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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无尽时[梁凤仪]-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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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梦醒的仓惶与惆怅,令我心慌意乱,我恨所有结伴有人的景况,这使我倍觉形单影只的姜凉。

我也恨那些男人,在女人堆里钻来钻去,利用着我们的需要和感情,肆无忌惮的为欲欲为。

这叫不叫老姑婆的怪癖性格了?

不是不震惊的。

最低限度,平生未说过如今晚说的刻薄话。

夜里能睡也好,不睡也好,实在没有人管你。

只太阳一升起来,才要各人肩承责任,努力操作。

秘书是从环宇跟到信基来的,对牢我将近七年,对我的脾气习惯以至来往的朋友都相当熟悉。

这天早上,秘书对我说:“在你去菲律宾的那个星期里,有位自称是你旧时同学的李茹珍打了几次电话,要约你见面,我把你的回程日期告诉她,今早她就到了写字楼来找你!”

李茹珍,名字熟得不得了。

既已到了写字楼来,总要接见的。

我是云英未嫁,不怕有个女人寻上门来,顶着大肚子投诉自己丈夫是经手人。

一见了那李茹珍的面,才想起来,是同级且同宿舍的一位旧同学。

“茹珍,请坐。”

“曦远,真替你高兴,有这么一间得体的办公室,是风生水起了。”

我腼腆说:“你在那儿办事?”

“我赋闲在家,带孩子。”

“当少奶奶岂不更好?”

“说不上呢!”

李茹珍的脸色一沉,完完全全流露着一副凄惶的神色来。

我觉得不安。

到底不是相熟朋友,不知如何开腔把合适话题说下去。

倒是对方先开口了:“曦远,多年不见你,此来是十分冒味的。”

我知道事态可能严重,既是相交一场,我鼓励她实话实说:“有什么事吗?”

“请求你帮忙。”

“我办得到的,一定尽力。”

“曦远,我急于要一笔钱用。”说着这话时,李茹珍的脸涨得紫红。

“多少呢?”

“三万。”

我吁了一口气,还算是我能力范围之内的事。

“一直未有跟老同学联络,如今找上门来,就为借贷,我是太失礼了!”

“别这么说,省得大家难过。”

“我实在需要这笔钱,是因为再不清还银行按揭的数目,人家有权封屋了。”

“嗯,没关系,我这就写支票给你。”

今时今日,光天化日这下,怎么会搞得连么三万元也成问题,巴巴的跑到一个久未来往的同学写字楼里求借,也真是够凄凉的。

我把支票递给她,说:“你先生呢?”

我记得起来了,李茹珍是我们那一大堆女孩子之中最早结婚的一个,差不多一毕了业,就嫁人去。

听说,那人因没有学历,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一头婚姻很遭家里反对,李茹珍是一意孤行成的婚。

那年头,只觉得这是浪漫,有傲骨,有气派。

“他赌。”声音自茹珍的牙缝里钻出来似,“曦远,要就一辈子靠自己,做个独立女性,要就好好的嫁一个各方面都比自己强的男人,千万别以为你屈就了,对方就会得心甘情愿地爱护你一生一世,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全都往你肩上一搁时,你就明白世界上没有爱情。”

我要明白的道理还不只此一条。

原来男女相处的关系不只千丝万缕,困难发生在经济上头,家无隔宿之粮,夜无遮头之瓦,再深的爱情,都会磨损至一穷二白。

我跟方哲菲、阮秀竹以及蓝康慈如果在感情途上也算坎坷的话,这李茹珍又如何?

一心一意为爱情而结合的一头婚姻,要连累她丧失自尊至此,是不是我们都比她幸福了?

“曦远,这三万元,我一定还你,我还是个念过书的人。”

说着这话时,对方眼眶湿濡。

“还有个不情之请。”她说。

“但说无妨”

“你是管人事的,如果有什么,不嫌弃我这近十年都没有工作经验,我很愿意从低做起。”李茹珍微垂下头去,“总要找份工作,日子才不彷徨,长贫难顾。”

“好,我想想办法。”

送走了李茹珍,唏嘘不已。

这些天来的翳闷与烦烦恼,虽不致于一扫而空,心头总轻松一点。

很惭愧要藉助老同学的灾难去成全自己的宽慰。

真的,有的人要在比较之下,才知自己之所得与所失。

刹那间明白过来。我这所有较别人何其多。

我有疼爱自己的父母,有一间不需要担心银行按揭的公寓,有一份高尚稳定而理想的职业,有几个需要我照顾的知已,有一堆可以来往耍乐的朋友,且最重要的是,我有健康,而无不良好。

我是应该心满意足了。

不要再埋怨生活无歌无梦,无泪亦无悔,不也是一重难得的福分?

自今晚始,重新拾回我那老习惯。

每天睡足八小时。

秘书把一份新加入信基的高级职员个人资料文件打好,让我正式发聘书。

我看到聘书上的名字竟是宋鸣晖!

聪明伶俐的秘书看到我骇异的表情,随即向我解释:“是你去菲律宾之前,总裁批下来的,我看只是例行公文,便打好了才让你签发。”

到底没有聘用洋鬼子?为什么呢?

可能性很多。

其中一个可能当然是受我的影响。

然,别再趁机又胡思乱想了。

蓝康年自今日始,是值得我听命和尊重的上司,也是值得私底下时有往来的老同学,如此而已。

要来的情爱,始终要来。

人需要掌握着目前手上的福分,继续心平气和地努力下去。

随缘而活,是我要坚持的修养。

故而当我应阮秀竹的约,到文华的咖啡室去相见时,我也实在打算对她劝上几句,请她随遇而安。

可是,事情的发展急转直下,是我始料不及的。

阮秀竹比我更淡静,她轻声说:“我已证明有了身孕。”
“嗯!”我轻呼一声。

原先是惊喜,继而是战颤。

“君度知道吗?”

“一次你有负我所托,今次如果你觉得仍不便效劳,我会直接告诉他!”

“几时的事?”

“刚刚来得及,才两个月。”

“秀竹,你仍要君度回到你身边来。”

“自始至终,从未放弃过。”

“如此的强求。”

“对。”

我苦笑。

世界真的在变,从前是做情妇的急着要情孕,然后以此作为威胁,好争取正式的名分。

如今是做妻子的利用腹中块肉,留住丈夫与保住自己的地位。

多么可异,不论从前抑或现在,可怜的都是女人!

随缘,谁愿意呢?

“秀竹,你并不爱孩子。”

秀竹之立,清晰犹在。

“我也是身不由主地被生下来。”

“请勿忘记孩子是为了你的个人目的,才要到世界上来受一总的生老病死的,希望你会一如你父母爱你般去爱你的孩子。”我只能这么说了。

“凡有利用价值的人与物都会有人爱异,你放心!”

我打了个寒噤。

不想再说什么话了,我起身告辞:“请原谅,你这个喜讯,适宜亲自跟许君度说去。”

走在中环熙来攘往的天桥上,有着恻然而空洞的心赙/

原本挚爱的三位知已,方哲菲、蓝康慈与阮秀竹,都突然的离我而去似的。

就为着彼此人生观的不一致,对事物处理的迥异,再容纳不了对方。

其实,并没有谁比谁更理直气壮,只不过人心之不同,一如其面!同性朋友之间的相处尚且如此艰难,又何况是生活在一起的男和女?一路上,许多人擦身而过,有一些更是相识,点头招呼,或停下来,寒暄几句,然后就各走各路。

人生不过如此。

是蓝康年把蓝康慈的请柬交给我的。

他以狐疑的目光看我,并且小心翼翼的说:“康慈请我告诉你,她希望你能参加这次电影欣赏会,她说的确有多套你会喜欢的外国电影上映,这个电影欣赏会,康慈似乎落了好些力似的。”

“我有空一定去。”

“曦远,你很久没跟康慈见面了吗?”

“有一段日子。”

“秀竹呢?哲菲呢?”

“大家都忙。”

“以前你们四位一体。”

“那是从前的事。”

“女孩子喜怒无常。”

并不是如此,只可惜男人介入在里头,破坏了一贯的宁静。

这句话当然不必说了。

“曦远,我实在不明白女人的心。”

“是很难明白,因为是海底针,如无必要,省下这番气力为上。”

“你近期有一点点的消极!”又是为了什么?

“我还以为自己大有进步,益发变得豁达随和,可想而知,形象这回事真要命,不是手到擒来,分分钟冯京误认作马凉,只不过是一线之差。”

“你不觉得自己的这翻话有嫌苦涩?”

“见仁见智。”

“曦远,我担心你!”

“多谢关爱。要逗我开怀,是太容易了,请加我人工!”

蓝康年被我弄得啼笑皆非。“我可否约你一同去电影欣赏会。”

“可以,大家凭票入座谁也不用等谁。”

人生也应如此。

“曦远请听我一句忠言。”

“是,老板。”

“女人如果比男人活得更不开心的话,是因为女人太敏感,太习惯遇事分析,小题大做。”

“男人比女人活得更开心呢,也因为男人太大情大性,太你死你贱,我行我素,是吧?”

蓝康年拍着额头,在我办公室内连连转了两个圈,摆摆手,无可奈何的走了出去。

我还是去了电影欣赏会。

蓝康慈一直忙得团团转,我只远远的跟她打招呼。

唐狄也在人群之中,屡屡出现在蓝康慈身边。

我故意当作看不见他。

心上,对唐狄与夏婕的绯闻,仍然耿耿于怀。

相信我是绝对没法子跟这种娱乐圈的男人走在一起的,也许应该说,我量浅吧!

要我学阮秀竹,不择手段,不异委屈地去维护一段关系,我也肯定不会。

至于方哲菲,能有她那般美貌,如要不住接受考验,我大概也不致于全然失控。

以前的是非情况是:我的朋友是,别人的朋友非。

如今呢,我是,我的朋友非。

一旦拿自己跟最亲近的人比较,到头来还是偏帮自己。
真可笑!

我很早入场,不劳在场外参加那鸡尾酒会,应酬谢一总不相干的人。

才坐了下来,发觉有人比我更早入座。

方哲菲

彼此见着了,难免有一份尴尬。

哲菲依然很美。

剪水的双瞳只消看我一眼,我的心仍立时间软了下来。

“哲菲,你好吗?”

“瘦多了,你不觉得?”对方幽幽地说。

我这才注意到,在大概比前次见她时,更荏弱。

那时候她才从医院出来,正在休养。现今更是人比黄花瘦。

我不敢问,许君度现在何方?

为谁辛苦为谁消瘦?心照不宣吧。

倒是她自己说了:“你有见秀竹吗?”

“前些时见过一面。”

“孩子是明年初出生吗?”

“大概是吧,我没有问。”

“如果我说我关心她,你会不会认为我是猫器老鼠!”

我望哲菲一眼。

瞳眸盈泪,一脸凄惶。

我怎么说好呢?“请你把对秀竹的关爱放在心里头,或是祷告上帝,让那孩子平平安安诞下来,过他快快乐乐的一生。”我说。

“是。”方哲菲应了一声。

豆大的泪珠,连连碎落在衣襟之上。

我忍不住伸手握住方哲菲的。

从小到大,我应了解她。

哲菲不是花豹,她眸子里的光芒,是迷惘而不是利毒的。

天下间也许真有当时已惘然的情景吧!

一定都是命定的。

不见得她争到手的快乐无需本钱。

更可能是得不偿失。

堂灯黯淡下来。

方哲菲双手紧握我的,在我身畔轻声地说:“君度已经回家了!”

再精彩的戏,再撩动心弦的情节,总有闭幕的时刻,不容恋栈。

只有留下美好的一份回忆已是万幸。

有些时,幕落下来,还会嘘声四起,岂不更惨!

堂灯再亮起时,竟发觉身旁的另一边坐的是蓝康年。

他可以义无反顾地睡熟了,是散场的骚动,把他吵醒,傻呼呼的问:“这就完场了?”

看,你尽管落力串演,有人大赞好戏,也有人呼呼入睡,不知所云。所以说,人生的每事每物,都没有准绳。一下子幕起幕下,根本是场戏,何用紧张。

我轻轻挽了方哲菲的臂弯,与她步出戏院去。

来看这一场电影,最有意义莫如跟哲菲有了新的谅解和沟通。

人的感情就是如此的奇妙。

会为着生活上头的一些小事,而生疏离。

又一下了的会为几句有意思的话语,而惺惺相异,重拾旧欢。我跟方哲菲就是如此。也许,跟蓝康慈也大同小异。

最低限度,我应该明白她的苦心孤诣,经过那次的冲突,她仍托了康年,藉一个机会,表示友爱,我还能过分地拒人于千里?

活在社会里头尚且要练就铜皮铁骨,喜怒不形于色,天天握着众多敌人的手,依然七情上面,欢天喜地,又何况是十多年的老友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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