汉是昭和五年出生的,距现在已有近六十年的历史……”
  导游小姐耐心地等他讲了千段,又接着说:“那龟王峡东面临海,西面靠……山势险峻崎岖,顺着峡谷翻过乱石岗,里面豁然开朗……”本田不甘落后地说:“你们别看我老了,爬山我是没话说,我小的时候爬过……”
  导游小姐张着嘴吃惊地看着眼前喋喋不休的本田,半天才说:“对不起!这位先生,让我说完了你再说好吗?”
  “啊,对不起,对不起。”本田恍然大悟止了嘴。可是只停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把麦克风打开现场直播。导游小姐看到大家听她讲解时木头木脑没有反应,而本田一开口笑声便此起彼伏,她气坏了,红着脸丧气地丢下话筒,扭过身坐下了。本田得胜似地嗓门更响了,他索性站起身接着说:“谁说我老了?你们看我的头顶,有纯白的头发吗?有谢顶的迹象吗?”他低下脑袋让人们看仔细,不防一个急刹车,“哎哟”一声,本田一头撞到椅子的铁把手上,大伙笑得更欢了。
  本田喝酒管喝酒,却没有忘记自己的干事身份,午饭、晚饭他为大家张罗得很周到,自己却一点儿东西也不吃。我们劝他吃一个饭团填填饥,他摇头说:“我喝酒是不吃任何东西的,酒就是粮食,喝了酒就是吃了饭了。”可是我们还发现他喝了那么多的啤酒,却一次也没有上过厕所,不免提醒他不要忙得忘了自己的生理卫生。他“嘿嘿”笑着解释:“我在出汗哪,出了汗就是……一样啦。”
  一到了风景点,本田就钻进小卖部,提几盒糯米团,拎几袋腌渍菜。车一开动,他就满车厢里寻找赠送对象。社长的老婆自然第一,社长的小姑也不怠慢,同事的妻子、鹤竹居的老板娘都得了他的礼物。又到了一个景点,本田又如法炮制。夫人们实在吃不消他的殷勤了,硬是推辞不要他的土产。他怏怏地把那些东西捧回座位。突然他眼睛一亮,躬身小心翼翼地问车头的导游小姐,愿不愿意接受他的礼物?导游小姐头也不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伙儿见本田献殷勤受挫,又“哗”地乐开了。
  一路上,车厢里像开着相声晚会,运输公司的车手们从来没有这么舒心地当过乘客。社长连连称赞本田称职,鼓励他再接再厉。
  旅游车到了一个叫“美国西部村”的地方,“村”口高高飘扬的美国星条旗,“村”里全是模仿西部电影里的场景布置,服务人员均头戴毡帽,身披毯子,脚绑马刺,腰扎宽皮带。我们参观了一圈后,坐在了露天的木条凳观众席上,等着看一场西部电影的演习。
  随着“啪啪”的枪响,从远处飞驰来两匹骏马,两名“歹徒”跳下马冲进乡村酒吧,揪出来一个小伙子,小伙子与他们奋勇搏斗,终于寡不敌众,倒在地上“昏死”过去,“歹徒”扬长而去。就在这个时候,坐在第一排的本田弓着腰走进演出场地,拍拍“昏死”过去的小伙子演员的背,问他还行不行?那小伙子耐住气一声不吭。本田就摇他的身子,摇得实在太厉害了,那“昏死”过去的演员抬起头来,对他说:“观众,请你回到位子上去好不好,不要影响演出。”
  看台上的观众这才觉出蹊跷,哄堂大笑。演员重又躺倒在地上装死,本田咧着嘴回到座位上。突然,马鞭声又响起来,“啪啪啪”的枪声密集,“强盗”骑着马又归来了。坐在我边上的社长大声唤道:“本田君,快上场啊!”
  本田应声就地一滚滚到场中,“强盗”愣住了,顺势拔出手枪指着本田,本田佯装害怕,节节后退,后退中又“不幸”摔倒。躺在地上的小伙子见自己的戏被抢,索性自动爬起来,敌我不分与强盗站在一起冲本田发火,强盗横眉竖眼,不耐烦地“啪啪”甩起马鞭来……
  看台上早已前仰后合,笑得“嘎嘎”作响,数百名观众史无前列地喊起好来,戏就在笑声中结束了。本田拍着满身的尘土,英雄一样凯旋而归。社长捶了他一拳说:“好样的,本田,退休以后到这儿来当演员吧!”
  回到旅游车,本田瘫倒在座椅上,丝瓜脸都有些变色了,他喘道:“我实在是太累了,这放假旅游怎么说都比上班累啊!只有一点好,白天能喝酒。”
  放假后的第三天我去上班,一辆又高又大的货车从我自行车旁驶过,“哈罗!”那司机伸出头来与我打招呼,我定睛一看竟是本田。我迫上去问:“你怎么开车了?”他大声说:“有人请假我顶班啊!”本田的嗓子还带着三分嘶哑,可是精神却一如既往。
  
  宫本社长
  
  日本话社长就是老板,起先我怎么会知道日本有那么多社长呢,更怎么会知道要恭维日本男人就得称他社长,不要去管他的公司究竟有多么大,麻雀大也好,芝麻大也好,也不要去管他干割肉的还是擦玻璃的。
  要说人命苦,大多是自找的,我刚到东京第 3天就迫不及待地去“鹤竹居酒屋”打工,进门碰到的第一个日本男人就是宫本社长。居酒屋白天黑黑的,只有料理台上点着灯,宫本坐在料理台前客人坐的吧台前喝着什么。可怜的我日语五十音图还没有背出来,想对人说一句“初次见面”之类寒暄语,路上背得好好的,结果天知道说了句什么,只听见那个男人“嘿嘿:笑了起来,回过头来朝我上下打量。
  原来男人看女人可以用如此放肆的眼光,我顿时怀疑自己穿错了什么衣服,低头看看自己的连衣裙虽然是中国产的比不得日本货,可也不至于走不出门。这时,只听他问我一声几岁了?我想,在国内的时候听说日本人很在意女人的年龄,30岁以上的打工者基本不要,我暗暗扳手指用日语数到29,说:“29岁!”话音刚落,宫本放声大笑,我慌了神,想自己谎扯得太大了,是否该纠正,再加几岁?谁知道宫本一边笑一边说:“女人怎么都说自己是29岁呀,真奇怪。”“我,我……”我不知道他说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居酒屋的老板,手足无措。
  见我慌成这样,介绍我去打工的上海人小黄对我翻译了几句,又说,反正又不是当陪酒女郎,老实说年龄也无妨的。我忙报了实际年龄。小黄乐不可支,急急地用日语说了出来。这时,才又从料理台里面又伸出一只脑袋来,对着我打了个招呼,原来那人才是老板,宫本先生只是个客人,我松了口气,那个面相和善的老板听我坦白岁数后果然只是宽厚地笑笑,把我留下。
  宫本是我们店附近一家超级市场专门承包肉类专柜的所谓社长,之所以他被人们称为社长是因为他注册有公司,其实在我们上海就叫斩肉,只不过宫本斩肉不在大庭广众的市场里,而且干得比我们细巧一点,他们把货进来以后要预先切割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到盒子里用保鲜膜封好,然后盖上日期、分量、保鲜期限等等,再摆到超市的冰箱里任顾客挑选。而附近一些饭店每天的货也是由他供应的,包括我们店。
  老板娘那天分配我洗碗,一过5点,客人稀稀落落地来了,他们看见店里有打工新人,而且是个年轻外国女人,显得都有些异于往常的兴奋。而我,也瞪着大眼看他们这些个“东洋镜”中之人,一眼便看到三个小时前见过的“熟人”。作为顾客在“鹤竹居酒屋”出现的宫本,俨然一副花花公子的派头,西装笔挺系着领带,新理了发,是那种时髦的烫发,圈圈很细小,烫了以后再剪成平顶,像一只刚刚剪完毛的小绵羊。宫本踩着矫健的步伐,挺直背,手里拿着一张专登体育新闻和色情消息的男性报纸。他见我已经系上“鹤竹居酒屋”的饭单在忙碌,朝我挤了下眉又哈哈笑了起来。宫本坐在他的老位置——吧台前,要了一瓶啤酒一个下酒菜,眯着花眼看我洗碗。
  后来我会说些日语,与宫本熟悉一点以后他告诉我,头一眼就看出我是个善良好女人,是可以做老婆的那类。我问他,你的老婆是不是好女人呢?他说,当然是,否则不会娶回家。那我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回家陪她吃饭而要天天下班以后在外面逛呢?“咦!”宫本奇怪了,他说,我还有“爱人”呀。“爱人?爱人不是老婆吗?”我吏奇怪了,宫本见我不是装傻,哈哈大笑,叫来桂子老板娘,让她对我教育教育。
  因为中文和日文很多词意义的不同,我已经闹过不少笑话,老板娘存心让我和客人搭搭腔,多留他们喝杯酒,便挥挥手让宫本自己跟我解释。宫本让我拿来纸笔,又是做手势又是写汉字,终于我呀白了日语“爱人”就是情人的意思。
  我听不懂日语“寂寞”两个字,再问他什么意思?宫本在纸上写了“淋ぃ”,我被他吓了一大跳,因为我没好好学过日语,老是一知半解,凭汉字猜个八九不离十,我说,那是病啊!宫本说,是啊是社会病。我更害怕了,我想淋病成了日本的社会病那还得了?我“腾”地一下从他身边弹开,哇哇叫起来,宫本不明白我为什么反应这样严重,赶快让我把《日中辞典》拿出来查,一查之下我才明白日语“淋ぃ”竟然指的是寂寞!这一下我自己笑得腰也直不起来,轮到宫本先生奇怪得张口结舌了。
  居酒屋闲的时候,我跟宫本先生说说夹生日语、打打笔战还没什么,一忙起来,一起干活的临时工都会不高兴,尤其是厨房里的我的同胞小黄。可是我觉得洗碗用的是机器,只要把脏碗用凉水一冲放进机器按下电钮,洗净后拿出来就行,不怎么累,可这活一点不要用脑子,算是店里最低等的活了。如果我要学会日语,在日本做“高级动物”非得接触日本人不可。我想去店堂里端盘子,可我不会开菜单,不会用日语招呼客人,老板娘又没空教我,怎么办?我想,多干些活总归不错的,于是就在洗碗的间隙中跑出厨房来帮忙端菜、撤盘子,我用脸上堆满微笑来弥补招呼语的缺失,一待脏碗积得多了又奔进去洗碗,这样一个人顶两个人,老板娘的脸上有笑容了,便默许我升格为端盘子。可是小黄很不高兴,他两年前就呆在厨房里洗洗切切煮煮烤烤,一直没有机会脱离讨厌的油烟味,而我这个女人日语还不会几句就这样活络!
  这时候,宫本先生突然叫个烤油炸豆腐块的菜,日语发音是“阿司阿盖”,我情急之中写不出片假名,想想汉字也差不离吧,便一挥笔写了几个汉字“阿司阿盖”。我很得意,因为记得在鲁迅先生的书里似乎读到过那道日本菜。
  把纸条送进厨房给了小黄吩咐做莱,却不料他拿起那张纸怪笑起来,“呵呵呵……阿司阿盖!”他把我写的字给老板看,给老板娘看,然后一边挥舞菜单一边尖着嗓子用那蹩脚的日语说一遍,又用上海话说一遍:“老板叫你不要瞎写八写,老板娘也看不懂,结账怎么结?你写的什么东西?喂!宫本先生要的到底是什么菜?”
  我被他问得尴尬万分,涨红了脸半个字也辩解不出,其实他明明是知道我的意思的,可他就是出我的洋相,你拿他有什么办法呢?干活我倒是不怕苦,可在这么多人面前让我难堪……我的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我飞奔到楼下无人处,靠在楼梯的墙壁上大哭起来。
  我觉得我哭了很久,却没见一个人来劝我,楼上店堂里忙得热火朝天,杯盏声、跑堂的吆喝声一一刮进我的耳里,地球照样转得很好,想起打工的种种辛酸,我越来越伤心。
  这时候,我的身后有人歪歪斜斜地走过来,有一只男人的大手搭到我的背上:“咦,你还在哭啊?连对不起都没有说过,日本女人可不是这样的!”我见是宫本,已经喝得不少正去洗手间。这日本鬼子,非但不劝我还说这种话,我火不打一处来,用上海话骂道:“我是中国女人,在上海好好交比侬神气了!”“嘻嘻……”宫本先生可能觉得上海话很滑稽,他半醉不醉地笑了,露出雪白的牙齿,摇头道:“中国女人任性,这样任性,没见过。”
  可能宫本真的没见过像我这样凶的女人,他笑嘻嘻看我用手背使劲擦红肿的眼睛,摸摸索索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白底蓝条的大手帕,递到我的手里。手帕很干净,散发出类似古龙香水的味道,还带点淡淡的烟草味,这一下,你猜怎么着?我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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