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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浮现了,谷豆不时流露的谨慎的担忧在脑子里浮现了,宋过的不着边际的牢骚也
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旋转着。他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脱得很厉害,几次对着镜子
笑嘻嘻地自言自语:我平滑的心脏可能也起皱了,而且一定由红而变成猪肝色——
那是一种可以使人想到充了血的性器的颜色。说着大笑,声音在回音很好的盥洗室
里愉快地滚来滚去。
当然无论如何也还是弄不明白,狗日的这傅北洋怎么越来越像团雾,而且越是
想看透它越是浓得化不开。后来干脆就想,老子和他毕竟还是同学吧,肯定是什么
地方出了差错和误会。
想着想着就忍不住要喝它一杯。文件柜边已经堆了十三个空酒瓶了。
二十七
宋过大小算个嬉皮士,老是一副什么也不在乎的样子;可现在却一天和一天不
同了,挫折多了后,“沉不住气”就在脸上挂了出来。公司没了指望,这他不会在
乎,重要的是他自己吃了亏——帮着贷款、帮着揽回芯片生意并筹资、为拍卖的事
狗腿子一样跑来跑去张罗,现在一切都泡了汤,不说拿工资报酬吃回扣,连以私人
名义筹借的三十多万也泥牛入海。
现在天天有人找他,呼机成天乱叫,家里总有人坐等,等到半夜也在所不惜。
开始他还觉得这很潇洒,有被人求的变异的自我满足,后来却随着讨债者做法的升
级,多少有点怕了——恐吓电话弄得父母寝食不宁,门口常有陌生人转悠,路上时
或被人堵住叫他放聪明点说完就忽然消失……他后来干脆不回家,在朋友家躲躲藏
藏,可有天在路上还是被飞来的石头砸破了头了。他毛了,医院出来当即打电话给
债主,昏天黑地大骂一通后叫他干脆请杀手来取他的命,说老子钱是不会把了的。
一直是生意场上好朋友的债主哼哼哈哈说石头肯定与他无关,后又冷冰冰说,不过
你宋老板要是真不要命,那我的三十万还逼着你还那就真是我不义气了。他挂断了
电话就望着墙壁发呆,把牙咬得咯嘣响。
后来有一天,停在公司楼外的摩托车工具箱被人撬开,放在里边的一副水晶墨
镜和一件梦特娇T恤被拿走,只留下一张纸条:七天之后我会悄悄还你一个土制的炸
弹。
这种精神折磨比捅一刀还令人难受,宋过嘴里说不怕,心里也总想不把它当事,
却做不到,如影随形却引而不发的潜在威胁再坚硬的神经也无法抵御。
他清楚在公司里冲方今天再怎么发脾气也是无济于事了,干脆买张机票飞到北
京。
非明的老婆一个人在家,见他蓬头垢面破衣烂衫从天而降,稍怔了怔就摆出一
脸客气的冷淡。他嘻嘻笑着说,嫂子你看到了,我现在成了要饭的,成天被人追杀。
嫂子你也太不关心小弟的事了,托你找非明你一点也不给面子,现在只好来这儿守
他人了,几时守到我几时离开,反正也回不去了。嫂子这儿能搭个铺?说着墙边墙
角到处看,仿佛在找安床的地方。非明老婆说我还正想托你找他呢。他就斜吊起眼
睛假笑:嫂子你们两口子莫不是演双簧吧?
女人扭头拍肩上的灰,语气不重不轻道,小宋你这次来到底想干什么就直说吧。
他转着脑袋四下望,说,侄女呢?
女人说,是不是给她带了点什么好礼物?
比礼物好,他用阴笑着,我想带她去南边玩几天。
绑架吗?
哦呀,嫂子你这话真是难听。即使真想绑架什么的,那也不过是最后一着,像
下围棋一样,胜负手。嘿嘿嘿笑:哪会现在就出手。
非明老婆笑起来。宋过,你那几根细肠子别他妈弯来绕去。我跟非明迟早是个
离,他事不是我事。姑娘你要带走就带走,我和他也好省心。你真要带人,老家伙
大概也是管你不住的。
宋过心里一咯噔,收起笑容,眼望着她的脸,慢慢仄身拾起茶几上的电话。拨
过一串号码后,他听到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就咳了两声说:伯母,我是宋过,请您
帮我和非明联系上,伯母你联系过了吗?那边说那个游魂根本没办法找到。他说,
伯母,我现在在薇薇妈这里——嫂子你来证实一下。非明老婆白他一眼凑近话筒大
声说了句去你妈的宋过,宋过就笑起来,说我没说假话吧伯母。老太太问他怎么回
事。他说上次长途里不跟您说过嘛,就是深圳发一百多万货给越南的事。声音忽然
放低了:是这样伯母,我特地来跟薇薇妈和您先打个招呼,我的债主这次请黑道的
人押着我来了,找不到非明就找薇薇妈,找不到薇薇妈就找薇薇,总之是要带个人
到武汉去。我怕你们家里人吃亏,就偷偷跑来说一声。债主是花十万请的人哪,两
个都是牢里跑出来的,一脸的疤。
停了有一会那边才说:小宋,我再试试,明天你再来个电话。
后半夜他却又接连去了四五个电话,说他实在很怕很担心,杀手找不到非明非
带回薇薇不可,而且他的命也保不住了。要不会派出所报个案?老太大终于有点歇
斯底里了,在电话里喘着气嘶叫,说你这混小子是人不是?后来一次接电话的大概
是非明的父亲,很威严地说,这事没必要报案,你也安心睡,明天我们再联系。
第三天,武汉的方今天就给北京的宋过来了电话,说非明飞到武汉了,叫他快
回去。
非明住在饭店里,方今天和宋过去看他。方今天已没了儒雅,一脸凄惶与沧桑,
言谈举止间全是提不起放不下的味道;宋过则是一脸狠巴巴的神色,往沙发上一坐,
香烟啪地拍在茶几上,把腿翘起。
非明脸色更难看,他倒成了债主的样子,不可一世地睥睨着,甩着京腔说:宋
过,跟我非明拿命睹着玩?你有几条命?
老了搞一个够本,两个就有得赚。
方今天咿咿哑哑地劝着,说这是饭店,当心保安。
非明说,你进去混的时间还短了点,修炼不够火候,还是个文化人相伙计。文
化人能干什么?绑架?杀人?文化人是什么?它的定义就是:只敢想,不敢做的家
伙!遇到生气事了,可能一千次地想着要报复这报复那,可全只在心里报复,而且
潇潇洒洒的用意念杀了人。说着他嚯嚯笑起来,却是一脸的不屑。
这倒有点小看宋过了,使他觉得很失面子,可转念想,今天是来解决问题的,
得忍着点儿才是,就只能把半截烟摁灭了点、点着了又摁。倒是方今天有点脸红,
觉得这话简直就是在说他,只能一个劲干咳。
非明说,宋过,我底交给你,非明成天泡在生意场,成天黑世界白世界地飞,
什么人什么事都见过,什么危险都经历过,当然你们没享过的福老子也全都享过—
—告诉你,这样的家伙心里是只会有一个人的,那就是他自己。你说你要杀谁要绑
架谁我就会怕了吗?没有的事。我在,别人就在;我不在,世界就不在了,你那两
下只能吓唬乡巴佬。
宋过冷笑:那你突然出现真是巧合了。
非明也笑,说,我这人既是吃的这碗饭,就不会自己砸牌子,你那鸡巴百把十
万还不至于让我偷偷吞了躲着不敢见人。
这话像精制定心丸,一边的方今天很轻地嘘了口长气,浑身骨架都松得格格直
响,人慢慢瘫软在沙发里。宋过说,别他妈卖弄你那副京嘴子,尽拣屁股脸全要的
话说。老子等得头发都白了,当初协议是怎么说的?再过几天我们方总就得上法庭
了,我不去找你妈你怕是不会出现的。
方今天既已放松,就很长者地劝,说都是朋友,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慢慢
说清就好了。看他的低三下四样,非明气慢慢顺下来,说那批货不是什么好东西,
弄去了一检验有四分之一都是指标卡边,非常勉强。越南那边要退货,他好说歹说
用尽面子,揉了很长时间才摆平,所以处理得就慢,价还做不出来。后来他公司国
际贸易的业务大多,成天就忙那去了。最后说,老子哪有时间管你们那鸡巴百把十
万的小买卖?
方今天的心直悠忽,这时不合时宜地问了句,非总,那怎么办?
非明要紧不慢点他的烟,随又顾左右而言他,谷小姐怎么不来?
宋过说,气也被你气死了,还来个什么?非明就哈哈大笑起来,说,那这病就
得我来治治了。方今天也赔笑,说是啊是啊。非明说,方总你放心,北方汉子非明
这两天就来给解决这档小事。
方今天有起死回生之感,现在这一百几十万若如数回来了,付足深圳老马的货
款后利润会有三十多万,对叫化子似的他,可是天文数字!说是救命的琼浆玉液绝
不为过。而听口气,非总是会很朋友地履行合同的啊。当然这还得保密,否则会被
陈行长傅北洋弄去充抵偿还两千八百万的不足部分;只能做回小人了。
二十八
一晃两三天过去了,方今天宋过谷豆轮番去饭店看非明,请他吃喝潇洒。他也
坦然吮之嚼之侃之,全同什么事也没有一般,仿佛正是为了如此痛快才在这里住下。
问及那消息,他就只说快了快了,他们明天会给他电话电传等等,再去,仍是快了
快了,说他们可能会来人面谈。
后来有天下午喝酒时说,方总,越南你是去不了的,护照一时办不下来,一起
去趟中越边界吧。我把他们叫过来,或者看情况就在边境搞搞旅游参观啊什么的,
接触一下,把问题解决掉算了。
方今天面有难色,犹豫着——傅北洋还没回,事情已完全绝望,这几天陈行长
方面已着人来方达清理账目及财产,照理他当然得在家。转念一想,现在已是一个
超级穷光蛋,如此时刻,人在哪里还不一个尿样?他早已麻木,只是非明的承诺还
有点醒脑作用。不过,他是不是在吹牛呢?
非明仍只顾讲他的:谷豆一起去,看看广西越南边境的风光——别一天到晚关
在屋里呀。而且你去是有作用的,见了这样档次的公关小姐,人家以后还会给大单
方达做的。他不许旁人插嘴,而且斜眼看宋过:宋过你小子就不用去了,你小子生
相难看,弄不好把生意搞砸。
宋过不言语,压着额头,只挑起有几分阴沉的目光凝视着他。
一行三人直飞南宁,尔后转乘汽车入防城县东兴。沿途方今天情绪显得不坏,
但了解他的谷豆看得出他是在极力掩饰着沮丧。非明表现了少有的兴奋,似忘了身
边还有个方总,只是不停嘴地对着谷豆谈广西越南,谈东南亚的新马泰,还有泰国
缅甸的罂粟花金三角等等。他懂得很多,沿途的这果树那植物仿佛全认得,甚至叫
得出名来,不时还由着兴之所至大声哼几句广西壮族的山歌民谣,把个谷豆逗得喜
不自禁。
扯到男人的话题,他也不避谷豆,对方今天说在越南女人心中中国男人是神,
前几年只要在越南随便哪个村庄一站说谁想去中国?身边就会围过一个排的女人。
说广西云南边境的第一大生意就是越南女人的,全把中国搞边贸的商人出差的干部
当成财神,开价不高,薄利多销——后来有红灯区了,生意就纳入了改革开放的经
济轨道,不但正统,而且上了档次和规模。方总这次去就有得潇洒了,说着旁若无
人地大笑。
方今天摇头,会心地笑。谷豆也时或捂嘴轻笑,她觉得非明讲这种无聊事时用
的一些字眼很有趣,一口京腔和说话的表情也很吸引她。另外还有一种怪感觉:他
很容易就能让人感到他和你很贴近。为什么呢?细细揣摩方明白,有一种只属于年
轻的人群中才会有的语言密码似的东西在起作用,外带那种不加任何掩饰的坦率。
这感觉在与宋过交往间有时也会产生,但不似这般明显;而在与方今天博北洋相处
时则完全不同了——那有的只是另外一些完全不同的感受。此外,这个率直的同代
人平时表现得更多的是傲慢自负,高兴得放开时就有了令人亲近的粗戾——与宋过
偶尔会表现出的粗俗不大一样,让人喜欢。无话时,她会细细品味这些感觉,有时
甚至会联想到自己生活的方方面面。
东兴是个很老的边境小镇,边贸一开通,小镇就繁华了,被称作小香港。大小
生意人每日出入境自是不难,旅游观光的来来去去也很是随意,因而人口流量不少。
一行三人住进了饭店后非明就四面八方打电话,抓着话筒胡侃,有时杂进英语,
有时夹入越音,时或又是广西白话,而骂起人来时的北京话就很是入耳了,引得谷
豆一个劲只是笑。第二天就有人进进出出来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