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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地把钥匙插进门锁,呼出一口热气让自己冷静几秒钟。心跳,怦怦怦地跳,他怀疑自己的心脏为什么还能这么健康,经历了半年多的煎熬居然丝毫无损,他都心疼自己的心脏了。石墨鼓足了勇气猛然打开房门看到了一个整洁的家和浩浩荡荡扑面而来的凉爽的风!石墨笑了,他敲敲自己的心脏然后走到冰箱前,水蜜桃状的吸盘上压着张粉色的便签,上面写着:“老爸,你的突然袭击失败了吧?我加班,晚一点儿回来,我把清凉留下陪你。”石墨坐在樱子的清风里,精神一下子放松了。他的女儿姓林,随了前妻林栖霞的姓。结婚二十年,栖霞好像一直都在跟他争什么。从部队当文艺兵到电视剧中心当演员和编剧,从结婚到教育女儿他们总是在合作中充满争斗。当然竞争的焦点是控制权和知名度。直到女儿开始独立,直到石墨当着不温不火的编剧而栖霞成了家喻户晓的谈话节目的头牌主持人之后,她才放弃了石墨这个相伴二十年的竞争对手,她突然提出离婚,理由是大家都累了。石墨没有反驳,尽管他一直努力维系着这个家庭。他只是觉得这一天来得不是时候,女儿马上就要高考了,他请妻子再忍耐几个月。林栖霞正在犹豫的时候,女儿樱子给老爸支招了,她说,老爸你就算了吧,反正是缘分已尽了,再说小报把老妈和那个蹩脚影星吕新岩的婚外情炒得沸沸扬扬,还不如当机立断省得让人指指点点。石墨照女儿的建议做了,可谁知道樱子的心事,那么重呢,一向品学兼优的重点中学的优等生居然高考落榜了。石墨沉重了好几个月,他不停地出差参加各种会议,精神逐步平静下来,可谁想到一天深夜,他突然发现女儿在房间里给自己的静脉里注射!他疯了,他平生第一次打了樱子然后送她进了戒毒所。从此噩梦真正开始了。整整一年了石墨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但是今天从昌平回来以后石墨在樱子留下的清凉里睡着了。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石墨醒了,也许是当鱼鹰的经历让他累了,也许是樱子的清凉击倒了他,石墨的头痛得要裂了。他迷迷糊糊地打开了药箱,顺手找着平日轻易就能摸到的止痛药,但是药瓶空了!他目瞪口呆地翻遍了整个抽屉,一切与止痛有关的药全部荡然无存!全身颤抖的石墨几乎是扑到写字台边的,锁着的抽屉虚掩着,他的手抖得几乎拉不住把手就那么颤抖着。他翻开存折,上面一行行的支出细则都发生在近半个月的时间里,最后一行赫然写着余款:十元!在这一刻石墨的心被撕成了好几瓣,他知道女儿又开始吸毒了!石墨突然清醒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电视台的后期机房打电话,樱子在那里做非限剪辑师助理。她的英语很好,电脑也可以,所以石墨就通过技术部主任把女儿送去学习。当时他的想法很简单,这个工作能把樱子死死地拴在剪接台前,没有乱跑乱动的理由。当时樱子刚从戒毒中心出来,石墨必须对她严防死守,不给她一分钟的自由。可这个星期他去当鱼鹰了,连自己也没了自由,樱子就轻而易举地溜掉了。石墨存着最后一线希望拨通了机房的电话,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告诉他,林樱子已经四天没来上班了。石墨清楚地意识到樱子此刻一定去了后海。
林樱子此刻确实在后海。石墨所在的电视剧中心的宿舍就在后海,她只能到那儿去。晚上约好了“货”,没钱什么也拿不到。樱子没有直接去宿舍楼,她把自己关在了后海旁的电话亭里,老爸的电话簿就攥在她手里,她开始捕猎了。
“王阿姨吗?我是樱子,我爸去昌平开会了,家里的电卡用完了,您能先借我二百块钱吗?……我爸明天就能回来了,就能……”对方没听她把话说完就挂断了,樱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又开始拨下一个电话。“龙叔叔,我是樱子,石墨的女儿,我现在在医院急救室,我爸从昌平回来出车祸了!我能到您那儿先拿点儿钱吗?……您不用来医院了,我去取吧。”对方坚持要去医院,樱子只好挂断了电话。这样的拒绝太多了,樱子对冷淡和嘲讽已经无动于衷了。她就这样按着老爸的电话簿一个一个地打下去,直到后海的湖面被太阳的余晖染成金黄,她手里还剩最后一个五毛的硬币。樱子略微想了一下,把硬币紧紧攥在手里。她要用它钓一条大鱼。
吕新岩就是樱子要钓的大鱼。他算是大器晚成的那种演员。电视剧中心演员剧团一成立他就调来了,可以说他的演艺生涯和中国电视剧的历史一样长,可各类角色演了个遍就是从来没红过,直到四年前,石墨写成了二十集电视剧《X警区》,他们两个人的事业才同时走向光明。石墨本来是想向中心领导建议让新岩当导演的,可领导说这本子排得排不上计划还不好说呢,作为一个三级编剧你哪儿有定导演的权力啊。石墨一气之下就把本子撤回来了,结果他没有完成中心的任务被扣发了年终奖,新岩也断了在电视剧中心当导演的念头。可世事难料,一个小丫头开的文化公司看上了石墨的剧本,稿酬出的离谱而且对他非常尊重。石墨到底也没搞清楚这个小丫头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轻易就能调动上千万的资金,他只是轻松地拿到了税后的三十几万块钱的稿费后,不经意地缀了一句话:“男一号可以让吕新岩试试。”就这么一试,片子一炮打红,由此掀起了涉案剧的收视狂潮,单在市台就创下了连续重播六次的历史记录。石墨从此稿酬攀升,新岩更是一发而不可收拾,一口气演了三个铁骨柔情的公安战士,从此就有真警察说他像自己的搭档,有新女性称他为“真男人”,更有一些无聊的娱乐版记者做了一些无聊的调查,最后的数字表明新岩是人气指数最高的中年男影星。把新岩归结到明星那一类确实委屈了他,当年他从导演系毕业的时候要不是为了留京指标,根本不会考虑进演员剧团。好在十几年的不如意没让他消沉,他变得现实了。就在这种现实当中他不经意地成了名,而且有迹象表明他终于等到了当导演的机会。文化公司的小丫头跟新岩谈过一次,她说公司要投资《X警区2》,卖点就是让风头正劲的吕新岩退到幕后当导演。好像一切都有因有果,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只有樱子不适应,因为她幸福的家在高考前坍塌了,真正的元凶就是整张脸时不时充满电视屏幕的吕新岩!她恨他,她要报复他,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敲他的钱!
吕新岩那天下午确实在后海,他在电视剧中心的宿舍里等林栖霞来。林栖霞就是林樱子的妈妈、石墨的前妻,她现在是电视台著名谈话节目《谈心》的制片人兼主持人。其实新岩早就买了两处公寓,可他还是插空儿回宿舍住住,一是方便跟狐朋狗友喝酒聊天,二是为了年底单位分房的时候堵住一些人的嘴。不过新岩今天回宿舍就是为了等栖霞过来准备。晚上九点栖霞要在后海的湖心岛做一档《谈心》的特别节目,进行现场直播。嘉宾是东城检察院的检察官、少年犯的家长、心理学家和街坊邻里,大家要一起聊聊青少年的教育问题。新岩中午就回到宿舍擦掉尘土冰好了西瓜等栖霞过来。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新岩以为是栖霞就抢着说:“光布完了吧?赶紧过来吧!”
电话那边愣了几秒之后竟是土崩瓦解的咆哮声:“你是找林栖霞啊?北京大了,你干吗老围着后海转啊?你们都是名人了,出门进门是不是还戴墨镜啊?你要是不想让我在宿舍门口嚷嚷就带五千块钱下来。”
这回发愣的是吕新岩了,听到电话挂断的声音后半天都没弄明白电话另一边的人是谁。他推开窗户往楼下看,樱子正伸着脸让他看呢,新岩关好门窗下了楼:“我最不怕的就是威胁。”他连看都没看樱子就启动了他的陆虎吉普。樱子也挺痛快的,二话没说拉开车门一步就跨上来了。在这一刻新岩恍惚了——下,他觉得这母女两人上车的干练是一模一样的。
此刻干练的林栖霞正在养心亭布置现场呢。灯都挂上了,栖霞坐在谈话区一边指挥着灯光师调光,一边打开胸麦和录音师逐个调试。栖霞是那种事必躬亲的人,每个工作环节都要一一检察。天气闷热灯光烘烤,栖霞早已大汗淋漓了。她叫来制片,提醒他一定多准备冰镇饮料以免观众和嘉宾中暑,然后就拿出采访提纲看了起来,周围忙碌的人群顿时就与她无关了。这期的谈话主题是有关青少年犯罪的,栖霞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这种沉甸甸的感觉是从她无意间从《青年报》上看到一条报道时就开始了。报道的内容非常简单:六月二十三日东城检察院就十四岁女孩刘迎迎涉嫌十项抢劫一案提起公诉,案子不公开审理。栖霞当时就觉得这几行字一定藏着个长长的故事,于是她费了许多周折找到了审理此案的检察官和刘迎迎早已离异的父母。刘迎迎的家就住在后海,她家管片儿的警察王响晴是石墨的老战友,所以栖霞就把《谈话》的现场选在了后海的湖心岛。
片儿警王响晴不愿意到林栖霞的栏目里露面,自己管片儿里出了这样的少管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但这是个任务市局宣传处派下来的不由得他不去。他知道这是栖霞布的局就是防他不去的。朋友当了好几十年,他知道栖霞的脾气,她想做的事儿谁也拦不住。他想给石墨打电话发发牢骚,可转念一想人家都离婚了,还烦他干吗呀。王响晴不愿意上栖霞的节目,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石墨几次三番地告诉他,一定瞒着栖霞樱子吸毒的事儿,他怕自己说着说着就说漏了。作为管片儿警察他挺正式地跟石墨说了好几次了,他说后海这地方鱼龙混杂,里边臭鱼烂虾也不少,樱子要是裹进什么毒品交易里,他可想救也救不了。他说樱子已经强制戒毒过两回了,再复吸只有抓去劳教的份儿了。他说他是看着樱子长大的,这么说也是没办法,他劝石墨一定要把樱子的事儿告诉栖霞,再怎么说她也是孩子的妈妈,共同防范总比单枪匹马的强。可石墨就是不同意,王响晴也懒得劝了。今天他心里乱糟糟的,老觉得要出事似的,他不愿意去湖心岛就那么拖着。拖着拖着就来事儿了,街道翟主任推搡着个姑娘进了派出所,治保主任吴大爷跟在后边。那姑娘裸露得让人不好意思看,头发火红火红的,像一团火就那么烧着。这干人马一进来,派出所的温度立马儿高了三四度。翟主任是老政工干部了,理论水平就是高些,她说话声音不大,轻易也不说话,但她一开口可就像做报告一样长篇累牍。王响晴今天有事儿没心思听就直冲那裸露女孩去了:“怎么个碴儿啊?”
“我怎么知道!”女孩挺冲的,眼睛一横就杀出两道白光来。
“我可是心平气和地跟你说话,你也别太不懂道理。你不是北京人吧,暂住证呢?”
“正办着呢。”
“身份证呢?”女孩在宽大的裤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个皱巴巴的身份证。
“王艾琳,苏州,八三年十月生,你还不到十九岁就打扮成这样?”
“违法吗?”王艾琳拽了拽已经低的不能再低的衣领。
“我没工夫替你爸妈管教你。”
王响晴把目光投向了翟主任,等候多时的老主任终于矜持地开始发言了:“发生什么事情都是有因果关系的。现在的年轻人就是法律意识欠缺,做什么事都随心所欲,他们不明白社会是靠法制建立的。就说王艾琳吧,只身来到北京创事业咱们无可厚非,但是不办理暂住证随意租用公房就是欠缺点儿法律意识,当然了我坦率地说咱们居委会和派出所工作也有漏洞,这个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