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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云路3衰与荣-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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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后,她来电话了:“你看电影吗?”如果你陪我一块儿看,我就看。要不我就不看了。她在电话中笑了:“是一块儿的票。”俩人看电影了。她挨着他坐,不断看着他。她出去了一趟,暗黑中回来,塞给他一支雪糕。电影散场了,随人流往外走,他热了,脱掉外衣。她伸过手:“我帮你拿着。”然后挽着他出了影院。不少熟人和她打招呼,她也大大方方地致意,并不理会他们打量她挽着一个男人的目光。他们来到了复兴路上,在夜晚的街道上散步。  
  “你挺大方的。”他说。  
  “挽着走路怕什么?”  
  “你恋爱过吗?”  
  “没有。”  
  “如果有人吻你呢?”  
  她垂下眼看着脚面:“不知道,可能会有点紧张。”  
  他善良地笑了:“你像个小中学生。”  
  “我是中学刚毕业——前年。你有小孩吗?”  
  “有,男孩。”  
  “肯定很聪明吧?”  
  两个人聊着,他讲了许多,她也听了许多。  
  “真感谢你这样帮助我,”她说。  
  “感谢什么?我这样讲话,对于自己也是一种享受。”  
  “为什么?”  
  “畅快地讲话,有人理解和崇拜,又是年轻人,而且是个可爱的姑娘,这不享受吗?”  
  她笑了:“你说话真逗。”  
  “我和你说了这么多,你知道目的是什么吗?……不知道吧?说穿了,就是企图得到一个年轻姑娘的崇拜和爱慕,这是真正起作用的心理动力。和其他男人差不多。我的理智只不过是愿意揭露它而已。”  
  “我特别喜欢听你讲话。”  
  “愿意我对你今后的生活提点忠告吗?”  
  “愿意。”  
  “你今后一定要防止轻信的错误,你的性格容易犯这种错误。对于那些能说会道的男人,对于那些善于用诉说痛苦来赚取同情心的男人,你都要有所戒备。”  
  …………  
  他在梦中对那个年轻女性讲述起自己的故事:他记得四五岁时就见过她,在一张洋画上。她是一个仙女,穿着漂亮的盔甲,舞着双剑,领着无数天兵天将在海上破浪前进。海水没到她的大腿。她后面是无边的天空,滚着白云,是大海,翻着白浪。她破浪而来,英姿勃发。他看着她,感到一种神秘的、隐隐的激动。  
  你看什么呢?表妹婴婴突然在他身后出现。  
  没看什么。他放下洋画,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我爸爸来了,你去问为什么吗?  
  去。  
  他喜欢问为什么——从会说话开始。  
  天为什么会下雨、刮风、迷雾、早晨亮、夜晚黑?人为什么有男也有女?公鸡为什么打鸣,母鸡为什么下蛋?树为什么没公母?我是从妈妈身上哪儿生出来的?蟋蟀为什么会叫?萤火虫为什么发光?象棋中为什么车要直走,炮要翻山,马要走日,相士将不能过河,卒过了河才能横走?  
  他两三岁时,有时一口气就问一上午。大人们常常愕然:是不是中邪了?惟有他妈妈毫不为怪:他生来就是这样。  
  卒为什么过了河才能横走?不过河横走,就会乱了套。过了河横走就不乱套?过了河就乱对家了。自己家为什么不能乱?不乱才好打仗?对。那车马炮横走不一样乱?他们乱没关系。为什么卒乱就有关系?卒最小嘛。最小就不能横走?这是规定。谁规定的?古人规定的。为什么要听古人的?古人最先说的。那我现在最先说卒可以像车一样走,别人听吗?你说当然不行。为什么不行?不行就是不行嘛…… 
  他发现:没有一个问题能问到底,大人不可能一直回答下去。  
  婴婴,我长大了,一定要问下去,问到底。他不止一次看着星空憧憬地对表妹说。一颗流星划破夜空不见了。走,咱们找它去。他们在流星消失的田野里到处寻找。它是亮的,应该能找到。他想知道:流星是不是石头,会不会烫手?然而,整整一个夏天,他们没有找到一颗流星。在夜晚的田野中闪亮的只是萤火虫……  
  邹芮琴平躺在床上,凝望着窗外的月光遐想着。同屋的几个姑娘都已睡熟。她伸直腿,抬起来欣赏着。大腿,小腿,绷直的脚面,很长,很直,很健美,像芭蕾舞演员。放下左腿,又抬起右腿。反复轮换着,欣赏着。她又站起来,脱下背心只戴着胸罩,走入窗前银子般的月光下,上下左右地端详自己,真干净,真年轻。微笑着,她趴到窗台上看月光。蟋蟀在歌唱,树啊,草啊,花啊,静静的,梦幻的,夜色真美。她心中生出无限柔情,二十岁这个年龄真好。她不希望年纪再大了,永远这样才好。  
  她眼前又浮现出陈晓时的形象,他微笑着。她想着什么,眼里不时漾出憧憬。过了好久,不知想到什么,微笑消逝了。她目光恍惚了,陷入若有所失的惆怅中……  
  陈晓时继续讲着话。第二个问题,对中国传统文化的解剖。第三个问题,深刻全面地估计文化的发展规律。第四个问题,我们对传统文化的态度。  
  我们对传统文化应持的态度,就是历史采取的态度。  
  在历史上,中国传统文化起过合理的作用。它存在几千年,不是没有道理的。而现在,历史对其提出了否定、批判。我们这么多人的批判发言,这几年来各个领域的批判,都是历史在执行对传统文化的批判。  
  中国传统文化绵延几千年不是偶然的,是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它在近代、现代遭到批判,同样是不依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是历史首先提出的,我们的声音是历史赋予的。自觉到这一点,就可以更有力地实行这一批判。实际上,西方文明的进入,经济关系、政治关系方面的批判,早就在对传统文化进行批判了。  
  历史的发展本质是批判的,就如生命,每时都在批判这一瞬间,在批判中同时发展着新一瞬间。这新一瞬间正是通过批判,吸收并综合了旧的一瞬间。  
  我们必须对“批判的继承”这个口号的通常意义提出质疑。在这个口号下,辩证法被简单化为机械的一分为二:对传统文化否定一部分,肯定一部分。似乎全部工作只在划一条分界线。好比吃饭,剔除骨头,吃下肉,就是批判的继承。其实,深刻彻底的辩证法表现在:全部吃下去的肉,都要被我们的肠胃进行批判。一切都被分解了,改变了,重建了,更新了,原来意义上的肉不存在了。所以,我们停留在区别传统文化什么该批判,什么该继承,是非常懦弱的,甚至是空洞伪善的方针。我们要做的工作,是对整个文化进行彻底的批判。如果其中有什么因素今后留下了它的影响,那也完全是被重建了、更新了的。  
  现在惟一要强调的是批判的无情与彻底。……  
  夜晚,他和邹芮琴又在复兴路上散步。“你小时候什么样,可聪明了吧?”她突然问。他笑了:还没人问过我小时候的事呢。“我想知道。”  
  可以。我喜欢研究人的童年,那是研究人的好办法。我小时候的事可多了,讲哪方面呢?我很小时住过南京,二层楼上,红色的地板地,家里买了一套新家具。爸爸妈妈一出去就把我锁在家里,有时还把我绑在沙发上。(“为什么绑起来啊?”)怕我调皮呗。我每次被锁在家里,都要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我从来没有安分过。我喜欢把家变来变去,箱子里的东西全翻到地上,床上的东西放沙发上,沙发上的东西装箱子里。我喜欢爬上爬下,攀登一切可以攀登的高度。我不喜欢秩序,不喜欢被管制,不喜欢被囚禁。我至今不喜欢被“囚禁”在任何地方。不管是用锁、用房间、用户口、用工作、用事情、用伦理、用义务、用感情,用一切东西来囚禁我,限制我,我都在心理上反抗。从小养成的。  
  幼年时,我跟着父母跑了很多城市,经常搬家。  
  颠簸的火车,发蓝发冷的天空在车窗外掠过着。路边的树掠过着,长堤掠过着,长堤上长满了草。电线杆一根接一根在车窗外掠过着,大地旋转着,山在天边慢慢旋转着,河流湖泊在大地上移动着。天已经黑了。车厢内的灯光昏黄。在座位之间用箱子搭成了小床,他便睡在那儿。父亲靠着座位瞌睡,母亲在照料他。人们乱哄哄地挤来挤去,一个农村妇女抱着婴儿倚在车窗睡着了。她的嘴半张着,很痴憨的样子。下了火车,又换马车。这是在南京城里了。马在前面拉,车在后面像个小轿,和妈妈坐在里面。马车夫扬鞭赶着。住了没多久,又离开南京了。那一天是夜晚。家里来了许多客人,记得有楼下那个医生。吃饭,忙碌,马车、汽车来了,搬东西,从楼上到楼下,乱糟糟。汽车在街上飞驰,颠簸,路灯在街上掠过,大概是到了长江边的码头。黑暗的大江,灯光闪烁,如梦境一般,觉得它特别大。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夜晚,多少年后,始终如梦般在眼前出现。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都是影影绰绰的。困倦中好像到了船舱。只觉得江面很高,就在舷窗下,黑色的大江在神秘地旋转着。时间很长,又很短,似乎是过了江,大江在他印象中是那两岸稀稀疏疏的灯火划出来的。后来到了北京,又到沈阳。沈阳在他印象中是一幢陈旧的、没有生气的五层楼房。噢,我给你讲一件有意思的事吧……  
  他突然停住步,看见杜正光迎面走来。后面远远的,灰影一般跟着石英。  
  “你们怎么了,拉开距离了?”陈晓时问,他大概猜到了缘由。  
  “我走我的,她走她的。”杜正光火气挺大地说道。        
  石英在街边远远站住了,杜正光回头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陈晓时走到石英面前:“又吵架了?”  
  石英低着头用脚轻轻蹭着小草,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陈晓时看着她,想到了两年前的秋天。  
    
 

第五章  
  天高云淡,群山起伏。离小城不远的山地里,一个黄土峁上坐着五个人,杜正光,他妻子薛惠敏,他七十多岁的老母亲,他四岁的女儿。第五位是他的同学,远方来客陈晓时。他们是星期天来郊外游玩的。这会儿铺着一块蓝塑料布,围坐在已经收割了的庄稼地里,在他们中间散乱摊放着吃剩的面包香肠、水果汽水。   
      
  已是下午,太阳偏西,可能是玩兴已尽,他们有些疲倦,天地显出一片辽阔无边的寂静来。黄土高原沟沟峁峁地展开着。像凝冻住的黄色海洋。在西面平缓化为烟霭浮罩的小城市,在东面扩展到天边,拱起绵绵的青色山脉。  
  真静,能听到耳鸣。  
  北面一两里处,壁立着一段雄奇的石崖,是一千多年前凿就的一孔孔巨大石窟,能依稀看见石窟中那一座座大石佛大慈大悲的微笑。  
  广阔的寂静中隐隐地传来一种声音,极远的,似乎是唢呐吹奏的乐声。眺望的目光终于看到:在远处山脊上一行穿着白衣服的人,像一线小白点在缓缓移动,那是送殡的队伍。似乎还听到了嚎哭,若有若无。白色的队伍沿着山脊缓缓移动着,越来越远,越来越高,又沿着山脊慢慢落下去,一点点消失在山脊后面。唢呐声越来越细微,终于一点都听不见了。  
  老太太人老眼不花,这会儿收回目光,盘腿坐在那儿叹了口气,唠叨道:“人活着就是一辈子,活过去就活过去了。”  
  杜正光正撑着头很舒服地躺着,这时抬起头很爽朗地一笑:“妈,您说的可真是句大实话,谁能活两辈子?”他惯于用笑来活跃气氛。这是他的魅力。他笑够了,话才接上:“不过,现在人长寿了,一般都能活八九十岁,像妈妈这样的,肯定能活一百岁。要和过去的人比起来,这就差不多顶两辈子了。”  
  “过去得痨病,没办法治。”老太太没有笑,感叹地添了一句话。  
  不知为什么,谁也没再说话,辽阔的秋天露出一丝初现的肃杀。  
  陈晓时侧身很惬意地斜躺着,隔着塑料布能感到土地的温意。山,云,风,阳光,土地,树木,庄稼,田埂,鸟雀……他神思恍惚地沉浸在黄土高原的秋意中。  
  眼前的一家三代四口人像一幅画。老太太头发花白,但精神健朗,她拿着一个旅行水壶让小孙女喝桔子水;四岁的茸茸长着红苹果一样的圆脸,正聚精会神地玩耍着小石子儿;薛惠敏静静地坐着,一下午就没听她有什么言语,一边慢慢地织着毛衣,一边含着善良的微笑,显得端庄朴实又有些憔悴;杜正光则依然侧躺着,笑看着自己这一家人。  
  这是一幅天伦之乐图。可为什么自己稍一眯眼,那一丝冬天一样的黑色就在后面隐隐微现呢?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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