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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的幸福观-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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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阳明发现,在《孟子》一书中有个概念以前几乎没被人关注过,只有张载提到过一次。那就是本能的(实际上是“自然就是好的”)认识(良知),因为这是人生而有之的禀赋,所以不用思考学习就能获得。王阳明将之作为自己学说的中心信条。对王守仁来说,格物因此变成冥思的平息和抛弃,致知变成了致良知。这里出现的是情况的整个颠倒:人类的知识不再取决于“格物”;相反,是“物”取决于人的“良知”:“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无人的良知,不可以为草木瓦石矣。岂惟草木瓦石为然,天地无人的良知,亦不可为天地矣。盖天地万物与人原是一体,其发窍之最精处,是人心一点灵明。”    
    243很显然,区分心学和佛教禅宗的那条界线难以勾画。同样明显的是,心学必然造成个人主义的多样形式,最后甚至和王守仁先生本人的言辞都产生彻底的矛盾。有两个学派将自身看作是王阳明心学的后裔,其中一个由王阳明的弟子王畿创立,以“龙溪”学派而出名,后来这个学派和佛教完全融合在一起。王畿对“三教”进行融合,他的学说只是看上去是儒家的,其实本质上实际上是佛教的。王守仁的另一个弟子王艮(1483…1540年)以出生地为名建立了“泰州”学派。清初的哲学家和哲学史家黄宗羲(1610…1695年)曾谴责泰州学派的佛教倾向,但事实上,这个学派还是延续了真正中国的传统。个人主义的许多分支不时开出奇异的花朵,其中一些追随者让人回想起公元后3世纪和4世纪的一些有趣人物。比如说李贽(1527…1602年),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佛教徒,因为想要“自由”而穿上了僧服,剃了光头,和两个“尼姑”生活在一起,而这两个尼姑恰好是地方长官的女儿。最后,李贽在75岁上被关进了监狱并自杀。但是同时,在个人主义学派里,我们第一次发现了和世界达成妥协的现实主义尝试。随着时间流逝,它们和王守仁的唯心主义离得越来越远。这早在它们的创建者王艮那里就已经非常明显,王艮通过考察“格”的字源再次解释了“格物”的含义。“格”的最初意思只是“方框”(“格”仍然有个“木”字偏旁)。因此,王艮将“格物”解释成将所有事物都纳入人的框架。获得这个结果(“方”)而需要的永远正确的行为(矩)与之必须是互动的,即“方”和“矩”必须互相调整:    
    吾身是个矩,天下国家是个方,矩,则知方之不正,由矩之不正也。是以只去正矩,却不在方上求,矩正则方正矣,方正则成格矣。    
    由此王艮在个人的主体性与外在世界之间建起了桥梁。因为他深思熟虑地将国家纳入后者,所以在他的《王道论》里,发现了和古代仪礼经典《周礼》中提出的非常具体的国家理想结构相一致的主张,这一点毫不奇怪。他的著作给予“学”这个古老儒学概念以新的认识,与在“格物”中向外而不是向内的寻求行为相一致。在《乐学歌》里,他甚至将快乐和学习等同起来:    
    244人心本自乐,自将私欲缚。私欲一萌时,良知还自觉。一觉便消除,人心依旧乐。乐是乐此学,学是学此乐,不乐不是学,不学不是乐。乐便然后学,学便然后乐。乐是学,学是乐。于戏!天下之乐,何如此学!天下之学,何如此乐!    
    在王艮的社会学说中也可看出柏拉图意义上的追求知识的爱欲关系,这让他在现代获得了“民主”哲学家而不是“左翼”哲学家的名声,至少在王守仁的后学那里是如此。甚至在成为王守仁弟子之前,王艮已经声称过,每一个人,即便是最普通的人,如果被给予机会,也可以成就圣人之为。王艮还尝试通过适合那些未受教育的人的口味的修辞来吸引他们。因此,他留给我们以下一些值得注意的言论:“即事是学,即事是道。人有困于贫而冻馁其身者,则亦失其本,而非学也。”    
    通过对制盐管理规则的改革和奇怪的着装——据称和尧帝的着装一模一样,王艮体现出几乎是平等主义的观念,这让他非常接近于群众起义的领袖,这些领袖通过一系列政策纲领和着装扮相如此频繁地吸引了大众。看来似乎只是因为和王守仁的相遇,才让他放弃那条将会导致政治状况转变而不是哲学体系概念转变的道路。但是正是由于他的思想,异质因素才在“心学”学派里得以生成,渐渐地获得了影响,最终将儒家的整个唯心主义色彩转向它的相反面。    
    但是即便是王守仁本人,也不得不对付那些哲学家和政治家,他们也许并没有像那些起义领袖那样拥有平等主义思想,但他们肯定是那些社会主义观念的代表,在中国,这些观念总是会让人回想到那永远也没有被完全忘却的墨翟学说,甚至直接从新儒家那里就可以得到这种说法。这在王守仁著作中的一篇对话里变得非常明显:    
    


第五部分:现实的灰尘(1000—1800年)第二节 格物(3)

    245问:“程子云‘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何墨氏‘兼爱’反不得谓之仁?”先生曰:“此亦甚难言,须是诸君自体认出来始得。仁是造化生生不息之理,虽弥漫周遍,无处不是,然其流行发生,亦只有个渐,所以生生不息。如冬至一阳生,必自一阳生,而后渐渐至于六阳,若无一阳之生,岂有六阳?阴亦然。惟其渐,所以便有个发端处;惟其有个发端处,所以生;惟其生,所以不息。譬之木,其始抽芽,便是木之生意发端处;抽芽然后发干,发干然后生枝生叶,然后是生生不息。若无芽,何以有干有枝叶?能抽芽,必是下面有个根在。有根方生,无根便死。无根何从抽芽?父子兄弟之爱,便是人心生意发端处,如木之抽芽。自此而仁民,而爱物,便是发干生枝生叶。墨氏兼爱无差等,将自家父子兄弟与途人一般看,便自没了发端处;不抽芽便知得他无根,便不是生生不息,安得谓之仁?”    
    这是对唯心主义中所有平等主义思想的严厉反对,这种平等主义思想甚至在王守仁之前已经产生。除了“兄弟之爱”,他们排除了所有的家庭关系(世界上别的地方也是如此),因此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也引入了一种奇怪的冷漠。儒家从家庭中生长出来的有等级的爱,总是面临着变为裙带关系、腐败、甚至是专制的危险;但是墨家的“兼”却永远受到无名冷漠的僵化之威胁。在儒家的“五伦”中,我们只找到一种关系是没有等级差异的,因此也能成为一个家长制社会秩序和平等主义社会秩序之间的桥梁,那就是朋友关系。它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担当起了自己的角色——至少暂时地在某些方面,也许值得深入研究。    
    宗族共产主义    
    246但是,另一个更大的团体也承认了王守仁学说的价值,它对理想政体概念的发展,重要性更高,那就是宗族共产主义。学者梁汝元(1527…1579年)——其笔名何心隐更为出名——不仅鼓吹这种理想,还试图贯彻之,他根本就是个叛逆。在一篇笔锋锐利的文章《辩无父无君非弑父弑君》中,他表明“杨朱学派”(他的意思是指道家,就他们是个人主义者而言)和墨家所信奉的对等级秩序的拒斥,不能通过自然王国或动物王国的论据来证明合理,因为自然和动物没有意识。虽然在动物中,母亲和它的后代常常根据双亲和子女之间爱的规则来行动,但这既不能证明它们有一种特殊道德,也不能证明它们之间的彼此残杀(这同样也经常发生)有犯罪意图。只有人有等级秩序和道德义务的意识,是这些意识揭示了为何要弑父或弑君。事实上,它们构成了行动背后的动机,即篡位企图。至少,在主观意图上,梁汝元并不想要摧毁现存秩序;相反,后来,他参与了对重庆白莲教秘密起义的镇压活动(1567年)。不用说,他属于泰州学派的“左翼”,其师颜钧(颜山农,15世纪前50年)是王艮的一个弟子。在梁暴死后——梁和李贽一样蔑视社会秩序,李贽为他撰写了一篇悼文。这篇文章并非不带一点批判,但其中的仰慕之情却难以掩饰。    
    就像明代的其他新儒家一样,梁汝元将《大学》作为自己改革社会计划的基础。但是他的出发点不是“格物”或“致知”——在那时,这两个概念已经失去了它们的力量——而是“齐家”。1553年,他在家乡永丰县(即如今中国南部的江西省)创办了“聚和堂”,并提出,富有权势、广泛散布的梁氏宗族要创建一个家族共同体,在两个主要方面实践其思想方针:一为公共教育体系,一为农田集体耕作。在一份传达给宗族成员的声明中——名为《聚和率教谕族俚语》,他这么写道:    
    本族乡学之教,虽世有之,但各聚于私馆,栋宇卑隘,五六相聚则寥寥,数十相聚则扰扰,为师者不得舒畅精神以施教,为徒者不得舒畅精神以乐学。故今总聚于祠者,正欲师徒之舒畅也。    
    248况聚于上族私馆,则子弟惟知有上族之亲;聚于中族私馆,则子弟惟知有中族之亲;聚于下族私馆,则子弟惟知有下族之亲。私馆之聚,私念之所由起,故总聚于祠者,正以除子弟之私念也。    
    且不惟可以除子弟之私念,凡为父兄者朝夕相顾,子弟亦因以相亲相爱。每月朔望,自率教以下十二人,同祠首相聚一坐,乐观子弟礼以相让,文以相勖,欢如翕如,而相亲相爱之念皆油然而兴矣。故总聚于祠者,又以兴长上之亲爱也。    
    夫教既总矣,然又各归各馔,则暴雨祁寒,子弟苦于驱驰,父兄亦心不安。故不分远近贫富,必欲总送馔,所以省驱驰,以安父兄之心也。馔既送矣,然又各归各宿,则晨出夜入,子弟袭以游荡,师长教亦不专,故不分远近长幼,必欲总宿祠者,所以防游荡,以专师长之教也。若贫者以人单力薄而有送馔之虑,是谓无远虑矣。独不闻孟氏寡母,尚不惮三迁之劳与费,以教其子,何虑一送馔耶?富者以溺爱姑息,而有宿祠之忧,是谓无大忧矣。亦不闻孟氏孤儿,而不顾三迁之近与远,以养其蒙,何忧一宿祠耶?    
    或者父母偶感本身失调,审其轻重,处有常条。或者父母逢旬,本身初度,审其诞辰,处有常条。或者伯叔吉凶,外戚庆吊,审其亲疏,处有常条。子弟方婚聘者、嫁聚者、婚毕者,既聚于祠,不许擅归,审其临期,处有常条。子弟旧业农者、工商者、僧道者,既聚于祠,不许擅往,审其缓急,处有常条。凡大小筵饮,公私杂会,不许擅赴,审其当否,处有常条。况半年之后,试子弟有生意者,必有权宜之处;三年小成,又有通变之处;十年大成,则子弟不论贫富,其冠婚衣食,皆在祠内酌处。为父兄者,勿怀浅近之虑,卑小之忧,以误子弟所学。勿听无稽之言、无根之谋,以乱师长之教。勿容闲人,私令小者阴报家事杂词。勿狗妇人,私令婢者遣送果品玩好。勿纵以子弟盛饰,勿快以子弟厚味。凡一语一默,一饮一食,皆欲父兄撙节之者,所以严外防之防也。    
    


第五部分:现实的灰尘(1000—1800年)第二节 格物(4)

    早在1400年前,儒家学者何休提出了一种理想制度,而梁汝元提出的教育体系具体体现了它的基本原则,特别是分三步走的办法。但是,梁设计的这个模式跟早先的任何范例都不相同。相反,它和西方的学校体系有相似之处,其中某些观点,比如说对私馆的愚昧及人数稠密的教室的抱怨,这也正是我们自己国家目前的状况。    
    而经济制度的标准化这一方面,情况就有一些不同。这个计划以“聚合率养谕族俚语”为标题公开提出。在这篇结构严谨、甚至有点刻板的计划中,可以探测到同样非常典型的“中国”因素,它使孟子井田制以后的所有理想土地制度都富于中国特色:    
    249癸丑正月,合族始聚以和,和聚于心,始知养本于君之所赐也。我有田产,不有君以统于上,则众寡相争,田产不得以相守也。今我得以守其田产者,得非君所赐欤?我有形躯,不有君以统于上,则强弱相欺,形躯不得以相保矣。今我得以保其形躯者,亦非君所赐欤?知其赐之难报也,故已设率教,又设率养,以报其赐。知其养之难率也,故设辅养者以维其辅。又知其养之难维也,故另设一十二人总管粮于四季,二十四人分催粮于八节,七十二人各征粮于各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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