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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6年第1期-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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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仅有想象是不够的。经过无数次的翻来覆去,想象不再丰富,渐渐变得单调、无聊。最后如同他的作文一样平庸。因为得不到证实,男孩也开始变得焦躁,这从他偷看曹老师时坐立不安的眼神可以看出来。同时他的心里也酝酿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他要亲眼得到证实。 
  机会其实也不要设计,在不经意中就来了。一次课后,他看到曹老师进屋放下课本,出门拐到屋后去了。他估计她是上厕所了。门是虚掩着的。这样的机会也不是今天才有的,只是今天他要付诸行动了。他离开座位,从大叫大嚷的龙小茅身边跨出教室,迅速跑到曹老师屋前,推开了虚掩着的房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靠窗摆着一张办公桌,中间横着一张床,墙边靠着一只矮矮的塑料衣柜,此外就再也没有什么了。闭得严严的后窗上,牵着一根长绳,上面搭着几条毛巾。那条淡绿色毛巾旁边的是什么?他的心怦怦乱跳起来。他看到了,那就是他想象过千百回的东西,那就是他苦苦地要找到的东西。那条小裤衩,那件小背心,和谐地挂在同一只衣夹上,如影相随,不弃不离,就同他在衣店里见过的情形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它们是黑色的。 
  它们是黑色的。他想象过千百回,五颜六色在他脑海里翻滚,从没有想到它们会是黑色的。怎么会是黑色的?这种丑陋的脏兮兮的颜色,怎么配得上她白皙的牛奶一样的肌肤?失落的情绪从他心头漫过。 
  “找我有事吗?”曹老师的声音从耳后飘来。 
  他惊慌地转过身来,不安地看着她。 
  “是你呀,你也会来问我题目?”曹老师笑着问道。 
  他飘忽的眼神从她脸上匆匆掠过,侧过身子从她身边跑走了。 
  黑色成了一抹阴影,男孩的焦灼感消失了,变得更加沉静。这种迹象表明,他离开学校的日子已经来到了。他选择了期末考试前的那个日子。如果再要在教室里一头雾水地熬上两天,那他就是傻瓜。当然他不会忘记最后一件事情,他和龙小茅之间的恩怨还没有了结。刚才他在慢吞吞收拾书包时,龙小茅已经抱着篮球呼朋唤友朝球场跑去了。他把书包甩在背上,坚定地走向操场上最热闹的地方。 
  球场不过就是一块平整的无杂草的泥地。天气已经很热了,在太阳连日的暴晒下,球场上浮动着一层厚厚的尘土。球场上的人如同一群野马驹,亢奋着来回奔跑,搅动得尘土四处飞扬。男孩双腿张开站在球场边,任灰尘扑面,俨然一个真实的观众。篮球如一只调皮的小狗朝他跑来,跟在后面追着的正是龙小茅。他将球稳稳地踩在脚下,听到龙小茅扬着手大声地指挥着:“给我,把球踢给我!”他踩着脚不动弹,等着龙小茅走近,然后狠狠一脚把球踢向球场中央。龙小茅恼火地瞪了他一眼,骂了一句什么,转身欲跑,被他喝住了。他叫道:“龙小茅!”然后用龙小茅的话回骂了他。龙小茅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打斗就这样开始了。龙小茅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过早参加的生产劳动使他积蓄着比同龄人更多的力气,三拳两腿之后,外强中干的龙小茅就软软趴在了他的脚下。球场上的同学都吃惊地看着他。这个从来都是不声不响的人,在这个夏日的黄昏第一次成了众目睽睽的中心。他不习惯这种目光,渐渐不自在起来,垂着头走出了校园,好像他是个斗败者。 
   
  漫长的暑假对他来说已不是暑假。他不再是学生,理所当然就不再拥有属于学生的假期。暑假过去后,村子里又开始活跃着背着书包的身影,他想起来,按照进程,他该进入初三了。而他本该迈向校园的双腿,却拖拖拉拉走向了吴雨桃家的两层小楼。这幢小楼建在村口上,门前有一条进去村子的必由之路。吴雨桃现在被村里人叫做吴老板,吴老板在家里办着烟花厂。 
  经过父亲多次上门央求,现在他已在吴老板手下打工。和他一起打工的都是与他相差不大的孩子,有本村的,也有外村的。他们都在一个叫双宝的青年指挥下做事。双宝二十出头,操外地口音,是吴老板请来的技师。双宝的皮肤像火药一样黑,偏偏喜欢炫耀,老是打着赤膊在他们面前晃来晃去。他最大的爱好就是敲男孩子的脑袋摸女孩子的头。双宝也有可爱的地方,就是在黑夜降临的时候,以试产品为名,在吴家门前的村路上,燃放几枚烟花。在那短暂的时光里,村子的上空像群星在闪耀。等孩子们欢呼雀跃着跑过去,双宝手里的烟花已成了散落在地的几具躯壳,星星杳无踪迹,天空重又变得黯淡。 
  曹老师出现在村里是在一个黄昏。这时离新学期开学已经有三天了,她骑着一辆赭红色的女式自行车进入了村子。她先从吴雨桃家的门前驶过,在村里人的指引下,她又顺藤摸瓜找回来了。男孩和他的小工友们一个都没离开,全被她堵在屋子里了。他们眼露惊慌之色,瞪着乌溜溜的黑眼珠,不错眼地看着她。双宝赤着乌亮的上身,惊讶地打量着这个美丽的不速之客,嘴巴大张着合不拢。曹老师不出声地扫视着一张张被硝药涂得黑乎乎的脸蛋,其中有她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她一个个叫着她知道的名字,首先叫的就是男孩:“徐勇。”男孩面无表情,身体却像遭电击了似的抖动了一下。 
  她是来劝他们返校的。无视目不转睛看着她的双宝的存在,她告诉他们,凡是初中未毕业的在校学生,一个个都得返校。学校给每个教师都分配了劝学任务,她负责的范围是本村和相邻的另一个村子。“明天你们全都得回学校,没有条件可讲的。”曹老师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学生们全都像做了错事,心虚得没有一个说话的,倒是双宝不慌不忙地开口了:“他们都不愿意去学校了。” 
  曹老师扭动了一下纤细的脖子,瞥了他一眼,皱着眉头说:“你怎么知道?” 
  “我是过来人。”双宝呲牙一笑,“世上最没意思的事就是像个傻瓜一样坐在教室里了。” 
  双宝说完这话,顾自嘿嘿地笑出了声。男孩身旁有人附和着笑起来,但是男孩仍然面无表情。 
  “但是我也看不出你现在有多聪明。”曹老师竖着眉凛然地说。 
  双宝止住笑,红着脸瞪着她。曹老师不理睬他,面对她的学生再次说:“你们有什么为难的,现在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如果不说,说明你们答应我了,明天我们学校见。” 
  “是谁在这里说话呀?”楼梯间传来一个威严的男声。吴雨桃像个大老爷似的端着一只肥硕的大烟斗出现了。这幢楼是禁烟区,他端着烟斗只是在做样子,摆架子。烟斗里根本没烟往外冒。他昏黄的眼珠转来转去打量着曹老师,故意拿腔捏调问道:“这位是……” 
  “我姓曹,是他们的老师,我是来请他们回学校的。”曹老师说。 
  “哦,是这样,到底是老师,责任感就是不一样。”吴雨桃笑着说。 
  “他们还是孩子,他们应该坐在教室里。”曹老师央求般地说。 
  “我知道。”吴雨桃也不生气,仍旧笑眯眯地说,“他们都是自愿来的,不是我请来的,如果他们愿意回学校,我保证一个都不留。” 
  吴老板这么爽快,倒让曹老师感到意外。她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又对她的学生说:“今晚你们回去做好上学的准备,明天我在学校等你们,你们可不想让我再跑一次吧?” 
  夕阳降到山顶上了,余晖与山丘融为一体,山上低矮的灌木丛燃成了一片火海。曹老师怀着希望离去了。她的身影在夕阳中融化后,双宝突然淫荡地笑了起来,用外地口音粗俗地说:“这个妞长得倒是漂亮,只是欠操。” 
  “你也看出来了?”吴老板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跟她睡上一觉,就是死了也值得。”双宝厚颜无耻地说。 
  吴老板用白眼瞟着他,鄙夷地说:“你也配?” 
  双宝涨红着脸,像一只好斗的公鸡瞪着他。 
   
  男孩第二天来到烟花厂,发现一夜之间一起的同伴少了两人。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和往日一样默然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但双宝不让气氛保持安静,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的,嘴里骂骂咧咧。好像他是一枚二脚踢,一点火就要呼啸着蹿起来;好像他是老板,他比老板更着急上火。确实,吴老板比他沉稳多了,至少面上看去一点也不着急。他照例端着闲置的烟斗,慢慢悠悠地走进来,胸有成竹地对双宝说:“你急什么?还怕少了做事的人?只要我放口风出去,想来的人就会挤破门槛。”他转脸又对小工友们说: 
  “你们还有谁想走,尽管走就是,我一个也不留……今天你们老师来了,你们给她一个准信,大热天的别害她跑来跑去的。” 
  “她真的还会来吗?”双宝傻模傻样地问。 
  “当然会来。”吴老板摆出一副料事如神的样子,“你没见她的学生只回去了两个吗?” 
  这一天,男孩的心里一刻也不能平静。随着黄昏的临近,心里越发紧张得如同打鼓。他渴望老师来,又害怕老师来。他不时偷眼看他的同伴。他们自始至终安心地卷着纸筒,全都是没有心事的样子。他希望他们都能听曹老师的话,明天回到学校去。吴老板说得对,这么热的天气,别害得老师跑来跑去的。不过,他自己是无论如何不会再回学校的。这就是他不敢见老师的原因。 
  双宝似乎也心虚得不敢见他的老师,已经好一会不见人了,仿佛是故意躲起来了。他不在身边,屋子里就出奇地安静,好像少了一只聒噪的乌鸦。一直到夕阳再次落到山顶,他还没有回来。曹老师也没有和昨天一样出现在门口,看样子她今天是不会来了。料事如神的吴老板也有失算的时候。其实男孩跟吴老板猜想的一样,他相信曹老师今天又会来的。男孩不免感到失望,但又暗暗松了口气。最后,在心事沉沉的暮色里,男孩和他的小工友们收工了。男孩没有急着回家。他逆着回家的路,朝村外走去。有人叫了他一声,问他干什么去,他没有回头。山路凹凸不平,蜿蜒着朝村外延伸,迎面一个向上的斜坡,他爬上坡顶,视野开阔起来,但四周静悄悄的,除了山上熟悉的树啊草的,他什么也看不见。 
  这天晚上,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在村子里传开了,曹老师在来村里的路上被一个蒙面人强暴了。这个消息是三个穿制服的警察带来的。他们骑着一辆三轮摩托冲入村里,神色严峻地调查情况。村里人转述着警察的话说,受害人骑着车走在村路上,被一个黑布蒙面的人连人带车扑倒在地,然后又连人带车被拖入远离公路的草丛里……虽然当时她被吓晕了,但在晕倒前的挣扎中,她的指甲把那坏蛋的手臂抓破了。手臂被抓破了,这就是有利的证据。 
  许多人都围在支书家里,他们用愤怒的眼光察看着别人的手臂。男人们不是穿着短袖衣,就是打着赤膊,一切都暴露在别人的眼皮底下,没有什么可隐瞒的。露了面的男人以光滑的手臂作证,被排除在嫌疑人之外,没露面的男人,在警察的要求和村民的配合下一个个被找来,又一个个被剔除。吴老板也带着他的手臂亮相了,同时带来一个有价值的消息:他厂里的双宝从半下午开始就不见踪影了。 
  双宝失踪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男孩就进山了。他满地里乱转,像是要找什么。他知道这里有一个“现场”,但不知道“现场”在哪里。漫山遍野都是乱石杂草,全都默默无语,像严守着一个秘密,也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他像一只无头苍蝇,毫无章法地乱转着。最后他转累了,在一块乱石上坐下来,抱着头缩成一团,久久地一动不动,像是睡熟了一般,直到临近中午的毒日头把他晒醒。 
  起先他还像没睡醒一般跌跌撞撞,很快就步履坚定地下山了。他进了烟花厂,厂里出奇地安静,连楼下的大门都是掩着的。他推开门,发现只有一个大他两岁的女孩独自在黑暗中干活。女孩唤作大玉。大玉扭过头看着他,奇怪地说,我还以为你也回学校了呢。于是他知道他们都已经自发地回学校了。只有大玉因为已经失学两年了,不可能再回学校。大玉的语气,有责怪他不该再在厂里出现的意思。他没吭声,眼睛楼上楼下地张望着。大玉告诉他,老板被警察叫走协助抓双宝去了,大约一个小时前,老板娘见老板迟迟没回,去镇上找老板了。留下她一个人看守厂子。他在她身边坐下来,默默地做着事情。他总是这样无声无息地做事,大玉瞅他一眼,也不再搭理他。 
  不久就到了中午,老板和老板娘仍然不见人影,大玉对男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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