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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与正义交合的部分越来越小,几乎小到不可辨认的地步。政治中充满了野蛮、欺诈与虚伪。从正义角度看,秦始皇与赵高的时代,不知道比文王、武王时代倒退了多少。指鹿为马是中国政治的一个重要谋术,为其后历代帝王所推崇。指鹿为马的故事警示群臣:聪明要收敛,糊涂最安全。大臣不是好当的,需要“盗入门而不拒”的涵养与“虎噬人而不斗”的忍耐。在权势面前争天抗俗,只能落得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还有另一个问题值得
仔细推敲研究:为什么本想传代至万世的强大秦王朝,只传到了第二代就被赵高篡权了?为什么赵高在残暴不仁方面比秦始皇有过之而无不及?
原因在于前面已经涉及到的问题,秦始皇的政权是在割断历史的前提下建立起来的,是破而后立的产物,没有承继传统遗产,没有保护已经形成的文明成果,许多做法是凭空想像出来的,缺乏可操作性。只有政治与正义有一定程度的交合(政治是一个圆,正义是一个圆,二者交合的部分越多,越符合历史发展方向,完全不交合的政治是长久不了的),才能获得稳定性。秦王朝的政治几乎与正义没有任何交合,所以迅速覆灭了。后来的王朝大多数汲取了教训,很少有在腐败尚未鱼烂就覆灭的。赵高指鹿为马以为得计,其实秦就是在秦始皇与赵高所积累下来的怨恨所形成的大爆发中覆灭的。赵高的时候,朝廷已经威信扫地,人人喊诛,危若累卵。等到赵高感觉不妙的时候,已经荆天棘地、道尽途穷了,一人吐一口唾沫也能把他淹死。
赵高的残暴完全是由于秦始皇的耳濡目染,赵高服侍秦始皇多年,对于秦始皇玩于股掌之间的政治权力,早就垂涎三尺,欲一试为快了,机会来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就不难理解了。
第二部分第十四章 秦之亡,何其疾也
司马迁在诚服贾谊的《过秦论》同时也抒发了自己的见解:秦王足己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惑而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哀哉!先王知雍敝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强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诛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内畔矣。故周五序得其道,而千馀岁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长久。
《史记·秦始皇本纪第六》“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矣”,可谓一针见血,入木三分。说真话的人,还没把话说完,脑袋就已经搬家。一句话,秦始皇杀人杀得太快了,如果杀得少些,杀得慢些,秦的国祚也许会大大延长。天下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即使如此,秦始皇与赵高还是像割韭菜似的割谋士的头,惟恐听到逆耳之言。话语完全被阻塞,秦的气数怎能不迅速衰竭呢?人头终究不是韭菜,割得差不多了,末日也就到了。秦始皇以一人治国,纵使他有三头六臂,也难独撑局面。李斯虽有才学,但完全顺从秦始皇的意志,实际上已经和秦始皇化作一体。秦始皇是地地道道的孤家寡人。貌似强大无比的秦,仅与以陈胜为代表的反秦势力交战三年便狼奔豕突,末路途穷,土崩瓦解了,其扫灭六国也疾,被六国贵族势力扫灭也疾,真是让后人惊诧不已。秦末农民战争示意图秦始皇崇尚权力,嗜痂成癖,达到无所不用其极的程度。他把治国与玩弄权力完全等同了起来。似乎皇帝的权力是法力无边的,是无所不能的,要怎么使就怎么使,天马行空,独往独来,无拘无束,全凭个人的意志。事实并非如此,古今中外根本没有过这种权力能够长久维持的先例。凡这样的权力都是短命的。儒学的产生,就是为了延长皇权的寿命的。秦始皇的覆灭促使中国人懂得了,皇帝同样受到许多限制,存在许多不自由。再专制的皇权也存在程度不同的权力与义务的对应关系,也需要帝王克制,甚至为了帝祚永延需要些付出。“治国”的概念中必须含有一些与权力支配相反的因素,作用力必须能够承接反作用力的破坏,并保持相对的平衡,权力才有活力。否则权力就无法维持下去。
从政治学角度考察,秦始皇是彻头彻尾地开历史倒车,把中国的政治战车驶向黑暗,而不是驶向光明。秦始皇并不是像有些人所说代表了历史前进方向,他的政治是逆历史潮流而行的。分封制或郡县制都不过是权力的形式。除了形式,我们还需要考察内质,也就是说要考察政治与正义交叉的部分是否扩大了?权力与义务是否对偶起来了?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是否谐调了?对人与人的权力关怀意识是否增强了?……
对这一系列诘问,回答几乎一律是否定的。秦始皇所实施的的政治没有一条是顺应历史发展方向的。这就是秦迅速覆灭的主要原因。
让人吃惊的是,秦朝的覆灭不仅具有警醒作用,同时也具有麻痹作用。专制政治延续很久之后仍有赞扬秦始皇的。似乎秦始皇做出了万世不朽的伟业。他们把秦始皇的所谓功绩捧上了天,把他捧为了开天辟地的了不起的人物。至今参观骊山始皇陵的人中仍不乏登其陵而肃然起敬者,参拜时具有参拜权力图腾的那种虔诚。他们大概忘记了,就在他们脚下,被秦始皇残暴地殉葬的无数冤魂在呻吟与诅咒。在科学技术尚不发达、生产力极其低下的公元前三世纪,就算秦始皇倾国家之财产又有几何?然而始皇陵及其周围却埋葬着即使是今人也会叹为观止的财富!始皇陵之庞大与坚固,陪葬品之豪华与奢侈,兵马俑之雄伟与壮观以及陵墓的自我防范功能之完善,在世界上都是首屈一指的。秦始皇的“基业”昙花一现,但秦始皇所埋入地下的权力表征却让已经进入现代社会的中国人至今不敢动其一根毛发!秦始皇的王朝覆灭了,秦始皇的遗体却安然无恙;秦始皇的权力荡然无存了,但秦始皇的皇权的表征却永久地埋于地下———这不是一个绝妙而又辛辣的讽刺吗?
第二部分第十五章 读项羽
项羽,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悲剧人物,制造悖论的大师。他所制造的悖论,举其荦荦大者最少可概括:项羽残暴,但也仁慈。
项羽之残暴是出了名的。仅仅因为听到章邯部下的一些流言蜚语,就坑杀了章邯的20万降卒,难以置信。外黄县守城的将士开始的时候抵抗了项羽,归顺得稍晚了些,气得项羽要活埋全城15岁以上的成人,县令门客13岁的儿子当说客说服项羽,成千上万的无辜者才幸免于难。项羽打到咸阳,离最后成功只差一步之遥,却要折返回老家楚地,一个人带有调侃口吻规劝项羽,都说楚国人像猕猴戴上了人的帽子,果然如此。项羽听罢把这个人扔进了沸腾的锅里,活煮了。项羽是够残暴的了,然而他的仁慈比其残暴有过之而无不及。鸿门宴理应果断地杀死刘邦,他却眼睁睁地看着刘邦逃掉了。他多次有过杀死政敌的机会,却一次也没有把握住,他遵循的是与其他人完全不同的游戏鸿门宴规则,而且一条道走到黑,死不悔改。
项羽用三年时间消灭了秦,又用短短的五年时间毁灭了自己。
项羽虽为名将后裔,但他家族的风光已经是明日黄花。作为败落家族成员的他,社会地位并不显赫,然而他仅用三年时间就建立了霸业,自称西楚霸王,顺昌逆亡,不可一世。然而他灭亡得也快,死到临头他也没琢磨过味来。他被困垓下:乃有二十八骑,汉骑者追者数千人,项王自度不得脱。谓其骑曰:吾起兵至今,八岁矣。身七十余战,所当者破,所击者服,未尝败北,遂霸有天下。然今卒困于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史记·项羽本纪第七》临死前还要极力证明亡他者天也,并非人。项羽的辉煌胜利与惨痛失败,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项羽骁勇善战,然而又优柔寡断。
“力拔山兮气盖世”是恰如其分的评价。项羽之骁勇善战,后来无出其右者。然而中国的战神是关羽,而不是项羽,意味深长。项羽只会在战场上厮杀,战场外的功夫实在是太差了。鸿门宴之后,项羽仍有机会,但他还是一次次坐失良机,授柄于人。最后他乞求刘邦速战,被刘邦坚辞,大失昔日威风。刘邦曾多次地乞求过项羽,项羽都是有求必应;而项羽仅仅乞求过刘邦一次,却被刘邦冷冰冰地拒绝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项羽小小年龄就自信地说,我将取代秦始皇:
秦始皇帝游会稽,渡浙江,梁与籍俱观。籍曰:“彼可取而代也。”《史记·项羽本纪第七》但机会来临的时候,项羽却以“衣锦还乡”这个不成为理由的理由放弃了取代秦始皇的机会。
项羽占领秦都城咸阳,“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为霸。’项王见秦宫室皆已烧残破,又心怀思欲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谁知之者’”(《史记·项羽本纪第七》)。项羽把乡情看作比最高权力还重,这正是项羽最可爱之处。他鄙视秦始皇那样的恶权,所以他没有保留权力的象征———阿房宫,将其付之一炬。他放着炙手可热的权力于不顾,浩浩荡荡向东“衣锦还乡”去了,让刘邦等小人迅速填充他走后所形成的巨大政治真空。他没有实现年轻时候对叔叔项梁发出的“我将取代他(秦始皇)”的诺言。仁慈与残暴,集项羽之一身。项羽是分封制度的卫道士,同时也是这一制度的瓦解者。项羽的政治理念是维护分封制。秦朝灭亡之后,他分封诸侯,满足于自己做诸侯王。野心勃勃的刘邦没有让他如愿。项羽忘了,分封制并不等于简单的封侯,他没有把作为分封制基础的礼仪、制度、文化一起继承下来,使分封制失去了强大的支撑,飘浮在空中。他的文化底蕴不足,对社会发展的趋势认识不清,这一切阻碍了他看问题的视线。在许多方面,项羽的所作所为是与其分封制政治理念背道而驰的。项羽是个正人君子,光明磊落,却笼络不住人才。
项羽不是两面派,按说,这样的主公最容易服侍,然而他的部下总是叛他而他投。汉初三杰中的张良与韩信就都在他帐下供过职,因为不合而离去。项羽始终无法抵御强大的离心力。谋士或战将背叛他,是以他背叛分封制时期养士传统为前提的。“礼贤下士”乃“分封制”的一个凸征。然而对于项羽来说,根本没有礼贤下士的意识。贤士范增对于他来说几乎等同摆设。只要他有孟尝君、信陵君等人一半礼贤下士的涵养,也就不至于功败垂成了。最没有阴谋诡计的人,却最不得人心,怪也不怪?
项羽被击败,并不是没有逃生机会。就算是船夫渡他到江东是司马迁的假托之笔,在那之前,项羽也有逃跑的机会。但是项羽坚决不逃跑。他说他愧对江东父老的话语是言真意切的。如果说项羽的失败是必然的话,自刎乌江却是他自己的一种选择。
第二部分第十六章 项羽的政治理念与缺失
项羽竭力维护周以降的分封诸侯的政治制度,为此不惜牺牲取代秦始皇的机会。他恨集权专制,所以烧毁了专制集权的象征———阿房宫;他恨集权专制,所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动辄坑杀秦始皇的降将与士卒;他恨集权专制,所以他不愿意在关中这块秦始皇的旧地建都;他恨集权专制,所以他从心里不愿意重蹈秦始皇的覆辙……
项羽对分封制的维护并非出于理性思考,而是出于祖上项燕被强秦所杀而产生的深仇大恨。他只是无限怀恋被秦始皇暴政席卷而去的那些时光,他想让那样的时光倒转回来,重见天日。他征杀疆场,驰骋捭阖,所为并非把权攫取到自己手中,而是把权力分给诸侯,自己只是获得对诸侯的发号施令权。当时纷纷攘攘的各种势力中,作如是思考的恐怕只有项羽一人。其他的政治巨头———特别是刘邦———一心想的是最终获取像秦始皇那样大的权势。对此,司马迁流露出明显的感情上的偏好,《项羽本纪第七》是《本纪》中写得最精彩的一篇,让人读后不忍掩卷,不自觉就落入司马迁设下的情感之彀,与司马迁同叹同泣,同恨同怨。
正是由于对分封制的痴迷使项羽变傻,变呆,变笨,以至于失去了正常思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