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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的日子是痛苦的,你将从县里带来的几十斤口粮留下,又偷偷将自己的一些衣物和现金放在一个角落里。挥动手臂告别的刹那,你已经难以自持。
绝没有想到的是,你走后不久,盲人老大爷的二儿媳又生了一个孩子,让本来就清贫的生活更多了一副担子。老人彻底觉出了自己存在的无望,便在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在享受了老妇人点燃的最后一锅兰花烟后,乘着家人上山干活之际,悬梁自尽了。那天也是一场漫无边际的风雪,为盲人老大爷清贫的一生抹上一个浓重而伤心的句号。
你再没有说话。
灯光映着你那忧郁的眸子,孤独、叹息夹杂着疲惫。
瑞雪兆丰年,你在心中祈盼着遥远的大凉山上那令人难忘的房东一家人早早过上祥和、宁静、如意的日子。
归宿·气
喻俐雅 廖 淳
有些僧人圆寂后,其躯体是不下葬入土的。他们失去生命的躯体被置入江河,在生命之源中顺水漂流,为鱼类吞食,为的就是要让灵魂与肉体在水中合二为一。这种习俗,某些地方仍然被保留着。
然而,水作为载体,于高僧而言,仍然显得不够轻,有牵挂……
我想起了你在这闷热的仲夏,在被玻璃嵌得严严实实的晒台上所讲的这番话。他们无阻无碍地朝我涌来,仿佛我正看着你从塔楼向下坠落……只见一个人正冲向你那已经失去了活力的身体,——也许是你的姊姊罢——,她尖叫着,抚摸着你的须颊,面向上苍。
尽管完全不符合你一贯的作风,但你真还立下了一份遗嘱。
根据你的愿望,你的骨灰在你死后应撒入空中。
你的家人遵照你的遗嘱安排了后事。但他们还是难不自问,为什么你不想买墓立碑?!为什么你不愿意将骨灰撒入大海?!
冬季行将来临,他们疑问重重的身体,站着,跟凄瑟中的一窝小乌鸦似的,定定地看着你的骨灰在风中旋着。
我错过了葬礼,尽管我是多么希望能够亲眼看着你的骨灰在空中飘飞!也许那样我便能更真切一些地了解为何你偏偏选择了空气这样不可琢磨的元素作为慰安之处!此时此刻,我孤单似常,身边仅有梧桐站陪。
记得念过的书中讲,人世间有一种爱,其性如火,人们为此倾尽热情;然而,当焰尽尘灰起,熊熊之火仿佛从未燃过一般。书中还提及人世间的另一种爱。这种爱,其质若气,人于其间不谙其场,而失之稀微则可踉跄致地,实可谓无之即失气息之本,入世之根也。
在这个闷热的仲夏日,到底你还对我说了些什么,我是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了。然而正又是记忆本身,这艘离我远去而又令你此时如此生机盎然的船只,让我认定,——我就是这样认定的——,你曾经在那令人窒息的晒台上行舞,你舞着应答了喇嘛僧人的死亡之篇,你倾心倾力,为你滚滚红尘中的生命翩然而舞。
冬季行将来临,——我好像是提起过的——,我站在草地上梧桐边,眺望远方却又前景迷茫。有没有一种能望穿气空而又不致绝望的可能性呢?
若你真舞过,——在那晒台上——,那我将在此行舞,面对寒冷,迎着风。
草地上的舞步没有逻辑,舞之所会,心之所至。舞步自然是愈来愈快,可信心也是愈来愈足了,虽然仍是漫无目的地舞着,舞着……毡毛靴下,小草悄声无息,突然间发生的跌失,虽然实在出人意料,却也让人觉不着丝毫痛楚。我躺在地上,筋疲力尽,有些困难地吸着气,透过梧桐的枝丫,看着天。就在这感光恍惚着力呼吸的霎间,那失去的记忆。又回来了,——没有任何征兆,说来就来了。在我甚至还来不及去思考为什么偏偏就此时此刻记忆突然回来之前,我又听到了你的声音。
没错。当你述毕寺庙,你还对我说了不少话。大约在那闷热、令人几乎窒息的晒台上舞蹈,令你有些喘不过来气,汗珠顺着你的脖子下淌。你侧头对我说:
“跟灵魂一样,人的肉体也是向往自由的。所以我们也不该忽略这种内在的要求。因为两者都是这么重要。你知道为什么就这空气才能整合肉体和灵魂吗?”
“我不知道,可我是能求得秘底的!”我轻快而不假思索地答,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问题的严重性。我真该认真聆听你的话才是!事到如今,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你淡然一笑,头转向街,轻轻地说道:“空气不仅轻逸无重,还能让人远离尘世,从如此这般的义务和条文中解脱出来。在这个层面上,人们不仅不会丧失头脑,反而会广开思路地去考虑问题。空气无所不在。她天性灵巧易变,充盈在一切运动之中却又绝不因之软弱乏力。她既是全方位的又是平衡的。所有,肉体和灵魂才能在空气中找到归宿。”
我仍然躺在枯草地上,风势依然不减。
这之后你还讲了些什么呢?也许是些关于轮回,关于他们身外之人与物如何摄入已变成他们归宿的空气;也许是些关于喇嘛转入他人之躯并在那里找到归宿以及由此引起的相似……也许我回答过你,说那些呼吸中的人恐怕很难在自己的气息中发现并感知喇嘛的存在。尔后你说,既然一切都遵循着轮回,而且被感知与不被感知的双方面又都相信轮回,极力这般地寻找就纯属多余了,倒不如大家都能过得放松、能放松地呼吸和静思。
不知什么时候,我站了起来,了解了在离开那里后我仍然走不出无所不在的空气,只留下摇曳中略见弯曲的梧桐树枝。
喻俐雅(Liya Yu),女,19岁,德籍华人,祖籍湖南。现为英国剑桥大学政治哲学专业学生,通晓德、英、法、中四国语言。喜爱政治哲学和文学,15岁时,以德文小说《红灯笼》获德国居里文学基金会征文特别奖而为人所熟悉。德中多家媒体相继转载此文。本文为作者17岁时所作,获德国2003园艺世博会命题征文大奖。
译者:廖淳,德籍华裔学者,知名作家,德国社会学博士。
今天是什么颜色
熊 棕
都把他叫作“哑巴”,在他母亲如一片枯叶被秋风刮走之后。几年过去了,男孩仍然沉默寡言,而他的父亲,成了一个又穷又懒的酒鬼。
这时他在离家六七里地外的镇中学上初中。夏天来临的时候,他有了生命中的第一个仇人。这个人不是他烂醉如泥后给他耳光的父亲,也不是老是给他白眼的班主任老师,而是跟他一样坐在教室后排的同班同学龙小茅。一般来说,坐在后排的都是成绩较差的后进生,但他与龙小茅是不同类型的两个。他是不声不响的,从不调皮捣蛋,让人忽视他的存在。而龙小茅却总是“存在”着,热热闹闹的,总要想方设法把前面同学的后脑勺,变成一张张怒目圆睁的脸庞。
龙小茅也有相对老实的时候,那是在英语课上。龙小茅天不怕地不怕,对英语老师倒有几分畏惧,不肯安分守己的他,在英语课上也不敢太放肆。他们的英语老师姓曹,一个年轻得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的漂亮女人,身材纤瘦,看上去非常柔弱,对他们的要求却十分严格。比如她让学生读课文,是不允许默读偷懒的,在她的眼皮底下,每个人的嘴巴都要像金鱼,不停地翕张着。谁要将嘴巴闭上了,那就是条垂死之鱼,当心会从鱼缸里捞出来,扔到阳光底下去曝晒。这一天的英语课上,龙小茅却鬼迷心窍了,或许是课前休息时追打得太猛烈的缘故,上课后他的脸还在黏乎乎地散发着热气,青春痘也一颗颗闪闪发亮。他捏着夹克衫的下摆,不住地扑扇着。曹老师停止了讲课,平静地让他别动弹了。龙小茅听话地不动了。等曹老师刚一转身向着黑板,他又扑扇开了。曹老师又将身体扭过来,恼怒地瞪着他。“龙小茅,你不是热吗?热了不晓得把夹克脱掉?”
“不脱。”龙小茅说。
“不脱你就不要扇。”曹老师说。
“就不脱,要脱你先脱。”龙小茅大声说。
曹老师的脸腾地红了,走拢去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这家伙,我好心好意关心你,热了叫你脱衣有什么不可以?你竟然这样跟我说话……”
龙小茅站起来,个子比曹老师高出半个头。他不示弱地说:“我不要你管。”
“你给我滚出去!”曹老师指着门外命令说。她真是气坏了,嘴唇直哆嗦。她平时虽然严肃,但从没这样凶过。龙小茅却不理睬她的话,不但没出去,反而又坐下了。曹老师把手里的课本拍在他的课桌上,腾出双手来扯他。龙小茅挣脱她的手,身子朝后仰着。曹老师重又抓住他的衣服,龙小茅对峙着跟她来回拉扯,几个回合后,龙小茅突然转过身去,双手往后一伸,夹克衫从他身上脱离开去,飞入曹老师怀里,然后随她跌落在地。
教室里的学生这一天都见识了曹老师的另一面,见识了这个要强的女老师其实还是柔弱的,一个学生真要不服她的管教,她也奈何不了。她的严肃,她的凶,其实都带有外强中干的色彩。她抱着龙小茅散发着汗水味的衣服坐在地上,像抱着一根汪洋中的稻草,一脸无助,一脸茫然。最后她是哭着逃离教室的。
仇恨就这样产生了。男孩坐在角落里,怒目看着龙小茅跟曹老师对抗,当曹老师遭龙小茅算计坐在地上的那一刻,他的心都被扯痛了,杀人的念头都有了。
无论如何,他是会要报复龙小茅的。但他迟迟没有动手,他知道,一旦动手了,他在学校就呆不下去了。不是他对学校如何留恋,他的家境,他的父亲,以及他本人,都对他提出了辍学的要求。属于他的读书时光,只是在苟延残喘。因为有一个人的存在,使得他暂时留在了学校里。这个人就是那天哭着跑出教室的曹老师。
他每天背着书包来到学校,似乎只是为了见到曹老师。曹老师在课堂上,他能见到她娇小的身材和姣好的面容;曹老师不在课堂上,他就盯着她的单身房门。他坐在教室后面的窗子底下,一扭头就能看见正对着窗子的她的房门。这扇门通常都是关闭的,只有她的花花绿绿的衣裙在风中轻轻摇曳。她很爱干净,每天都有衣服晾晒出来,变幻着窗外的风景。
有一天,他听到龙小茅跟同桌胡彬谈到了颜色问题。这天曹老师进了教室后,龙小茅趁起立的机会对胡彬说:“今天是白色。”胡彬很快地回一句:“粉红色。”
龙小茅坚持说:“白色。”
胡彬也坚持着:“粉红色。”
坐下了,教室里很安静,两人看上去都不服气,但不敢再争论下去。
第二天的英语课,曹老师刚出现在门口,龙小茅就问道:“今天是什么颜色?”
胡彬仰头看着前面,说道:“紫色。”
龙小茅否定说:“黄色。”
胡彬笑了,说:“你才是黄色。”
两人在起立的过程中,嬉笑着互相推搡了一把。
此后,每次英语课前,他俩都要围绕颜色问题争论一番。仿佛故意抬扛似的,他们的见解从来没有统一过。他们对结果似乎也并不感兴趣,曹老师开始上课后,他们就不再争论了。
他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听着他们争论,茫然不知所云。过了好些天后,他才明白他们争论的内容是什么。他们也注意到曹老师晾晒在廊下的衣服了,龙小茅对胡彬说:“那种衣服是不能晾在外面的。”突然间,他才醒悟地发现,他从来没有见到她晾晒过小小的内衣。他知道女人都要贴身穿着那种衣服的,在课堂上,曹老师领读着课文在课桌间走来走去时,那种内衣有时会在她的衬衫里面若隐若现。她身上穿过的衣服,他都能在她屋前的廊下见到,独独那种小内衣,始终没有在他眼前出现过。
男孩心里从此有了一个强烈的愿望,也可以说是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他跟龙小茅他们一样,每天都在猜测着她身上小内衣的颜色。有时他会在心里认同龙小茅的猜测,有时又会站在胡彬这一边。有一天,他特意去了镇上的小衣店,心惊胆战地偷看了那种小内衣。那是专门出售内衣的店子,三面墙上都挂满了,五颜六色,目不暇接。仿佛置身于波涛汹涌的海洋,强烈的震荡很快就让他头晕目眩了。店主是位年轻的女孩,坐在柜台后也不起身,似笑非笑地乜斜着他。他还没来得及理会她目光中好奇亦或是调侃的意味,就红着脸跑得无影无踪了。从此那些眩目的颜色就像万花筒在他眼前翻滚着,白色,紫色,粉红色……不断变幻着斑斓的色彩。
仅有想象是不够的。经过无数次的翻来覆去,想象不再丰富,渐渐变得单调、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