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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夹入越音,时或又是广西白话,而骂起人来时的北京话就很是入耳了,引得谷
豆一个劲只是笑。第二天就有人进进出出来找他了,还引他出去吃饭,去卡拉OK。
有天他很晚才回店,脸通红地进了谷豆的房间,冲坐着聊天的方今天说,来了
个小王八蛋,经不住骂,要请我喝两杯;吃了两个蛇胆喝了两盅血酒,真他妈上头。
方今天回房拿烟,又拿来非明的茶杯,复又出去了。非明歪在沙发里,有几分醉意
地望着谷豆笑,说豆豆,我那些尖嘴猴腮的朋友怎么个个都说你能把东兴和一整个
越南震住?可我怎么越看也就越觉得你不过是白点高点匀称点女孩的韵味足点而已
啊。谷豆红着脸笑,他摆摆头也就哈哈大笑起来,身体在沙发上直跳。
一会坐坐正说,我说真的豆豆,你为什么死守方达?是不是受了你妈的什么影
响?
谷豆说,是宋过给你说什么了吗?这个宋过,妈与方今天傅北洋的关系曾对他
简单说过一点,他就这么到处乱传。
非明说,了解一下你有什么错吗?美丽女孩都是男性心中最动人的谜呵。不过
豆豆,你倒是过于传统了一点儿,你在方达的情况就可以说明问题。差不多一年了,
凭你的条件你该温得比现在好一百倍才是呵,方达是不可能给你什么的。你该不是
在为你母亲的什么遗言活着吧?九十年代还有你这样为别人活的受过现代教育的美
丽女孩,可真是奇迹了。
谷豆的脸忽然涨红着,眼里流露出些许不悦。
人活着是为什么啊?方今天那一代说是为了事业,比他更老的一代说是为了革
命,我们呢,是为了什么?快乐——他站起来——快乐原则,享乐原则。这是根本,
潜意识里的最深层的东西,最原始的需要。这就离不开钱。不谈老一代人啦,只说
为了事业活着的方总吧,结果也下海捞钱了……你就让我想不透,一个月那一千五
的工资,还有什么?我说过带你出国,换一种值得的活法,那不是说着玩的,你怎
么想的呢?
谷豆静静的一言不发。快乐原则!是的,这点是相通的,一代人都能理解的想
法,风靡大学校园的人生原财。谷豆不知为什么稍有不同之处。父母遗传的结果?
县城小地方教育的结果?总之她能接受这一原则,但不能接受的是赤裸裸,是那种
摒除一切其它原则的享乐。她清楚自己更像是处在两种理想或是两种意识的“接缝”
处。
有走得远的同学,在海南就听说有两个女生毕业后不久就在广州和深圳当了港
商的包二奶,生活浓缩成酒会歌厅超市,而且有别墅——恰在那次傅北洋也曾试着
提出让她就代表他驻扎海南,给她留下一辆车。海边别墅自然也是她的,甚至可以
过户到她名下;当时她没有深想,只觉得这种优待很奇怪,而想到在深圳当人包二
奶住别墅的同学,这优待就使她产生些味道不太正的联想。当然那种反感与博北洋
无涉,毕竟他是真正爱护她的长辈。应该说,依享乐原则,那是一次改变一切的机
会,但她拒绝了。
转眼在公司呆了一年,经历和阅历越来越丰富,她的心思也明显复杂多了,外
表初看清纯依旧,实则有了几分偶或可以捕捉的成熟与戒备。发生的任何事情在她
脑子里不再是初始的简明状态,已有了问个为什么的习惯,甚至有时觉得一切物事
其实都有它的弦外之音。非明现在这一套胡侃也有什么不想直说的意思吗?
谷豆看一眼一直瞅着自己的非明道,非明,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没料到非明脱口道:和我好,嫁我,或者不嫁——和我好。
谷豆一愣,转又觉得他的神态很好笑,就咯咯笑起来、说你这张嘴就会胡说,
宋过说京嘴子,没错。不料非明一点不笑,双眸灼灼,一把抓住她的手道,正经事
我从不胡说——谷豆晕眩了一下,想到那天与傅北洋离开咪咪西餐厅回家的路上,
谈话间傅北洋把着方向盘的右手忽然垂下,轻轻抓住她的手;她很自然地把那看作
是长辈的一种爱抚举动,只因那停留过长了点,引起她的一点警觉,不自主地抽了
出来。现在这一抓有完全不同的含义。她心里扑扑跳着脸上却是很严肃的冷淡,手
并不急于抽出:非明,你是说要我做你的情人吗?
非明脸红着,眼里没了调侃的笑意,手仍粗鲁地用着劲:我不是正人君子,有
流气,但我重感情义气。我和老婆分居一年了,肯定会分开,这点宋过知道。我喜
欢你,绝对真心,和你结婚是比希望得到美元还真切的愿望。如果你觉得我还不是
你的想象当中的男人,我们间保留一种松散的友情对我也算是上天的一种恩赐了,
当然如果这样,经济上你可以提出任何条件。取决于你豆豆。
谷豆抽出手笑起来,说,非明,你是我见过的最无耻也最坦率的求偶者,纯动
物式的。没料到非明插了一句,谢谢夸奖,脸上又爬满自负,而且开始点烟。这种
放松显然不是演出来的,谷豆心想。读大学时她已不知接到过多少求爱者的信号,
但没有一例是非明式的,这太粗鲁太简单了,爱情变成了:“我要一只冰棍,多少
钱?”依她的教育她的少女的憧憬与梦幻,这方式不可思议,但显然又有种令她暗
暗喜欢的气味,生活已教会了她在感情甚或性的问题上要尽量显得宽容,眼下毕竟
不是男人拉拉你的衣袖你就该把自己的胳膊砍去以示贞烈的年代。她真的有点喜欢
这个年轻男人,但严格说这喜欢还与恋情有距离。
非明说,你不讨厌我,这是肯定的。这样快乐原则在我们中间就有了基础。周
华健唱花的心藏在蕊中空把花期都错过,那是何苦?我们享受快乐,我们都能得到,
而且你快乐的承诺还会使你得到报偿,它将给你带来二十万的收入,使你有成功者
的感觉,为什么不?
谷豆不解地望着他。他说,我们来广西,方今天可能得到他的那一百多万,我
可能得到你,而你在得到我的同时可能得到起码的二十万,我们都将不虚此行。谷
豆听出了话里的某种味道,心里顿时有点乱,忽然看了看门,这才想起方今天在非
明进来后就离开了。
她咬咬嘴唇说,这次来广西,你跟方总是否有什么交易?
非明忽然肩一抖,哈哈哈大笑起来。
二十九
这一夜谷豆第一次失眠了。
她面临一生中最重要的选择,可怕的是,每一样可能的选择中似都隐匿着道德
意义上的羞耻,同时却又不乏诱惑:金钱的,甚至情感的。
非明是一个粗鲁坦率得令人吃惊的人,又是一个世俗意义上的绝对成功者,这
对她都是诱惑。步出校门,踏入真正的生意图,对每一个年轻人都是光彩夺目的梦
想,非明早就一把将梦抓在手心,而且显得游刃有余,令每一个同龄人钦羡不已。
这样一个人,以这样一种挖空心思的独特方式向自己求爱,如果是真实的,它的情
爱魅力究竟应该怎样估价呢?书中的爱情,深埋于少女情怀中的爱情,跟忽地出现
在眼前的这种方式全然不同,少了浪漫,多了真实,少了柔肠,多了心计,只是在
经历了生活后,她才能在意识上很包容地接纳了。但面临决择时,她不可能不犹豫。
现实是这样的。她已二十五岁,不考虑情感问题不可能;找一个志趣相投的同
学结伴走“事业”之路于商品社会显然不合时宜;傍一个大款那是灵魂的典当;做
一个包二奶活在深闺那要令人恶心呕吐;而平庸的婚姻她又注定不能忍耐——如此,
前途在哪里?一个还算新潮的女大学生,浪漫的婚外恋与同居是可以接受的,插足
值得插入的家庭是可以考虑的,这些与观念并无冲突之处。而非明恰恰很合适地提
供了这样两种并存的可能。这样想着,她又忽地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爱情变成了“这样”思考的东西,诗意自是荡然无存了,但她心里很清楚,这
是原则在变化,原来的爱情原则退化了,敲上了商业印记。除非你对现实视而不见,
那么你就得承认它的存在即是合理。
受过良好教育的谷豆有条分缕析的能力,冷静时是能一眼望见事情的本质的。
另一方面,她惊异地看到,自己对非明的态度可以决定方今天此行的成败。这
项买卖使她很不愉快,所以非明对此不加否认地微笑着时,她真是想狠狠掴他一个
耳光,教训教训他以使他明白什么是一个正派女孩希望的爱情。
她耳边老是响着非明那句话:世上没有纯粹的东西,特别是没有纯粹的爱情,
除非是女中学生才反对这一说法。
这一晚她也很自然地想起陷妈妈一生于绝望的那份爱,想方今天傅北洋对情爱
的可能持有的态度,想宋过陈行长以及那些男人看自己的眼光,也想屠格涅夫哈代
歌德笔下的或是诗或是血的爱情。
她还用了很多时间想方今天这个人,在多视角地观察一番后,她做了一个奇特
的结论:一个笑容或是一次啼哭的开头结尾都不相同,一个人的处世态度又怎么会
永远一样呢?方今天的作法令她怨恨,使她悲哀——为自己,也是为他。但她能理
解,尽管心情很恶劣。
第二天她一直睡到下午两点多才起床。洗漱完后,走出房间穿过饭店底层的音
乐茶座时,她看到非明坐在大厅的一隅正默默注视着自己。她迟疑了一下,慢慢走
过去。非明移开视线,朝侍者抬了抬手,侍者转身端来一个托盘,把几样西点放在
谷豆面前;这显然是早有准备的——而且令谷豆暗暗吃惊的是,这几样点心她都很
喜欢。一会侍者又送来她觉得口感最好的菠萝饮料。
非明看着她用吸管慢慢吮吸饮料,默默抽着烟,一言不发。
谷豆问方总到哪里去了。非明说一个越南朋友带他去了边界那边,那里有边贸
集市,还可以去海边潇洒,有很漂亮的越南姑娘陪泳。她说,你总是很会安排一切。
他只笑了笑,例显出了几分忧郁。
后来他们就都不说话了,一个吸烟一个品茶,静听越南音乐。
晚上十点后方今天才回饭店。他很累,同时很兴奋,因为末日心情所致,他在
越南境内的海滩游乐地迈出了比湖城更远的一步;也许是在“国外”,而且远离家
庭,没有道德恐惧,他觉得自己涅桑了一次。是堕落,也是升华。
冲完淋浴,想去看看谷豆和非明,谷豆却推门进来了。他给谷豆倒水,说去海
边游泳了,累得很,又问非明呢。
谷豆没接口,坐下后手搁在并拢的膝上,沉默片刻说:方伯,如果明天我们回
去,你此刻最关心的是什么?
当然是非明的钱到手没有。
如果这钱没法到手,或者到了手他也不想给你,你怎么办?
方今天瞄她一眼,苦笑道,你这都是些奇怪的假设,真是那样,我可能听天由
命,也可能走走极端——也未可知。说着他脸上的肌肉歪了歪,仍是笑着。
谷豆说,方伯你想没想过或者还有点什么别的办法?比如,打打我的主意?
方今天说:豆豆。
她说,我把我卖了二十万方伯。方今天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光盯着她,看了
一会却又把视线移开去。她说,真的,非明说了,方达公司若愿意从这笔生意里的
三十几万利润里拿出二十万来给我,这笔货款他马上就可以全部给你。明白了吗方
伯?
方今天失神地看着谷豆,牙缝里嘶嘶吸进些冷气:我不懂豆豆。他听出了敲诈
的意思,非常惊诧,又谨慎道,你说的这是一种什么买卖吗?
谷豆脸涨红着,眼里含满委屈和怨恨:是买卖方伯。你答应非明的要求,做工
作让我一起来广西,而且沿途不停的当我面说非明的好话,另外你还尽量让他有单
独和我在一起的机会,不都是买卖吗?为了你那百多万货款,我不正是你手里的最
好筹码吗?
方今天眼皮垂着,心里嗵嗵乱跳。这方面他和谁也没有“协议”,但他确实猜
到了非明的意思,他确实希望豆豆不要拂逆他,沿途他也确实在下意识地做这方面
的工作——他自觉这样搞太伤感情而且有失人格,但这些感觉只是在谷豆这样令他
难堪地指出来后才显得如此明晰了的。这很卑鄙么?可这似乎并不是第一次啊。他
为自己罗列理由:世界上哪有比一百多万更重要的感情呵。同时却也痛感无地自容。
谷豆笑了,说道,陈行长差点得逞,那也是你醉酒的杰作啊方伯。见他颤栗了
一下,她的笑收敛了:宋过告诉我不要来广西,他说你其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