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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上心头--琼瑶-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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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他走了没有!如果你还爱他,他在美国也像在你身边,如果你已经不爱他,他在 你身边也像在美国!好吧,就算他去了美国!迎蓝,拿出点精神来!拿出点魄力来!别让 我骂你输不起!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知道我为什么带香槟来吗?我回到报社 去工作了!” 

  “是吗?”迎蓝振作了一下,勉强把阿奇抛到脑后去,她定睛看黎之伟,这才注意到 他神采飞扬,满面欢愉,和那个用刀抵她脖子的人已差了十万八千里远!那时,他是个凶 神恶煞,现在,他是个傲气十足的年轻人了。她从床上跳起来,由衷的感到欣慰:“太好 了,阿黎。”自从黎之伟唱了那支“阿黎背著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往上爬!”她和韶青 ,就都简称他为阿黎。就像他偶尔也喊她们两个为“阿蓝、阿青”一样。“那社长对你还 不错,是吗?” 

  “是,他一直对我很好。我告诉他,我决心奋发了,请他再给我一个机会,我说,试 用我一个月,我不要薪水!他居然说:不用试了,我看到你的眼神,就知道你大病已愈。 所以,我重新被重用了!” 

  韶青围著围裙,从厨房里跑出来,拍手说: 

  “好啊!你们两个,等著我做好了侍候你们吃吗?”她笑意盎然:“快快!来帮忙, 端碗筷!” 

  迎蓝和黎之伟都跑进厨房,端菜的端菜,端汤的端汤,铺餐巾的铺餐巾……一切就绪 以后,韶青四面张望,举手说: 

  “等一等,还少一样东西!” 

  她从抽屉里找出一根蜡烛和烛杯,把蜡烛燃了起来,放在桌子正中,迎蓝跑去把电灯 关掉一部分,只留下窗边的两盏壁灯,室内顿时变得隐隐绰绰,幽幽雅雅的饶富诗意。黎 之伟再跑过去,把落地大窗的纱帘拉了起来,让台北市的万家灯火,都闪烁在云里雾里。 然后,他们围桌而坐,黎之伟开了香槟瓶,那瓶盖“砰”然一声,飞到老远,韶青和迎蓝 欢声大叫拍手。黎之伟注满了三人的杯子,忽然一本正经的,举杯对迎蓝和韶青说:“谢 谢你们两个。尤其你,迎蓝,你把我从毁灭中救过来了!我现在才知道,塞翁失马,焉知 非福!” 

  他似乎话中有话。迎蓝的脸色红了红,一仰脖子,乾了香槟,她故作轻快的说:“好 了!现在,我们三个都有工作了。” 

  “嗯,”韶青举杯,笑盈盈的。“为天下不失业的人乾一杯,再为天下失恋的人干一 杯!” 

  黎之伟干了第一杯,然后压住韶青的手,正色说: 

  “第二杯不喝!失恋两个字本身就不通!” 

  “怎么?”韶青不解的。 

  “恋这个字是一种心情,一种感情,只要我们恋爱过,我们永远无法失去,我们所能 失去的,可能只是一个人,和我们在这个人身上所加诸的幻想。” 

  “你很抽象。”韶青说。 

  “我很具体。”黎之伟盯著她。“阿青,”他语重心长。“离开那个惊驶员吧!他如 果真爱你,他不会忍心让你这么痛苦,他会想办法来解决你们之间的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痛苦?”韶青失神的问。 

  黎之伟用手摸摸她的面颊,和唇边的笑痕。 

  “笑是遮不掉寂寞的。”他说。 

  “嗨!”迎蓝插了进来,用手拉住黎之伟的手腕:“你这个人有点问题!”她说。“ 什么问题?”黎之伟回头望迎蓝:“说说清楚!” 

  “你怎么劝每个女孩子离开她们的男朋友呢?幸与不幸,是她们自己的事,你为什么 要干涉呢!” 

  黎之伟用手指捏住她的小下巴,把她的头托了起来,他又摇头又皱眉又叹息:“迎蓝 啊迎蓝,”他深刻的说:“如果你真陷得那么深,如果你真离不开阿奇,你可以马上打个 电话!” 

  “打个电话?”她吓了一大跳,本能的想到那张信笺,难道黎之伟有透视能力,已看 到信笺的内容了吗? 

  “是啊!打个电话到萧家去,告诉萧彬,你要阿奇回来,我包管你,阿奇明天晚上就 站在我站的地方了!”黎之伟说。 

  她愣愣的望著他。“你争点气吧!”黎之伟忽然怒冲冲的叫,把香槟杯重重的往桌上 一顿,酒从杯子里跳出来,溅湿了桌布。他恼怒的瞪著她,厉声说:“有一个摔得比你更 重的人都站起来了,你还要往地狱里爬过去吗?你要不要我把你自己说过的话重复一遍给 你听!”“不。”她轻声说,被动的握著酒杯:“不,不必需,我……我不会打电话!” 他摔了摔头,重新端起香槟,他用手支住头,默然沉思,眼睛注视著菜盘。忽然,他抬起 头来,笑了,一边笑,一边爽朗的说:“我真的没这个权利,来干涉你们的恋爱!我很自 私,很霸道,只因为我自己失去了爱人,我就希望你们每个人都失去爱人!这是病态,是 不正常的!别理我的话,阿青,也别理我的话,阿蓝。你们是自己的主人,要怎么做,就 请怎么做!不要再受我的影响了!”他站起身,放下酒杯,转身欲去。 

  “你要去哪儿?”韶青惊问。“菜都没吃完呢!” 

  “我必须走开!”他哑声说:“这种烛且香槟、夜色,和你们两个,使我心痛。两个 女孩,都为别人笑,为别人哭,属于我的笑和哭呢?也早已属于别人了。对不起……”他 走向门口,好像喝香槟也会喝醉似的。“我要走了。我要去找个女孩吃消夜,她会对我说 ,我喜欢你的嘴,我喜欢你的腿……”韶青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把他带回桌边来。 

  “别走了。”她柔声说:“你就在这儿吃消夜吧!我会对你说,我喜欢你的嘴,我喜 欢你的腿……” 

  他重新坐下,仔细看她。 

  “你说谎!”他笑著。“你根本看不到我的嘴,我留了胡子!你看不到!”“哈!” 韶青挑起了眉毛,笑了。“我以为你醉了,原来你清醒得很呢!”“醉,是根本没有醉。 ”他喝了口香槟,开始吃菜。他的眼光在两个女孩身上转。“清醒,我也不见得清醒。如 果我醉了,我会吻你们两个,如果我够清醒,我就根本不会到这儿来找你们了。”韶青和 迎蓝对视了一眼,再惊愕的看向黎之伟。黎之伟没看她们,又在那儿自顾自的唱起歌来: 

   “……阿黎背著那重重的壳呀, 

  一步一步的往上爬,七楼七楼两只黄鹂鸟, 

  阿嘻阿哈哈的在笑他, 

  醇酒美人你无份呀,你要上来干什么?……”

9 

  接下来好长的一段日子,迎蓝都过得有些昏昏沉沉,迷迷惘惘的。达远的工作又进入 了轨道,忙碌、紧张,听不完的电话,回不完的信,订不完的见客时间,打不完的字…… 忙碌也好,忙碌可以治疗人的心病,可以冲淡某些回忆。冲淡,真的冲淡了吗?她不敢说 。阿奇留下的纸条,始终在她皮包里,她几乎时时刻刻,都会把它拿出来看上一两遍,但 是,她始终没有拨过那个电话号码。 

  她知道,不拨这个号码,确实是受了黎之伟的影响,怕黎之伟嘲笑她,怕黎之伟骂她 ,怕自己“提不起,放不下”而最后还是走进萧家的大门。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这电话,一 天、两天,一星期、两星期,一个月、两个月……日子一旦这样规律的滑过去,她打电话 的可能性就越少。惰性和矜持变得一日比一日深。真要叫他回来吗?这个电话一打,她就 命定属于萧家了,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而且……而且……阿奇说过只等她一星期,现 在已经好多个星期了,万一他在国外已有女友,她岂不是又去自取其辱?这电话是万万不 能打了。另外一方面,黎之伟的变化几乎要令人喝采。他上班一个月后,已经成为老板的 红人,他分期付款买了辆摩托车,背著个老爷照相机,不分昼夜的跑新闻,常常晚上来小 公寓里吃晚饭,他还边吃边赶新闻稿,一顿饭没吃完,他又跳起来去报社缴稿了。有时, 已经三更半夜了,他会忽然打个电话来,问她们两个允不允许一个“累坏了”的小记者上 来和她们共享几分钟的恬静。每当这种时候,她们总是披著睡袍放他进来。他会坐在地毯 上,背靠著沙发,真的累得动都不能动。韶青会立刻为他冲杯热牛奶,再煎个蛋,强迫他 吃下去。迎蓝会好奇的缠住他,问: 

  “今天有什么大新闻?” 

  “有啊!”他精神一振,立刻睁开眼睛,眼光灼灼的说:“有个七十五岁的老太太, 今天和她孙子的朋友结婚了,那男孩子只有十八岁。”“胡说!”韶音笑著打他一下。“ 那里会有这种怪事!那男孩的家里怎么会同意?”“男孩家里倒没话说,因为男孩是个孤 儿,我访问他为什么要结婚?他傻兮兮的问我:不结婚也能有家吗?也能有儿有女,有孙 儿孙女曾孙子吗?我觉得有义务开导他一下,告诉他娶个年龄相当的女孩,将来一定也有 个大家庭。那男孩睁大眼睛说:那我岂不是要再等五十年,我好不容易找了条捷径,你别 来混我!”韶青和迎蓝都笑了,迎蓝傻傻的问了一句: 

  “他并不爱她吗?”“啊呀,我的好小姐,”黎之伟大叫:“世界上真正为爱情结婚 的有几对?” 

  迎蓝涨红了脸,痛在心里,气在眉头。 

  “我跟你赌,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人都为爱情而结婚!” 

  韶青慌忙跑过去,搂著迎蓝的脖子,亲昵的说: 

  “爱赌的毛病还没改啊!动不动就要跟人赌!” 

  黎之伟喝完了他的牛奶,笑嘻嘻的凑过头来: 

  “别生气,”他沉稳的说:“我相信你们都会为爱情而结婚!我祝天下有情人皆成眷 属!明天,我会去找些有人情味的新闻来告诉你们……”他忽然想起什么,又说:“今天 还有个花边新闻,我照了相。有个太太跟丈夫吵架,一气从五楼上跳下去,刚好丈夫下班 回家,看到有人跳楼,本能的就上前一抱,谁知人体下坠的冲力很大,丈夫被压昏了,太 太倒没事,等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丈夫说了一句话:‘恨我,也不必用这么古怪的方法谋 杀我!’说完就死了。”他站起来,蓦然间大急特急:“糟糕,我的照片还没送进暗房, 明天怎么见报!我走了,我要赶到报社去!拜拜!” 

  他像旋风似的就卷走了。两个女孩也被他闹得不能睡了。一直谈论这两个新闻,太太 跳楼压死丈夫,少男娶老妇……两人又谈又笑又摇头。第二天早上,两个人起来的第一件 事,就是抢著翻报纸,她们早就退了原来的报,而改订了黎之伟的。结果,翻遍报纸,两 个新闻一个也没有。韶青摇摇头: 

  “这家伙尽编些故事来唬我们。” 

  “在这方面,”迎蓝叹口气:“他和阿奇倒有几分相像。” 

  “迎蓝,”韶青掉头注视她:“你还没有忘记阿奇吗?你还在爱他吗?”“不不,” 她言不由衷,转身去换衣服。“我忘了,早就忘了。”“只怕不是忘了,忘了,”韶青接 口:“而是忘不了,忘不了!”迎蓝不说话,钻进浴室去了。 

  日子这样过下去,倒也很好混,一天又一天,日升又日落,办公厅里的忙忙碌碌,下 班后,有韶青和黎之伟谈笑风生。这种生活倒也不错,不要去想未来,不要去想过去,就 让日子滑过去,滑过去,滑过去…… 

  秋天将尽的时候,天气转凉了。每天总要下阵雨,把台北市全下得湿湿的。这种雨打 纱窗的日子,会让人的情绪低落,会让人容易感触,也容易伤怀。迎蓝觉得自己已经陷进 了这种低潮,而且,萧彬似乎也陷进了低潮,这能干的老人忽然变得沉默了,双鬓的头发 又白了不少。有天上午,萧彬召集高阶层会议,迎蓝循例和江小姐两人负担记录,她发现 ,讨论的内容居然是:企划组是否解散?萧彬有许多理由,石油涨价了,生活负担又加重 了,原有的企业已难维持,新企业在经济动荡的时候是不是要停止发展……迎蓝记录著记 录著,心里的痛楚就在加重,她知道,什么理由都不成理由,最主要的理由是,他以为阿 奇很快就会回来,没料到,他真的一去不回了。这天中午,她走出大厦,想到大厦对面的 餐厅里去吃点东西。突然,很意外的,她发现街道旁边停了一辆很熟悉的、深红色的欧洲 车。她正沉吟著,采薇已经从驾驶座上伸出头来:“迎蓝,上车来,好吗?我特地在等你 !” 

  她上了车。采薇一身淡淡的紫衣,像一瓣刚出水的荷花,娇嫩而雅致。她风采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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