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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西说:“没听说小虾吃过大鱼的,等大鱼死了吃吃大鱼的腐尸还差不多。还
有,是大鱼看透了小鱼小虾们的弱点,不是那个股市。”
那段时间,还不断传来各种坏消息。鹿西想,从被人抢那天开始,我就没有了
运气。
先是牛处长和平胸杨姑娘被牛夫人捉奸在床。离婚大战持续了几个月后,牛处
长终于家破财散,还被单位勒令提前退休。
然后是北京总公司的郭林总经理因走私了五集装箱车皮的电脑而被捕。原来鹿
西一直在卖走私货。郭林的新婚妻子陈琴那时刚刚为他怀仔满了第八个月。看来可
怜的陈琴又要第三次离婚了,就不知她还会不会第四次结婚。她应该也看透了婚姻,
如果所有的人都像她一样看得透,婚姻也就有了划时代的新意义。
还有见义勇为的英雄王伟也突然因病去世,据说他得的是一种晚期性病。关于
他神秘的死因在当地被传说纷纷。
另一个坏消息是爱使股票最后涨到了一个天文数字,如果现在还捂在手里,他
和吴羊可以赚上三倍,一百来万人民币和他们擦肩而过。
袁星也得病住院。她跟鹿西打招呼说,不要去医院看她。因为去的人太多,以
免各路人马当面发生摩擦。
这年头,谁在和我过不去?东南西北面全是墙。鹿西愤怒地想道。
电脑公司眼看濒临绝境,鹿西都有点懒得去想,明天世界又会怎样?这是出给
上帝的问题,何必让他这个小人物来苦苦思索。
明天世界关于他的部分会怎样?大不了电脑公司关门,大家作鸟散状。
吴羊则扬言真喜欢上了拉大提琴,他还去上工人文化宫的一个速成班。他说,
他要练几手,拉大提琴的感觉让他陷入一种他从未到达的仙境,真的比让他和天下
第一美女上床还给他遐想,还让他兴奋。
以后,不管是谁去找吴羊,都要被迫听一段他拉的不是非常好听的大提琴曲。
吴羊还说:“这年头,音乐比诗歌和绘画更纯粹!由大提琴产生的音乐则比一般音
乐还纯粹。”
“让我们净化自己的耳朵吧,可以让你不得性病。”吴羊还说。“如果能发动
一场这样的运动那就更好了。”他还因这个小小的原因缅怀起声势浩大的文化大革
命来。“那样的年代一去不返。哈哈。”
老孟也很少从日本打来电话。有一次,他像连珠炮一样说着,他很忙,公司挺
拿他当人看,日本有几个首相也是学政经的。那环境也赋予了他一种新的工作作风。
如今,他还学会了打高尔夫球,那运动是身份的象征。并且,他有了一个日本情妇,
是个开豆腐店和理发店的。他经常光顾她的生意所以对上了火。有点小感情,不要
他一分钱。有的星期天下午,她丈夫开车去其他城市看球,他们俩就到情人旅馆幽
会。
老孟说,她喜欢我就因为我是个彻头彻尾的中国人,而我喜欢她也因为她是个
彻头彻尾的日本人。
他还说,那个公司地处日本的一个小地方,让他感到平静。一个人能在金钱时
代保持这种平静不容易。再过一段时间,他就又要回来了。回国就像让他坐飞机到
一个很远的地方去上厕所。这感觉挺坏。最后,他对赵宁的死,表示强烈的哀痛。
鹿西想,这是一个开始有点夸张的年代。我住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听朋
友传来风一样的各种消息,还回忆如今已不知被自己扔在哪里的纸剪刀油画像等其
他物品,并在来自秦淮河的脏水里拼命地洗一盆又一盆的脏衣服,永远洗不完的东
西。
有一天,他戴着墨镜在大街上走。背后有人喊:“鹿西。”鹿西,这名字是喊
我的这副臭皮囊。当鹿西回过头去,他看见了胡杰,一副丧家之犬的样子。
他间鹿西:“你不卖电脑了?现在干什么?戴一副墨镜,不是改行当黑社会了
吧?”
鹿西非常含蓄地笑了一笑。
胡杰继续说:“我比你更倒霉!一间偌大的火锅城被我一点点输给了‘鱼扒皮’,
汪姐也跟他跑了。她本来就是个婊子,我们俩也没正式结婚,所以不算个啥。可我
又要从头开始。这从零开始奋斗的滋味我真受不了!以前,在本市我好歹也算个小
大款,赌桌上也能夜掷千金。过几天,让我台湾妹夫赞助点,我准备到南边去摸摸
路,你跟不跟我去?”
鹿西摇了摇头,吴羊不是从那里溜回来的吗?那天鹿西想对任何突然出现在他
眼前的东西摇头。在这一刻他喜欢上了摇头。蜜蜂不是也喜欢对着花朵摇头吗?
他还在花店给袁星买了一束玫瑰。他觉得他和袁星之间的关系可以算是爱情。
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爱情?能令自己有几分满足就可以了。他把玫瑰撕成一瓣一
瓣的,撒在身边污水汹涌的秦淮河里。
从这里混着污水的臭气,花香也应该能飘到袁星住的医院里。
6
现代月亮从山那边升起,她是一个毫无乐趣的女人,和从前的月亮没太大区别。
小时候,鹿西常对着池塘里的月亮尿尿,月亮碎了。尿能让美丽的东西化为碎片。
鹿西还记得他小时候的梦里的女人的脸也常常就那样碎去,不会令他特别惋借。因
为她们在他心中,美或丑,都相差不大。
小时候,鹿西曾睡在幼儿园女老师的脚头。他觉得她穿了丝袜的脚是她全身最
美的部分。他试着用手去摸。这举动让他比别的孩子长得快。男性对女性的向往,
绝对是天性,不教自会。现在,他看一个女人,第一眼绝不会是脚。鹿西的第一眼
往往是脸,第二眼往往是胸,第三眼从正面就是腿,从反面就是屁股。这个顺序很
普通。
树叶不知分不分公母?它们摇来摇去,一副对别的树叶倾心的样子、男人对女
人的倾心是功利的,有直接的目的。能一见面就把目的开口说出来,那世界就变得
简洁得多。
现代房子是扩大的毛厕,或放大的马桶。你在里面排泄,不再需要用石头或树
叶擦屁股。然后,你在里面安睡,把臭气当福气。你不会当自己是一只爬在树上睡
觉的猴子。你会当你是一个进化品种。进化让人类特别得意。
鹿西曾想起他的祖母,她可能就是一个旧社会遗留下来的改良妓女。她要抽水
烟,不会做任何家务。七十岁时还用指甲花涂手指甲。她从来不正视人,她认为斜
一点看人会让她的眼睛更好看。但这些都不能算是能说明她真正身份的证明。
嫖过她的人都到哪里去了?
只有他们才能告诉鹿西她的过去。过去对一个将死的老人不重要,重要的是她
在那些时光里繁衍了后代,让他们长大,成为了一个现代人。不骑马,不佩剑,不
留辫子。生活在一座以现代化为目标的城市里,并融化在里面。
不做电脑生意了,反而让鹿西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电脑是现代文明的代表。它剥夺你做一个不懂现代文明的人的乐趣。它嘲笑愚
昧无知,嘲笑毫无规律的事物。
现代爱情不能没有做爱这个环节。没有做过爱,那爱情就是虚幻的不可靠的。
做过爱后,你才能说,这爱情是完全的爱情,沟通过的爱情。爱情让你在这个现代
城市里瓜熟蒂落,向你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挑战。
现代床是人们忘记现代的地方,但忘记并不是背叛、没有人相信一个成年男人
和一个成年女人老睡在一张床上会相安无事。他们最终会被自然规律揉和在一起。
要怪,你就怪他们为什么是人而不是两块月亮上的石头。
有些人眼里,现代石头也会互相爱慕。
但现代生活里有许多看不见的洪水和猛兽,你要想站得稳,就要找一个现代的
支撑点。对于男人,那可能就是一个女人。对于女人,可能是现实里的男人加梦想
里的男人两个支点。她们弱一点,也复杂一点。
男人先激动,也先冷却。女人后发制人,她们往往最不容易满足。
鹿西曾把他生命里的女人在思维里排过队。在梦里他也排。结果一些毫不相干
的女人排到了梦里的队伍里。一些重要的人员反倒若隐若现。
这说明梦是现实的变体,她想解释一切,却牛头不对马嘴。她想预言世界却从
来都没有能够说准确。
现代女人是用塑料加玻璃做的。她们具备传统女性的一切功能,又可以变成一
扇窗,一张床,一辆玩具汽车,一盘炸牛排,一堆街角的垃圾,或一台彩色电视,
等等等等。
有一天,鹿西坐在窗前,忽然感到,现代城市风景是一艘早已漆好的大船。等
不来大水,它也要远去。他看见那船慢慢离去,上面无数的女人往船下抛她们身上
的衣服。她们就要回到大海,穿沉甸甸的衣服反而会累死自己。
现代城市,布满现代工厂,生产欲望、恐惧和死亡。
鹿西,一个愿意注视现代的人,为自己离现代的距离而悲哀。钱和女人,都不
能让他感觉自己是真正的存在者。存在不是一件特别响亮的事情。
存在于自己的反方向里。存在于欢乐和痛苦的夹缝里。存在于一次过分放纵的
爱情战斗里。做爱或疲软,谁知道他,并非是一个彻底的现代分子。
现代的声音,提醒他活在虚构里。为自己买来一辈子的粮食,并不代表你就能
活一辈子。一辈子用自己的双腿行走,不如用月光的双腿走一回。
你飘过吗?曲线那样一弯一弯,像水面的月光那样。
还有,那些半裸体的阔叶植物和美女,她们不会飘,你可以当她们在窗外飘。
她们早晚会从你的床上长出来。生活里的医院就在她们没有暴露的肉体里隐藏着。
欲望那一对月亮就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海面上。相互吸5!就会导致花开花落,人间
罪恶。
现代电影,当着导演和很多工作人员的面演床上戏。鹿西演过,所有的看客躲
在天花板上。电影里的太假。鹿西宁愿一个人既演男性又演女性。手心和手背发生
关系,又不用怕怀孕,导致生命的来到。
现代故事,一个人像一只平面鸟,会叫但不会飞。电脑常常那样干。还有电脑
软件,比女人的身体更多事,也更坏事。
只有岁月,让鹿西变安静。安静是整个城市的最后一场电影。同样的房间里,
住着鹿西抚摸过的所有女人。包括那个如今已五十岁的幼儿园女老师。只要你愿意,
世界就那么为你这样安排节目。让你从一个女人走向另一个女人。她们都对你笑,
笑得你的肠子开始搅在一起。
吴羊曾骂鹿西:“你这个人为什么不狗急跳墙?”鹿西把女人当成墙。这么多
高高在上的墙,让他想先买一副梯子来。
沿着梯子他会找到乌云和未来。
十一、欢乐也是戏
1 我每天晚上路过你的窗口
老孟第二次回国,住进了本市四星的古兰饭店两天后,才联系鹿西他们。他要
先忙他的工作。工作让他觉得充实。
他对鹿西说:“我不想再住金陵饭店,因为那地方我已征服过了。而且在那里
会让我想起赵宁,她死得太冤,我都不忍心去想她。以后这件事我们谁也别提。谁
提谁就是小狗。这家饭店是日本人开的,日本人都喜欢躲在这里面。从外表看,这
饭店就像个特大号碉堡。怪不得他们喜欢。晚上还朝天空打激光灯,就像打探照灯。”
鹿西发现老孟身上有了些明显变化。他变成小心谨慎,工作勤劳,穿戴齐整的
模样。那天,他正在一丝不苟地编制他和他的日本人同事两个月内在中国的所有日
程表。他说:“我们要干不少正事。这表还要传回日本确认。你瞧,要有条不紊的,
要认真,要精益求精,这就叫干工作。中国人最缺这种精神,所以穷,穷得不让人
可怜。”
老孟的公司终于决定要在中国投资,先派他和另外几个日本人来打前站。鹿西
问老孟:“那你不成了投资商了。”老孟终于扯下面具,大笑着说:“我算个啥?
算个鬼鸟。给他们日本人做做翻译,到晚上还要给他们拉皮条,跟‘鸡’谈价。看
在都是中国人的份上,我每次都为她们抬高价格,反正再高也比在日本便宜得多。”
“以前他们端刺刀,现在端钱。不知算不算一回事?”老孟说,“那些女的世
界各地的人里面还就喜欢日本人,他们要面子,假大方。我的一位同事,阳萎了反
而给的钱更多,还要内疚地连连向‘鸡’鞠躬。真是闹鬼!”
“不过,孟桑、孟桑的,我被他们叫烦了。这次,我准备把他们的投资拉给北
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