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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03期-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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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松本被桂子的话气懵了,他松开手中理想的“风筝”,自言自语道:“我还有什么?奋斗了二十多年连住的房子都是租来的,电器生意越来越难做。推销商品到处磕头打趄,人活着还能有什么追求?”
  “乔对你很好是吗?她很爱你?”我见这个男人正处在心理无警备状态,便趁机打探。
  “可不是嘛,13年前乔刚到那个酒吧陪酒时又不会说几句日语,穿着打扮又朴素,一直坐冷板凳。是我当初主动要她陪酒,教她日语还给她小费,她当然感激我。其实这个姑娘很内秀的,他们都不识货。乔是从香港来的,中文大学毕业生呢。”松本骨头又轻飘起来。
  九十点钟的时候,店里生意很忙,我没空再听他闲扯。不知什么时候松本的座位上人不见了,我忙去收拾杯盘,桂子阻拦我说:“不急,他一会儿准回来,还没结账呢。”
  过了20分钟,松本果然领着一位姑娘进来。姑娘穿一件宽松呢大衣,眉清目秀,礼数很周到地向老板和老板娘问好。松本站在穿高跟鞋的她身旁矮了半截,只能半仰着头合不拢嘴似的望着她。松本亲昵的在乔姑娘耳边说了几句,接着点了好几盆生鱼片和一个砂锅,然后他自己不吃菜只是喝酒,不时将脸孔搁在桌面上饶有兴趣地侧头看乔姑娘吃。
  乔姑娘巾帼英雄一样,老练地叶大口一大口往嘴里填红的、黄的、白的生鱼片,不时饮一口啤酒,而无暇顾及松本一眼。生鱼片吃光,什锦砂锅亦已沸腾,乔姑娘“呼呼”吹着气,一碗一碗地舀到肚里。老板和松本是老朋友了,他从厨房里探出头喊:“要不要米饭?”
  松本忙作嘘声状,用根食指往自己这儿勾了一下。老板盛出一碗饭,松本轻轻地将它倒进砂锅的残汤里,桂子及时递上一只生鸡蛋,松本又悄悄磕进锅,用勺子慢慢搅开。这一系列慢动作温柔极了,绝不敢打搅乔姑娘旺盛的食欲。不巧我却从松本的眼睛里看出一种猎人围捕野生动物时包围圈越缩越小,越缩越小马上就要成功前的那一刻平心静气,那种生怕功亏一篑的虔诚,不知怎么的我笑出了声。
  乔姑娘挺着变大了好多的胃,转过头用日语阿广你笑什么?”我用中国话抵赖说:“哉没有笑哇。”
  “你是中国人?从大陆来的?”她扬起眉毛惊奇地问我。
  听出一点简慢,我便不想回答她,点了点头。松本却挤进来凑热闹,他指着我对乔姑娘说:“她是我新的女朋友。”乔姑娘宽容地笑笑,感觉很好地用左手捂住嘴,右手用牙签剔起牙来。我气得满脸通红,指着松本正色道:“你为什么胡说?!”松本嬉皮笑脸道:“日本的玩笑都不懂,到底是新来的,你看乔,看都看不出是中国人了,要多与日本男人交际交际啊!”
  乔姑娘看看表,起身又日本式地谢了老板和老板娘,松本托住她的腰,一齐挤出走道。临了他回头对桂子眨眨眼说:“我一会儿再来结账。”门外松本的白色轿车引擎一响开走了,桂子吃吃暗笑;这一次我不大明白了。
  约摸一个小时过后,我们已经在做打烊的准备工作,松本一手支颈一手捶腰涎着脸又来,了。他生怕大家听不清似的一遍又一遍抱怨道:“哎呀我累坏了呀,累坏了呀,快来一杯啤酒。”
  我端上啤酒。随口问道:“你送她到很远吗?”“对对,你好聪明。”松本兴奋又狡黠地说:“很远,很远,到大海里游泳去过了。大海,明白吗?我游得好累好辛苦哦——”他做出一副痛苦的怪相,我一下子不知道是不是听错了日语单词,故所以一脸的莫名。谁料旁边几个日本男人齐声哈哈大笑;那种放肆,淫狎的笑让我一下子悟了过来。我的脸“刷”地红了,怔怔地说不出一句反驳话来。这难道就是松本光明与乔姑娘所谓的爱情吗?
  那个喝闷酒嘲笑爱情的酒鬼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睡吧睡吧,我说,兴许你是对的,爱情——只有到梦里去寻找。
  松本光明的店就开在我们这条街上,他有时候一天要来几次。喝汽水、买香烟、与老板聊高尔夫球。一次我有事正巧与他同路,便搭了他的车。松本开车不走宽阔的大道,专拣弯弯曲曲的小路开。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就是我倌奉的人生哲学。大道上车那么多,我的目标那么明显,竞争太激烈,我避开大道走小路,只要自己头脑灵活,弯来绕去能拣到不少便宜。”
  “你和中国女人交朋友也是这个道理吗?”
  “啊?”松本被我这话将住了,他辩解道,“中国女人很纯洁,又富浪漫气息,我真的是喜欢中国女人。不过中国女人又很固执,思考问题的方法与日本女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我很想听下去。
  “嗯——怎么说呢?就是光考虑要别人为她做什么什么,而不是首先奉献,为对方做些什么。”
  “哦?你老婆对你那样无私奉献,你为什么还要在外面拈花惹草?是不是日本女人太柔顺了,又提不起你们男人的兴致?”我日语比以往熟练多了,呱呱地说着。我也不怕他听不懂,因为松本总和中国女人打交道,最能听懂中国式日语。
  “唉,男人嘛,都是八格。尤其是喝醉酒以后的男人。”松本自我解嘲道。
  冬去春来,正是樱花盛开的季节。松本光明却捧着头想破了脑袋——乔姑娘要回国了。那天乔姑娘来店里作最后告别,她踌躇满志地告诉我们,她已经从专科学校毕业,被日本读卖新闻社录用了,现在派她驻香港分社。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弄到这个位置的,确实,乔姑娘所在的酒吧附近,有一家读卖新闻社的分部。松本光明耷拉着脑袋,哀哀地仰望她,恨恨地咬着牙。毕竟一江春水向东流,乔姑娘在香港有家有男人有孩子,松本光明怎么拽得住她?
  松本光明沮丧地除跌人黑暗之中,他一度不再着西装领带,不再浪费香水,夹克衫一披挤在男人堆中了。每当他双眼茫茫神思恍惚之际,总有—个男人大喝一声:“又想你的中国相好!”于是七嘴八舌拿他取笑。有一次他真的耐不了了,弹出眼珠怒道:“我是真心爱她,她也爱我,真的!爱情,你们懂吗?”但是这句话被淹没在呵呵呵、嘻嘻嘻的笑海里,只我一人听得真切。
  松本光明扭头无助地望着我,也许从我眼里看出了那么一丝理解,他趔趄地走近我,说:“五月份连休,我去香港看她去。你等着看好了,她会给我来信的。你相信吗?乔她爱我——”
  鹤竹居酒屋是松本光明与乔姑娘约好的信件中转站,松本光明每天两次邮差来后必定赶来等信。遗憾的是,每天远远地不等他走近,桂子便大幅度地摇手劝他省些脚劲。松本光明不折不挠,他去求老板给他老婆打电话,证明五月份连休是跟老板一起去香港旅游。我们老板厚道,经不起他软缠硬磨,为他作了伪证。
  松本独自去香港探了亲回国,气色仍是不佳。问了,才知这一行算是白搭了路费。乔姑娘一家三口一起接待他这个贵客。乔的丈夫更是寸步不离左右,对他热烈非凡,口口声声称他老板,唤他作恩人。松本只好搭起老板架子,只可惜一腔爱情闷在肚里发了酵,直到回来一星期后,吐出的话语还在句句冒着酸泡。
  
  本田导游
  
  本田是一家运输公司的调度员,他的脸怎么看都像根老丝瓜,那根丝瓜上尚且带点青色,虽然已经老得不能吃了,但是茎上还有一股劲,能吊在藤上晃晃悠悠地。
  由于调度做得久了,他到什么地方都想要调度一番。几个同事在酒店里围着桌子喝酒,谁一站起来去了洗手间,他就会很自然地将坐在最边上的那个人招进去补这个空档。“干什么嘛!”边上的人虽然觉得好麻烦,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挪动身体听调度的。本田很满意他的手下在下班以后还这么服从他,便“咕嘟嘟”地为他斟酒:“喝,喝,不要担心,我兜里带着钱。”
  本田调度喝酒从来不要下酒菜,他把店里奉送给客人的一小碟下酒菜推得老远,说:“快还到厨房去,等会儿还有用,我这儿就免啦。”本田总是喝啤酒,如果他是一个人来,必定会抓着自己的酒瓶四处张望,寻找肯接受他施舍、陪他说话的人。如果被他逮着了,他不由分说频频热情斟酒,看着人家,满足地眯细了眼睛。
  为了补偿由于他不叫菜,小酒店利润的损失,他便殷勤地向老板娘桂子问长问短,嘴里还不停地说:“真不好意思,我这个习惯太不好了,光坐着不吃菜,真是的,谁还会欢迎我来喝酒呢!”一种自卑自责的神情弥漫在老丝瓜皮上,看上去很可怜。
  这样次数多了,老板娘也安慰得烦了,便说:“你叫一个菜给我吃好了,我肚子饿得咕咕叫了呢。”本田听罢大喜道:“好啊,好啊,挑最贵的吃好了。”“行!”老板娘利索地在他的账单上写了一客生鱼片,拿了来就坐在他的身边,边吃边陪他说活。本田喜滋滋地看着老板娘嚼东西的嘴,松了一口气,好像他由此买到了坐的权利。
  闲谈中我得知,本田调度有一个老妻,一个女儿。女儿前不久出嫁去了东京郊区,本田的心里变得空落落地,对老妻也不耐烦起来。老妻理解他的心情,对他说:“你辛苦了一辈子,如今女儿安排好了,我们俩老再存钱也没有意思了,下了班,你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吧。”老妻对本田在金钱上开了口子,他口袋再也不羞涩,便遂了自己的第一志愿——直奔高挂大红灯笼的居酒屋。
  鹤竹居酒屋的生意一大半靠熟客。所以老板娘对这个新的重点对象本田逐渐亲热有加,本田也对自己的那只专座依恋上了,越发隔三岔五地往这儿跑。毕竟“老丝瓜”还是男人,酒喝上了脸,话也多了,眼也花了,雾里看花花更媚,本田望着小巧玲珑的老板娘,一扫平日的自卑,嚣张地说:“你真美,I love you。”
  老板娘瞧本田那酸叽叽的样笑死了,拍拍他的手说:“我也爱你呀!”本田便放肆地一把将老板娘的手捏住。老板娘正坐着嚼本田馈赠的生鱼片,她嬉笑着指指厨房里面说:“我的男人在那里看到了咧!”本田便仗着酒意拔直喉咙喊老板快出来。
  老板光着臂膀在剖一条大鲷鱼,他伸出头来问什么事,本田舌头发直地说:“他日老婆我喜欢呢,行不行嘛,我要和她结婚!”老板一听这点小事,宽宏大量地说:“请吧,请随意。”便缩进头去继续整那条鲷鱼,小心专注地揭下鱼皮。这条鱼可以卖出十几、二十客生鱼片,要值近二万日元。
  秋天到了,山上枫叶正红,本田调度的运输公司组织社员去福岛二日游。因为运输公司全是男人,旅途不免寂寞,本田包下了两个调度女性的名额,晚上兴冲冲地来到店里。他一进门嗓门就不一般,问老板娘道:“福岛去过没有?”“没有哇。”“想去不?”他狡猾地眯细眼睛说。
  “跟你两个人去啊?对不起!”老板娘扁扁嘴,耸耸肩。
  “唉!跟我老头子去是没有劲的,还有好多小伙子呢。你也带一个女伴去嘛。”本田没喝酒以前总是这样谦虚。
  我这个中国人意外地得到免费旅游的邀请,与老板娘一起登上大客车。听说要住福岛最好的温泉宾馆,又可以顺美丽的日光高原回来,我们一路上坐在本田身边对他吹吹捧捧,使他在同事面前很有面子。
  这次旅游,本田当仁不让又担任调度。他们那白白胖胖的社长说,让本田当干事他放心。果然,本田前前后后为车上的同事和亲属端茶送酒,分发零食,又拿着话筒宣布注意事项。当车厢里“嘭嘭”地响起开易拉罐的声响,啤酒的泡沫沾上小伙子们的唇须,本田舔舔嘴唇皮,摇摇头不以为然。
  车厢里的人们“咝咝”地吸着啤酒,“咂咂”地嗑着嘴巴,本田好无聊。他一按电钮,车厢上一架电视机滑到他的头顶,本田拿过点歌本,一口气在遥控存储器里输入三首卡拉OK曲目。
  本田一曲一曲地唱,奏过门的时候他报歌名、报词曲作者名、报歌手名。唱了《北方的旅人》唱《追忆》,唱了《追忆》唱《醉歇》,《醉歌》唱到一半,他沮丧地用麦克风问听众:是不是听不出酒的醉意?
  一个愣小伙子坐在车厢后面大声说:“是呀,本田你不喝酒唱什么醉歌,快歇歇去喝酒吧!让我唱《爱就是胜利》。”
  本田说:“社长叫我今天当干事负责大家吃喝玩乐,我向他保证了工作时间不喝酒的,喝了酒我……”本田心里也保不准自己喝酒后会出什么漏子,说不下去了。
  社长和大伙儿都笑了,说,喝吧,喝吧,不要太认真了。说着社长亲自递给本田一罐啤酒和一罐苏打水加烧酒。本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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