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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03期-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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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贫乏的生活中也有浪漫的插曲。我们家最浪漫的吃是在公园里。星期天去公园,母亲会提前蒸好葱油饼,拌点儿小凉菜,再炸点儿花生米,用饭盒盛着,便是我们家游玩的野餐。
  到公园的门口,是我和哥哥要爸爸请客的好时候。爸爸请客很简单,就是要给我们每人买上一罐头瓶的散装啤酒喝。5分钱一罐头瓶。我和哥哥一人来上一罐头瓶,一仰脖就喝完了。
  这样才算拉开了野餐的序幕,中间的玩耍都不记得了,好像出去就是为了吃。等到把所有的野餐摆好后,父亲便掏出小刀,在小树林里挑那笔直的小树枝,折断,再用小刀将树皮刮去,露出萝卜青色来,做成筷子,夹菜的时候会有很清香的味道。
  
  5
  
  父亲的能喝终于把他送到了病床上,他一生都期待的战场终于让他自己给挪到了病床上,看着父亲在病床上艰难地与疾病作斗争的时候,就感到他真的就是一个被捆绑在战车上的堂吉诃德。
  就在父亲刚刚退休的第二年,他就第四次脑血栓中风躺倒了。
  前面三次,他有轻微的脑中风,还只是胳膊有点不能动。经过一个疗程的治疗,一般很快就好了。好了,父亲就照样喝酒,还沾沾自喜地宣称:我还是没有倒下,只要一天不倒下,我就要坚持一天喝下去。那态度就像是在战场上宣布;只要有我在,阵地就不会丢失。他手中的酒杯,就是他的战利口。
  父亲刚刚瘫倒的时候,医生不让他再喝酒抽烟。他面呈沮丧,声调悲哀地说:“连喝酒和抽烟酌乐趣都没有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谁还听不出他的毛病是什么,在他的生活里,已经没有别的乐趣了,只是喝酒和抽烟。
  父亲病了。右脑大面积栓塞。左肢陷入瘫痪。嘴还歪着。这意味着他已失去自理能力,需要人不离身边地照顾他。但不论他是住在琴岛的疗养院里,还是转到北京的中日友好医院,他所到之处,总是会引起病房或治疗室的哄堂大笑。甚至在电梯里,他也能不失时机地表达他对生活的失望。这种失望他是以黑色幽默的方式表达出来的。常常是别人笑了,他却严肃着不笑,痛苦地坐在床上,使我们每一个笑过了的人,更觉出一种心疼。
  也许,在别人听来,父亲的话带有几分神经质,毕竟他是脑子出了问题的人,还拌有轻度的脑萎缩。他年近七十,不能以正常人的意识去认识他。但我们熟悉父亲,熟悉他平时爱开玩笑和看破红尘的态度,便对他在病床上的话能够理解。
  我当时正在广州出差,听到父亲瘫痪了,便掏出身上所有的钱,给他买了香港进口的“真人大造丸”,告诉父亲它的药效是“立竿见影”,这是说明书上写的。他不信,坐在床上阴沉着脸,说:
  “你立个竿我看看,我看那影子在哪里,也只能是立爪见影吧。”
  护士小姐给他背上了一个24小时监听心脏的“豪特”,他又不满意,一面任凭护士给他系好,一面不住嘴地说:
  “你们的大夫老是怀疑我的心坏了。我的心要是坏了就好了,那就发大财了。”
  护士和医生全都乐坏了,他还没有忘记针砭时弊呢。
  除了医院的治疗,为了能让父亲早日康复,我无师自通地为父亲按摩、点穴,目的是让他失去知觉的胳膊、腿活动一番。在我的折腾下,他一边不情愿地让我按摩,一面大声嚷着:
  “救命,于教授,你饶了我吧。”
  我不解,我怎么成了教授了?父亲便白了我一眼,道:
  “你们都是叫我受罪啊,你们这些‘叫受’。”
  “那你以后还喝不喝酒了?”一个小护士不怀好意地问,据说此次犯病,就是因为在病中父亲又偷偷喝了很多的酒。
  “喝,不倒下就喝。”父亲干脆利落地说。那话接得如此痛快,就像在战场上经受拷打的战士。
  平时父亲是不太说话的,除了喝上酒。可自从他病了以后,他有很强的说话欲,把自己的思想及时又准确地表达出来:他形容自己是“偏口鱼”,因为他的嘴是歪的,又姓于。他的肩膀、胳膊及腿因为血脉不通,非常酸疼,我们大家都说疼好,疼说明有知觉,有希望,父亲却说:“谁说疼好就让谁去疼吧,我不想疼。”后来,从中日医院来了一个专家,也告诉他疼是好现象,他半信半疑地望着大夫,又说:“你们是合起伙来骗我。”
  每次护士来给他打吊瓶,他就直瞪着眼看人家护士小姐。护士们与他熟了,就问:“看什么?”
  “我现在跟我孙子一样,见了穿白大褂的就害怕。”
  护士仍旧逗他,说:“人家还哭,那你怎么不哭?”
  父亲是“土八路”出身,爱用一些军事用语。因为当初我们都不在父母身边,于是,单位便请了一个战士小张来护理他。他与小战士配合默契。他说:
  “小张,不好,有情况。”
  小张就马上反应他是要上厕所。如果他说“有紧急情况”,那就是要大解。也多亏了这位小张,在父亲犯病的最初时期,给予了细心的照料,那种细心是我们做子女的难以做到的。用父亲的话来说,那是只要病人的眼睛往哪里一看,他就能理解病人是想做什么。到底是当兵的。父亲说。
  可是有了战士小张做标准,父亲以后可就难护理了。为了更好地治疗并能尽上孝道,我们就把父亲转到了北京的中日医院。中日医院设备齐全,每个病床前都有可以直接与值班护士对话的传声器,一按电钮就可以通话。父亲对此很感兴趣,只要有机会,他就会按电钮。就是我们在身边,他也按,问他,也不会理我们,只肯与护士对话。
  刚住进医院,自然要做各种检查。他对医生的态度很敏感。医生例行公事时,他多半不说话:医生态度和蔼,他会主动地说话。康复科的女医生也姓张,态度很和气,询问病史也很耐心。于是,父亲就很配合。医生为检查他的反应能力,指着站在一旁的我问:
  “老于,你告诉我,这小姑娘是你的什么人?”
  父亲看看我,没有马上回答。因为天热,我打扮得很简单,显得比实际的年龄年轻一些。可不见得年轻一些老爸就不认识我了,虽然他是大面积脑栓塞,但他的智力很正常。
  父亲很清楚地对张医生说:“那个小姑娘是我的女儿,那老姑娘是我老婆。”他又指了指我母亲。我们都乐了,并长舒了一口气,父亲的脑子是没有问题了。
  张医生让他抬左胳膊,为指导他,将一简易的测试器放在他的肩头。父亲看了看测试器,又看看医生,说:
  “大夫,你就是在我这里放上一个小金锭,说拿着就是你的,我也够不着了。”
  张医生笑笑,让他努力。他努力地动,左胳膊纹丝不动,父亲又说:
  “它真坏,一点也不听话,让它擦擦脸也不干。”
  医生说:“老于,你不要着急,会康复的。”
  父亲却说:“没有用,都一个模样:勾勾着手,拖拉着腿,扭扭着身子,歪歪着嘴。”父亲用山东话说这些他自己编的顺口溜,逗得我们哄堂大笑。我看到门外的病人都在往房间里看。大概他们都没有见过,在一个医院里,会有那么值得人们开怀的事情。
  父亲并非耍贫嘴,他的是非非常分明。他有时比较任性,不肯或者说不敢多走路,总怕摔倒。有时我忍不住,就要对他发脾气。我犯急时他就用眼瞪我,一字一句地说:
  “病人还没有不耐烦呢,护理病人的反倒不耐烦了,是你护理病人,还是病人护理你。”
  父亲的这番话让我自愧了几天,你不能不承认父亲的话是对的。实际上,我们着急的,也许并不是病人的病,而是因病人的病,而给健康的人所带来的一些麻烦而已。由于父亲不能自理,医院给父亲配给了白天和晚上两个护工。护工都是男孩子,常常对父亲发急。而病中的父亲总有办法来对付他们。白天的那位护工陪他去烤电,态度很急躁。父亲在他呵斥下进入烤电室后,便不紧不慢地对小护工说:
  “唐(护工的姓),来来来来,我已经交了钱了,这里面很暖和,你来试试。”此时正是北京最热的天气,人在风扇下面还要出汗,何况进入烤电室,可见父亲的用意。
  晚上的护工较辛苦,要推父亲去几次厕所。小护工不乐意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睡好,睡好,不要老去厕所。”
  父亲就批评上了,说:
  “哪有你这样的护工,不给病人带来方便,反而要给病人带来不方便。”
  “护工也不是奴隶。”护工反驳地说。
  “对,护工不是奴隶,可也不能当老爷吧。”
  他们的这番对话,让同房间的病人笑得睡不着。当早上我们去时,同房间的病人就将他们的对话告诉我们,我和母亲也都忍不住笑了,这就是父亲的特点,哪怕是在他偏瘫的时候,大脑也始终保持着高度的清醒。他会自言自语地评判着事情,什么“友好医院不友好”,“康复就是不康复”等。其实医院对他真的是不错的,但他在病中的敏感,使他的眼光也变得特别挑剔了。
  我想起了一个传说,在日本的一动物园内,许多凶猛的动物展示过后,摆着一面镜子,上面写着:“最凶猛的动物”。这就是人。这是从一方面说的。但另一方面,人的确是凶猛的,身体瘫了,但精神不倒。父亲并不是一个偷生的人,他甚至多次抱怨,死是这样的艰难,过程又是这样的长。但他始终顽强地表现着他的意识,显现着他的精神。他是用他的病例,说明了一个真理,人的肉体是可以摧毁的,但精神却是不能摧毁的。世界上最坚硬的东西,不是水泥,不是钢铁,实在是一个人的生命意志。
  父亲的一生基本可以盖棺论定了。
  终其一生,以酒为友,因酒交友。就是现在,他就像一只“偏口鱼”一样地在床上生活着,他的最好的朋友也是酒,每逢过年过节的日子,家里总要汇集一帮在京的老乡朋友。那时,父亲就坐在轮椅上,仍旧是家中老太爷的地位,以他的敬酒作为晚宴的开始。他的开场白很有国宴的水平。国庆的时候,他会说;“女士们先生们,祖国万岁。”春节的时候他的祝词最讲究:“老少爷们,我们又赢了一年,过完了年关,就是胜利。”
  他的话里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似病人,更像智者。他三分之二的脑血管都栓塞了,没有糊涂已经是奇迹。他已经到了喝酒不说酒的程度,每次吃饭的时候,他都是对着家里的小阿姨说:“小芳,八加一。”开始大家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在饭桌上算算术。后来才反应过来,原来他用的是谐音,“九”就是“酒”。
  喝酒喝到这个境界,我和老哥一致认为,基本可以让父亲随心所欲了。他已经是现在的这个样子了,就算是个健康的人,也已经很不容易了。还不如让他把每一天都过得快乐一些。
  父亲最欣赏我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就是“不要把明天的痛苦提前到今天晚上”。这是我上中学的时候看的一个外国电影,在第二天就要面临死亡威胁的时候,男主角很大气地说了这样一句玩笑的话,死亡在即,他还是大杯喝酒,尽兴跳舞。每次父亲要我对未来作设想的时候,我就用这句话来对付他:“不要把明天晚上的痛苦提前到今天晚上。”
  父亲没有痛苦,他天天与酒为伍,歌舞升平。到今天,他已经偏瘫了十周年,酒量没有减,病情没好但也没有加重,还不时地注意到国家领导人今天又出访到了哪一个国家,这使得我必须随时在地球仪上寻找国家领导人的脚步,因为父亲会不断地问我,去的那个国家的首都是什么,离中国有多远。
  
  6
  
  其实,要说我们家的酒量,最有水准的应该是我的母亲。自我记事以来,看见我们家的男性公民喝酒喝醉了无数次,但却没有见过我母亲醉过一次酒。
  我的母亲再过一年就七十岁了。但见到她老人家的,就知道什么叫鹤发童颜。母亲家族的遗传基因里面都随了外公,个个都很上得了台面。我的两个舅舅中有一个酷似电影演员王心刚,有一个很像《奇袭白虎团》里的张勇手。两个姨妈,一个像秦怡,一个像秦怡的妹妹秦文。我母亲最大,是长女,受的苦也最多。虽然她不是姊妹中最漂亮的,但却是最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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