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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云路3衰与荣-第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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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幅天伦之乐图。可为什么自己稍一眯眼,那一丝冬天一样的黑色就在后面隐隐微现呢?这是什么幻觉,杜正光凝视妻子的目光中似乎露出了瞬间的冷静观察?  
  不,只有一片幸福,再没有比这寂静天地间融融洽洽的一家人更显得和谐的了。  
  突然,远处传来快节奏的丁铃铃声,一辆自行车沿着田间小路飞快地左右回旋着骑来,一个姑娘的红色风衣像旗帜一样飘动着,一条狗跟着她快活地跑着。  
  “杜老师,你的信。”车到,跳下一个生气勃勃的姑娘,大黄狗在她身边摇着尾巴转来转去。  
  杜正光一边起身接过信,一边给陈晓时介绍道:“这是石英。这是陈晓时——你可能听说过他的大名——我和惠敏过去的同学。”  
  看见陌生人,石英不好意思地笑笑。“大姐,你给谁织毛衣?”她挨着薛惠敏坐下,亲热地问。  
  “给茸茸织。”薛惠敏慢言慢语地答道。“哪儿来的信?”她看了丈夫一眼,随便问道。  
  杜正光正注意看信,没回答。  
  “是《时代》编辑部来的。”石英代为回答,“肯定是杜老师的中篇小说要发表了。”  
  “你怎么知道?”薛惠敏问。  
  “我也收到他们一封信,让我去改小说稿。”石英压抑不住兴奋,“我给他们寄过一个短篇,就是上次杜老师给我看过的那篇,我和杜老师一天寄去的。杜老师,他们已经决定用你的稿了吧?”  
  杜正光看完信随手叠好,又想到什么,把信递给了妻子,“他们也让我去改稿。”他转头冲陈晓时一笑:“我的第一部中篇小说,《时代》决定用,但是又要我去编辑部作些修改,可能嫌有些地方太尖锐了吧?”  
  “为发表,总得有所妥协吧。”陈晓时说。因为这个漂亮的姑娘,杜正光的倦淡一下消散了,变得容光焕发,微凸的眼睛幽默地闪着微笑。陈晓时心中也笑了笑。同时他还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也坐了起来,“那你们也要去北京了吧?”  
  “看来得去。”杜正光说,“要不,他们不给你发啊。”  
  “杜老师,我和你一块儿去吧,明天就走。”石英兴奋地说。她对他称老师并不奇怪:杜正光比她大十多岁,她在学习写作,时常请教他。  
  “你们如果明天走,咱们就能同车了。”陈晓时说道。  
  “咱们就明天走吧,杜老师。”石英显得急不可待。  
  “瞧你急的,要发表处女作了,就像小孩过年一样。”杜正光揶揄道,“不过,咱们来不及,总不能一拍屁股就走吧。”  
  “怎么来不及?我今天就去给咱俩请假。星期天也没关系,我去找领导。”  
  杜正光笑了:“急也不在乎这一天嘛。还是过一两天走吧。”他转过头,“陈晓时,你不用等我们。我到北京再去找你。”  
  陈晓时说:“行,北京再见吧。”杜正光并不愿意和自己同行,这里的奥妙是可以想到的。他心中笑了笑,不禁又看了石英一眼。        
  很可爱的姑娘,她的到来使整个气氛都变得活跃热闹起来。  
  石英抱起茸茸和大黄狗一起玩耍。  
  “黄黄,”她吆喝着大黄狗,“卧下,卧下。”狗听从地卧下了。她抱着茸茸往狗背上放,“茸茸,别怕,黄黄不咬人,分开腿骑在它背上。大姐,”她转头冲薛惠敏一笑,“你别怕,摔不着。杜老师,你说什么?怕把狗压坏?不会,真的没关系。”她哄着茸茸,“茸茸,你坐好,我扶着你。黄黄,起来。”狗站了起来,“走,慢一点。”黄狗走起来,然后慢慢跑起来。石英双手扶着茸茸跟在黄狗后面转圈跑着,一边跑一边笑。茸茸也格格笑着。石英一步没跟上,在田埂上绊了一下,仰面摔倒了。她双手紧抱的茸茸摔在她怀里,大黄狗停住步,摇着尾巴回头看着。  
  石英躺在地上开心地大笑,茸茸在她怀里也笑了。  
  所有的人都笑了。好不容易停住笑,石英抱着茸茸拍着身上的土站了起来。  
  那边山坡上响起高亢婉转的民歌,远远望去,一个穿红运动衣的农村小伙子在梯田上慢慢赶着白云似的一群羊。人们都静了,是一首情歌,在黄土高原上远远近近地响着,描绘出天高地阔和古莽苍凉。  
  糖包的油糕蘸上蜜,  
  咱二人成了好夫妻;  
  落花生角角剥了皮,  
  心上的人儿就是你。  
  …………  
  歌声使人心醉。  
  石英眼里噙满泪水,她放开怀抱着的茸茸,掠了一下头发向前走了几步。人们不知道她要干什么。突然,她略提了一下身子,放声向着那远处的山坡唱了起来。  
  青青杨柳风摆浪,  
  死去活来相跟上;  
  河滩石头海里的水,  
  我心中爱谁就是谁。  
  …………  
  她唱完了。歌声凄越婉转,在淡淡云天缭绕。人们都期待地凝视着对面的山坡。白云似的一群羊在缓缓移动。  
  对面山坡上的歌声很快响了起来:  
  三颗颗星星一摆六六地升,  
  年轻人儿爱着年轻人;  
  柳叶叶落在树根底,  
  天南地北想着你,  
  …………  
  因为有姑娘对唱,歌声中明显增添了刚才没有的激情。  
  陈晓时极为热切地转回目光看着石英,这种北方农村的对歌,他还是头一次见。石英有些兴奋地挪了挪脚,清了一下嗓子,很快又唱起来:  
  头茬茬韭菜长不高,  
  二茬茬韭菜冷水浇,  
  旁人都说咱俩好,  
  为什么撂下妹妹光你跑。  
  对面的歌声接着她的余音就响了起来:  
  墙头上种谷我回不过牛,  
  提起出门我泪长流,  
  不是我狠心撂下你,  
  因为我家穷走西口。  
  石英更为兴奋地紧接着唱了过去:  
  冰盖的房子雪打的墙,  
  咱二人相好概不长。  
  对面的歌声又高亢地对了起来:  
  你在家里我在外,  
  哥哥定要回家看你来。  
  石英接着唱:  
  灯瓜瓜里没油点不着灯,  
  哥哥你出门妹心疼,  
  拉住你的衣襟握住你的手,  
  眼里头流泪我开不了口。  
  歌声消失了,天地间重新归于寂静。好一会儿,对面突然响起长长的吆喊声:“哎——……”那声音千坡百梁地弯转缭绕,最后恶作剧的一声“嗨嗨”,戛然而止。  
  石英凝望了一会儿,高兴地转过身:“我打败他了。”  
  “太棒了。”陈晓时从沉醉中醒来,拍着手由衷赞道。  
  “石英,”杜正光伸手摆了一下,似乎是怕陈晓时打断他的话,“你这嗓子真够棒的,只要稍微练练,肯定能把现在的全部歌星扫下台。”  
  “我不想当歌星,我想搞文学。”石英扑腾一下在茸茸身边坐下,抱住她,“姨唱得好吗?”  
  “好。”  
  “石英,你再给大伙儿唱点什么听。”杜正光像喝了酒,兴致勃勃地不停话。  
  “我来唱个儿歌吧。”石英调皮地说。  
  “正光,”薛惠敏一直沉静地织着毛衣,这时头也没抬地开了口。  
  杜正光扭过头看着妻子。  
  “你改稿能不能不去北京,让他们把稿寄来?”薛惠敏抻了一下毛线,慢条斯理地问道。  
  杜正光怔了一下:“那怎么行?又不是人家求着我发表。我现在还没那么大谱。”  
  薛惠敏没有再说什么。“茸茸,你别在阿姨身上黏来黏去。”过了一会儿,她平和地说道。  
  石英还在兴奋中。“来,茸茸,姨再抱你去骑黄黄。”她说着一蹿,站了起来。“黄黄。”她叫着蹲在不远处的狗。  
  杜正光瞟了妻子一眼,笑着嗔斥道:“石英,你就不会安静点?坐下喝点水,别弄得我们大伙儿都不得安宁。”  
  石英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坐下了。天地又安静下来。石英双手撑着下巴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大黄狗卧在一旁,眼前一棵残留的谷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沉甸甸的穗子,不远处的地里,出现了一辆马车。一个健壮的汉子在一捆捆往车上装着收割下的谷子,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跟在后面拾着谷穗。  
  这个景象中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人们。  
  “我发现这个画面中有个最打动人的主题。”陈晓时说道。  
  “什么主题?”杜正光问。        
  “父与子。”陈晓时答道。  
  “想你儿子了?”杜正光笑着问,他想转移话题,因为他只有女儿。  
  “是。”陈晓时笑了笑,“没有儿子,不能延续自己的生命,对于我是不能想像的。那样太遗憾了。”  
  “不过,有女儿挺好的。”过了一会儿,杜正光说道。  
  “那当然。”陈晓时醒悟地一笑,“我也同样喜欢有女儿。”  
  “到五六十岁的时候,能有个女儿搀着我散步,我觉得那是晚年最大的幸福了。”杜正光说道。  
  陈晓时不禁看了看面色有些憔悴的薛惠敏,突然有了一丝不安。  
  他心中预感到了什么。  
    
 

第六章  
  吴凤珠追悼会于下午三时在心理研究所的小礼堂举行。完全按照现时追悼会的标准程序。   
       
  会场布置得肃穆庄严,正中悬挂着吴凤珠的大幅遗像,遗像下安放着吴凤珠的骨灰盒,两旁摆着一些鲜花及松柏枝。范书鸿率子女范丹妮、范丹林献的花圈摆在骨灰盒前,会场两侧摆满了花圈。        
  心理研究所党委书记岳楷诚,新调来的副书记肖德一,研究所全体人员,吴凤珠生前好友,亲戚、老同事,共二百多人出席了追悼会。大多数人来自北京,少数人是从外地赶来的。法籍华人学者邓秋白夫妇,还有几个在国外的老朋友,发来了唁电——这来自海外的吊唁,使追悼会提高了规格。  
  为了使追悼会更隆重些,范书鸿一家这些天来一直在四处奔忙。地点,规模,能来的人数,花圈数,会场的布置,哀乐,黑纱,鲜花,松柏,都是他们所操心的。一次又一次和心理研究所交涉,自己也动用各种力量、手段、联系,往各处发信、发电报,广为通告。孟立才也来了:“需要我帮什么忙?”范书鸿没拒绝。是诚意,该接受。看着今天来了这么多人,送了这么多花圈,海外唁电也终于收到了,他感到安慰。  
  党委副书记肖德一挺直了很高的身体,宣布追悼会开始。哀乐,肃立,默哀,沉痛悼念。  
  接着,仪表堂堂的书记岳楷诚用手梳理了一下油亮精致的中背头,走到麦克风前,沉痛地致悼词。  
  ……已是下午两点多了,追悼会就快开始了,范书鸿站在礼堂门口迎接着各方来人。有许多是老同事老关系了,虽然大都在北京工作,居然一二十年没见过面了。天下的事情就是这样,似乎都没顾上。  
  年龄相近,资历相仿,关系深久,谁都能想像出别人的现状吧,及至见面,才发现境遇迥然,天壤之别。都有了陌生感。  
  这一位,在国防科委任着很高的职务,坐着豪华的进口小轿车来了。车身锃亮,一派潇洒,车稳稳地停住,前面车门里迅疾干练地下来一个年轻的警卫,敏捷地拉开后门,从里面走出了他。很健康,很朴素。与范书鸿相视了一下,相互认出。他上来一把握住范书鸿的手:“书鸿,……望节哀。”  
  范书鸿希望今天多来几辆这样的高级轿车,显出悼念的隆重吧。  
  这一位老同学,是在一个工厂里当总工程师。二十年前就是部里的总工程师,二十年后竟到一个工厂当工程师了。这曲线让人有很多想像。他坐一辆吉普车来了,不知是前两天下雨跑哪儿了,车身上满是泥浆,停在几辆小轿车旁,显出寒伧来。  
  又来了几个,走着来的,满脸汗水,都是挤公共汽车的吧。  
  这位,叫陆世琦,戴着副旧式黄框眼镜,眼镜腿上裹着白胶布,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下了车,佝偻着身子推着,满脸沟沟壑壑,四处张望着。见着范书鸿了,两人相认出来了,说的话却是:“这车子放在哪儿?”就放这路边吧。“没支架。”那靠那边墙上吧。“没锁不要紧吧?”然后,才上来握手慰问。他一直在学校当老师。  
  又有一位,坐着轮椅被女儿推来了。范书鸿连忙迎上:你还来了?“该来啊。”  
  都看到别人老了,又看到地位的差别,亲密中有尴尬。劣境者有劣境者的尴尬,优越者有优越者的尴尬……  
  今天,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悼念新中国第一代女心理学家吴凤珠同志。  
  吴凤珠同志是四川重庆人……出生年月日。家庭。少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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