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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怡,一个像秦怡的妹妹秦文。我母亲最大,是长女,受的苦也最多。虽然她不是姊妹中最漂亮的,但却是最有风度的。她一尘不染的气质,极像苏联教师,因为她的头发微卷,鼻子很高,皮肤细白,只要她不说话,她是可以扮演一个很有修养的老教授的,虽然她几乎没有上过什么学。
这样漂亮的母亲跟了父亲,据说在当时是与家庭闹了分裂的结果。外公不承认我的个子矮小、长相一般的父亲,说要跟母亲决裂。外婆也只是在母亲结婚的时候借给了她一套餐具,请完客后又都还了回去。但母亲不知为什么就是铁了心要跟父亲。小的时候,经常会有一个模样看上去很英俊的叔叔来家里玩,他跟父亲也很好,还在一起喝酒,后来,他们喝高了,我们才知道,当初这个叔叔也是在部队追求母亲的人,但最后母亲竟然选了父亲。
应该说,除了喝酒,母亲与父亲还是相处得很好。父亲对待母亲有点像家长对待孩子一样,什么都听母亲的。后来,只是因为父亲的酒越喝越失控,母亲这才与父亲有了很深的矛盾。这个矛盾很单纯,如果父亲没有喝酒,母亲就像一个小学生一样,听着父亲给她讲一些很政治化的生活常识。母亲原来是在市委幼儿园工作,受过正宗的苏联育儿教育。我们家住在市委宿舍里时,经常会有很尊敬的声音响起:“郭阿姨好。”
母亲虽然没有文化,但她身上却充满了文化人的品位,套用现在的话就是,很有小资味道。她对金钱几乎没有概念,花起钱来很有魄力。比如,我和哥哥小时候都有肝炎,她听说吃猪肝对肝有好处,就经常买食品店的酱肝给我们吃,经常是我和哥哥一人手上拿着一大块猪肝,当馒头吃,让过路的行人纷纷回头看我们。我们喜欢吃的东西,一般她会让我们吃饱,吃足,吃够。发工资的日期,是我们家最快乐的日子。只要放学回家看到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零食,包括大白兔奶糖、钙奶饼干。还有刚刚下市的稀罕的水果,就知道一定是母亲发工资了。我们家的生活水准在整个市委宿舍不是最好的,但我们家讲究吃喝,却是在宿舍里最有名的。我和哥哥的生活,也是我们同学中最好的。每次出去活动带饭的时候,就可以看出来,母亲不仅为我们准备好了主食,有时你会意外地在饭盒里面发现零食。中山路上的三八食品店几乎是我们家的食品柜,那里有什么好吃的新鲜玩意儿,基本都能在我们家里出现。当然,这只是在月初。到月底的时候,问母亲要钱没有,我们都感到很为难,总不能连看电影的钱都交不起。这个时候,父亲的作用就出现了,他会像变戏法一样,给母亲变出五元钱。第二天我们家就会改善生活,吃肉馅的馄饨。
母亲的喝酒一开始并不引人注意,因为父亲屡喝屡醉,让我们都对喝酒没有什么好的印象。但父亲病倒以后,就看出来母亲的酒量了。
父亲最后一次病倒的时候,我和哥哥都已经来到北京工作。只剩下父亲和母亲住在一起。父亲倒下的时候,母亲怕耽误我和哥哥的工作,一个人背着父亲去做核磁共振。做这个检查需要到军队医院,当时又没有护工,只有母亲一个人背着父亲,每次我一想到这个场景就要掉眼泪,什么是夫妻,到这个时候才是真正的夫妻。
母亲在电话里告诉我,说,不累,我每天回家喝两瓶啤酒,就解乏了。
后来,我们各自从外地赶回琴岛的时候,父亲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母亲身边也有了小战士帮忙。我问母亲,为什么不打电话叫我们。母亲说,叫你们回来,你爸爸也好不了,你们也背不动他,还是我自己干吧。反正,每天晚上我都到那个医院的售货亭去喝两瓶啤酒。我举着瓶子喝的时候,把周围的人都吓坏了,说,哎呀,这个大娘,真是好酒量!
母亲喝酒有个特点,不上瘾。有的时候就是为了一个仪式,或者是因为有个好菜而已。自从老爸偏瘫以后,母亲喝酒就成了解乏的方式。经常是从外面买完东西回来,就是一罐琴岛啤酒,把啤酒当茶喝,或者是当成饮料。对我们来说,此时的母亲,已是家里的功臣,她想做什么,都大力支持。本来看到母亲这样喝酒,接受父亲的教训,是很想劝她一番的。但是想到她不仅是在体力上的付出,就是精神上,也是很紧张的,也就由她喝去了。
后来哥哥在北京分了大房子,才把父母从琴岛接了过来。为了奖励母亲照顾父亲的辛苦,我的主要任务就是陪母亲周游北京的旅游风景区。
有一年春节,下着大雪,我带着母亲和小阿姨去颐和园的苏州街玩。母亲对那个街很有兴趣,一会儿要买小金锭,一会儿又买小食品,到了一个挂着“绍兴老酒”旗幡的小店,母亲的兴致来了,坐下来,要了两大海碗花雕酒,还要了一小碟茴香豆。绍兴酒要加热了喝,母亲喝得很来劲,对店老板说:“这个酒香,比我们的即墨老酒好哈(喝)。”接着,母亲又要了两碗,我知道这个酒的后劲挺大,便提醒母亲要小心。母亲说:“这才多大一点,我在家里和你爸爸喝老酒都是用大茶缸喝,一个人一晚上喝一茶缸。”
我看到店老板很佩服的样子。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了解母亲的酒量,只是知道父亲说过,他喝不过母亲。
生活渐渐好起来了。母亲在北京的日子也逐渐熟悉起来。她老人家精力旺盛,不怕辛苦,就怕寂寞。虽然父亲因为偏瘫使她不能离家半步,但她住在地坛附近,每天早晨要起来锻炼。所以,只要地坛有什么集会、促销什么的,她是最先知道的主顾。
母亲对于吃的东西,尤其是对那些有地方特色的各种酒,最是感兴趣。她爱喝一种叫野山葡萄的红酒。那种酒用玻璃瓶盛着,一瓶就有五六斤。看上去,更像是一种家庭饮料。母亲爱喝那种葡萄酒,有点酸还有点甜的味道。于是,每次地坛有促销,她一定会搬回家几大瓶。再后来,人家公司的人知道老太太爱喝这种酒,就干脆打电话来家,如果需要,就直接送上门。一般来说,这样的红酒,母亲一周就可以喝两瓶。即使母亲这样的喝,也不能阻止生产这种野山葡萄酒厂倒闭的命运,因为不久就再也买不到这个牌子的酒了。一个工厂总不能只生产给一个客户喝吧,尽管我母亲是那样地推崇这种红酒。
可是,就在这种酒断顿的几个月后,电视里就开始曝光了,说是在市场上有几种野牌子的酒,实际上是一些农民用些甜水再加上点白酒自己制造的,这种酒喝多了会中毒,严重的还可以导致脑痴呆。我们把这个消息带给母亲,母亲听了很不以为然。而后,她竟然也有了父亲的口气,说,连这点小酒都不能喝,我还有什么乐趣呢?
的确,母亲来到北京后,她一直就闷闷不乐。
不是经济问题。现在的经济已经比从前好多了,父亲和母亲的工资几乎可以放在琴岛不动,老哥的工资卡就在母亲手上,我每个月都要给母亲交所谓的生活费,其实就是变相多给母亲点钱。我也有自己的打算,母亲比我会省钱,这钱与其放我这里,不如给母亲,还讨得她欢喜,还能存住钱。这样,母亲在经济上没有任何的困难,所以才能那样成批地买酒喝。
母亲的郁闷,主要来自精神。
记得父母刚到北京的那天,我们去机场接机。母亲首先从飞机上递下来的是一只小塑料桶,那里面是两只小乌龟。说这是他们的朋友,无论如何不能丢下他们。我知道他们是从心里不愿意离开家乡。
居住条件是大大改善了。父亲有专门的小保姆管理,母亲只是指挥一下就行。我每天下班要路过哥哥家,就到家里呆上一个小时,听听这一天母亲都有什么活动。多半是母亲发牢骚,说在这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非常寂寞。
渐渐地,母亲的牢骚开始升级,她把她的寂寞上升到对北京的不满。说北京人傲慢,不愿意理人。我想是她说浓重的山东话,人家听不懂罢了。后来,就连天气也不顺眼了。刮大风时,母亲就说,北京什么鬼天气,琴岛从来没有这么大的风。正赶上这两年北京出奇的热,母亲又说了,这个北京有什么好的,热死人了,我们琴岛在这个时候还盖被子睡觉呢。碰上过节我们带她出去玩,她看见满街都是人就又有话了,这个北京,上哪里都有这么多的人,哪里能赶上琴岛。
她不但嘴上这样说,行动上更是如此。琴岛的天气,琴岛的亲戚,琴岛的食品,是她每时每刻惦记在心的事情。很厉害的思乡病。最厉害的是她用长途与琴岛的亲戚聊天,还到处邀请琴岛的亲戚来玩。这些我们都无条件支持、只要她不想家。
但是没有用。思乡病使母亲把一切的不快都归咎于来了北京。更厉害的是,她一到商场就去买回琴岛准备送人的东西。她精力旺盛,完全没有老年人的感觉,六十多岁的人,经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等我老了的时候如何如何。我们也跟母亲开玩笑,那你现在是中年还是青年。但我们也担心,照这样下去母亲非得病不可。
小的时候,母亲是琴岛市委机关幼儿园的保育员,会讲很多关于大海的传说。我就听了不少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有的到现在还记忆犹新,也没有看过别的版本。我突然灵机一动,应该转移一下母亲的注意力,给她找件事情做,这样她就不会总是惦记着她的琴岛了。
我说服母亲,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你所知道的关于琴岛大海的故事都写下来,我给你修改修改,也许将来还能出版呢。
母亲听了很有兴趣,一再问我,能行吗?我可不识字。
我说,你写吧。
母亲对我的写作是很骄傲的。我在经济上给予母亲很多支持也都是因为有稿费。记得我大学毕业后的第一次稿费是38元钱,那在八十年代初期也能办些事情。我给母亲买了一个大衣架,给我自己买了一个装订机,剩下的钱就都买了稿纸。后来,稿费提高了,我给母亲的钱也多了。有一年回家过年,我刚领来一份中篇的稿费,800多元,我连稿费单也给了母亲。这一个年,母亲逢人就说,女儿给了她800元稿费钱。那时的工资一月还不到100元钱。
现在,她自己就可以写小说,大约这件事本身就很让她激动。她让我带她去家乐福超市,买了几袋子圆珠笔,一副要开写的架势。我为她拿来稿纸,配好词典,老人家便开始写作了。没有想到的是,母亲一发而不可收拾。
她对写作上了瘾,简直就成了一个职业作家。我不断地听到保姆甚至小侄子的告状,说奶奶写作没有时间性,半夜还在写。小侄子更有意思,他开始与奶奶两个争词典,因为奶奶不会用汉语拼音,就自己发明了一套查字典的方法,把字典贴上了只有她自己才能看得懂的标签。这是好事情,我便大的小的词典各买两本。一人一套。
老太太的写作是很辛苦的。她要先打草稿,再修改一遍,直到自己满意了,再工工整整抄写一遍。这样算下来,她每写一篇故事,就要写三遍。我们的朋友知道了老太太写小说,都很惊奇,来看老太太时就让老人家拿出她的小说来看。老太太都是很高兴地拿出来给大家看,还很谦虚,总要解释地说:我也没有文化,不知道写得怎么样。大家就表扬一番。老太太听了就更努力了,写作呈正规化规模化发展,还自己编出顺序来:《大海的故事》(第一部),现在已经写到了第六部。
母亲写小说的事情终于在亲戚朋友中传为美谈,加上母亲的思想完全没有受到社会上名利思想的熏染,她很纯洁地认为这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这件事情被哥哥在中央电视台工作的同学听到了,他马上派来了记者,给母亲拍了一个小记录片,那就是在全国收视率很高的“讲述老百姓自己的故事”栏目。我还被拉去作为一个“托”诱导母亲讲述她的写作体会。为了使母亲自然一些,我对母亲开了些玩笑。结果记者全部播出。节目播出后,很让母亲风光了一阵。
夏天的时候,母亲要我们把播放的节目替她录制下来,她要带给她在琴岛的亲朋好友看。我又去找了好朋友,把录制下来的带子刻成光盘。
现在,出书的事情母亲是不再提了。主要是我这个做女儿的总是没有时间替她修改已经写好了十二本的《大海的故事》,但母亲的写作已经上了轨道,或者说已经很职业化。每天上午,她和保姆一起收拾完家务,买完一天的菜,就会坐到书桌跟前,写上一段她想出来的故事。中午她会午休一个小时,下午也会写上一两个小时。到了晚上,如果没有她感兴趣的电视片,她又会坐在书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