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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或日本的地方分权比中国稳定得多,解决地方势力纷争所采取的手段也并非仅仅是武力。这是他们迅速走上现代化之路的最基本的因素之一。中国的现代化之路艰难,原因同样在于此。权力过于集中,行动过于一致,染指权力的人数过少,扼杀了地方乃至个人的积极性,使得很难自我调节,也使得中国始终处于国强民弱的状态,社会发展极不谐调。在许多场合,皇权的破车根本拉不动方圆如此辽阔的大地,所以中国文明的步伐格外缓慢。儒家是讲伦理道德的,但道德在中国恰恰是个致命的弱点,中国只存在封闭的道德体系,不存在开放的道德体系,单纯靠封闭的道德体系(只涉及特殊人际关系———如君臣、父子、夫妻、兄弟等,而不涉及一般的人际关系,这样的道德体系是封闭的道德体系)治理国家,卒难遂愿。
第二部分第十一章秦始皇与“皇帝”
王夫之认为,郡县制在秦之前已有,“封建”虽不可复,但三代依赖的封建制仍糅在秦后的郡县制里,所以,中国历史上下五千年是一部没有真正社会性变革的历史。王夫之的话不全对。
秦之前的郡县制与秦始皇开创的郡县制岂可同日而语?秦始皇的郡县制是大一统的,不封王的,专制到极点的,政治势力之间的相互制约(包括诸侯、王对天子的制约,也包括天子对诸侯、王的制约)彻底丧失,最高权力成为无忧无虑、为所欲为的怪物。
“形式”是实质的保证。郡县制的形式是为大一统皇权专制服务的。丞相王绾劝秦始皇封王,他说不封王无法镇抚偏远的诸如燕、齐、楚等原诸侯国。群臣都认为王绾说得有道理,支持他的这一建议,惟有李斯反对,李斯说不见得非要封王,用重赏的方法也能够取得镇抚的效果。秦始皇拒绝了王绾与群臣的建议,采纳了李斯的意见。李斯是中国历史上大牌的投机家,他的一言一行,并非出于他的学识与良知,而是出于他龌龊的心理与卑鄙的目的。也许李斯的意见正合秦始皇的心思,李斯不提出来,秦始皇也会这样做。秦始皇像秦始皇结束了分封制,政治权力归于一统,中央的权力直接延伸到基层的乡里。地方自己决定自己事务的权力被彻底收缴了。中国人不得不为维持这一庞大的权力机器而付出难以想像的代价。随着集权制度的建立,不但政治、经济的权力归于一统,话语权也归于一统。士的功能随之发生了根本性转变,由原来的士大夫为诸侯王出主意(互相制约)改为士大夫阿谀皇帝(一体化)。士大夫想向皇帝进一言,要看皇帝高兴不高兴,不高兴的话可能掉脑袋。我们不妨做个假设:如果说秦之前有一万个士大夫握有话语权,到了秦,能够给于皇帝以影响的士大夫恐怕连十个也不足了。话语舞台一下子变得局促起来。从此,中国历史上多了忠骨孝颅的牌坊,而少了理性思想者的丰碑。士大夫渐渐不会思考问题了,因为在皇权专制的威严之下,一切独立思考成为多余。独立的思考与独到的见解,往往成为引灾惹祸的根源,惟恐避之不及。中国人学习新鲜事物的能力也渐渐丧失。因循守旧,不思进取,世代因袭,习惯而成自然。秦始皇开创郡县制皇权专制。这种皇权专制恶性发展下去,终于走向极端,皇帝之言称为纶音,皇后之命谓之懿旨,皇帝一人垄断了话语权,万马齐喑,以言定谳,芸芸众生只能唯唯诺诺。昔日政治舞台上万人攒动的场面不复再有了,只是皇帝一个人在舞台上蹦蹦跳跳,施展威风。众人游戏变为了一人游戏,众人学问变为了一人学问。汉之后,逐渐建立了“礼制”,用以制约皇帝。到明清,这种礼制臻于完善。在礼制之下,皇帝的言行在一定程度上被匡范了起来,也不是完全自由的。让皇帝有些不自由当然比让其为所欲为强得多。但礼制同时也匡范了大臣的一举一动,匡范了百姓(布衣不议政就是礼制中的一个内容)。可见,礼制这把双面刃并没有彻底解决独裁问题。《史记》记述了“皇帝”的由来:
丞相绾、御史大夫劫、廷尉斯等皆曰:“昔者五帝地方千里,其外侯服夷服,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兴义兵,诛残贼,平定天下,海内为郡县,法令由一统,自上古以来未尝有,五帝所不及。臣等谨与博士议曰:‘古有天皇,有地皇,有泰皇,泰皇最贵。’臣等昧死上尊号,王为‘泰皇’,命为‘制’,令为‘诏’,天子自称曰‘朕’。”王曰:“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号,号曰‘皇帝’。他如议。”制曰:“可。”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制曰:“朕闻太古有号毋谥,中古有号,死而以行为谥。如此,则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朕弗取焉。自今已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史记·秦始皇本纪第六》中国的“集体记忆”历来薄弱,喜欢破而后立,不喜欢传承。秦始皇之后中国两千多年的历史万花筒似地变幻着,然而几乎任何东西都长久不了,气数一尽,就被新的政治势力掀翻重来,重新打鼓另开张。惟有秦始皇发明的“皇帝”、“朕”等称谓以及皇帝坐在龙椅上接受山呼万岁是万世不易的,没有任何力量能够撼动它。
秦始皇本身就是个巨大的悖论:他一方面开创了王朝短命的记录,秦始皇公元前221年登基,到公元前206年,赢氏王朝就被刘邦取而代之,只有短短15年时间;然而秦始皇所创建的中央专制集权却意想不到的牢固,两千多年,从未受到过动摇。皇帝的姓氏以平均一二百年为周期不断地变换着,中央集权的皇权专制却依然故我地在同一轨道上运行,从未出过轨。这才是秦始皇“伟业”精华之所在。秦始皇所制定的基本统治术更被历史证明是有效的,比如西汉的“废黜百家,独尊儒术”乃焚书坑儒之翻版。秦始皇求长生不老仙药演化成了喊皇帝万岁,秦始皇滥杀无辜以显示尊敬权威的做法也被许多皇帝继承了下来……令人吃惊的是,秦始皇的许多统治术都是一步到位,无可更改,让人咨嗟不已。
第二部分第十二章 焚书坑儒
焚书坑儒是中国五千年文明史中最大的国耻。
除了耻辱而外,焚书坑儒还是一个强大表征:中国人善于“破旧立新”。把存在的文明消灭掉,建立新文明,这是中国人所独有的一种思考方法。秦始皇破天荒地实施了这一思路,并将之留传后人。
焚书起源于博士淳于越与李斯的一场辩论,这是士大夫与官吏之间的一场辩论。要害问题有两个:一个问题是文化可不可以传承?另一个问题是,士大夫可不可以议论学问与朝政?两个问题都是带有根本性的,将对中国社会的演变与发展起到巨大作用。
这个问题,西方基本上解决了。而中国,却在两千多年中苦苦地寻求答案而未得。
关于第一个问题。博士淳于越认为,没有听说过不师法古人而能长久的。李斯针锋相对地说,五皇各有不同,夏商周也是各行其制,并不存在“师法古人”的问题。淳于越阐释问题不太清晰,李斯对他的反驳纯属狡辩,完全不符合历史事实。不说别的,周朝对殷朝的继承就是有目共睹的。
关于第二个问题。李斯声色俱厉地指出,不能让士大夫们乱发谤言,不能让他们“入朝
心里指责,出朝街谈巷议”,一句话,就是必须堵住读书人的嘴。惟如此方能维护帝王尊严。
中国由封建政治转换为皇权专制政治,如此大事,只小小的一个回合就中止了讨论,一锤定音,书籍大多被焚毁,实在不可思议。中国的新政治制度就是在没有充分酝酿的情况下草草开场了。更不可思议的是,许多辛辛苦苦集累起来的文明被付之一炬,不得不从头再来。许多文明在瞬间倒退了千年甚至数千年。文明的延续成为中国社会发展的老大难问题。也许有人认为,中央集权并非突兀而起,已经经过春秋战国数百年的准备酝酿了。这种说法有一定道理,但不足以支持秦始皇的孟浪和专断。中国地大人众,哪种政治制度更有利于统治,大有商榷余地。然而,秦始皇不容商榷,狠狠地下达了焚书令。坑儒是焚书的继续,也是焚书的必然后续步骤。坑儒起因于侯生、卢生发泄了一些对秦始皇专制不满的言论并离他而去。这气坏了秦始皇,非追究不可。秦始皇让御史做了一个花名册,上册的四百六十多人悉数被活埋。秦始皇长子扶苏好意进谏劝阻,恳请父皇三思,结果被发配到北方上郡监督蒙恬的军队,秦始皇死后扶苏被赵高所害。
秦之前,再残民以逞的统治者也没有能够制造出钳口封舌之锁,把民之口封杀得严严实实。在一定程度上,言路还算是敞开的。竹简(秦律杂抄)显然,秦始皇对此极为不满,听他人之言而惴惴,闻街头巷议而惶惶。坑儒的真正目的是以酷刑诛士大夫之心,从而以儆效尤。试想,四百多人被活埋,那场面也够惨烈的了,谁还敢言?正所谓诛人诛心者。
有意思的是,历史与秦始皇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被秦始皇焚的“书”,恰恰成为西汉之后各朝各代皇帝的统治依据,成为被奉为圭皋的道统。被坑之“儒”也恰恰成为帮助皇帝巩固江山的栋梁,不仅不能“坑”,还要重用———当然后来的儒也学乖了,不再像淳于越那么动辄露出“反骨”,“反骨”渐渐变为了媚骨。阿谀奉迎,卑躬屈膝,无所不用其极。这从一个侧面说明,秦的迅速灭亡与其焚书坑儒的暴行具有最直接的关系,其他都是次要的。即使是从维护集权统治的需要考虑,秦始皇的所作所为也非上策。任何统治,如若一无道统支持二无群臣捧附,终将难于长久。秦始皇仅依靠李斯等少数几个人为其鼓噪,仅凭赤裸裸的杀人暴政维持统治,当然难于持久。
人们都知道“要历史地看问题”。问题是,即使历史地看问题,焚书坑儒也是不可饶恕的。与世界其他地方同时期文明相比,显然中国的文明中缺乏民主的胚芽与人道主义关怀。秦始皇的权力空前的畸形、残暴,充满了血腥与反人权、反人类。他的严密统治完全是以民众为假想敌的,他制造了一个牢笼,不许民众越出牢笼一步。这样的政治,没有丝毫“进步性”可言。至于统一了度量衡,那属于政治之外的问题,兹不论。
第二部分第十三章 指鹿为马
指鹿为马是焚书坑儒的后续故事,是中国历史的又一个神秘的谶语,而且惊人的灵验。故事是这样的:
八月己亥,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邪?谓鹿为马。”问左右,左右或默,或言马以阿顺赵高,或言鹿(者),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后群臣皆畏高。《史记·秦始皇本纪第六》赵高篡权,口称夷齐,心怀盗跖,故意尊为玉,谓肿为胖,看一看众人反应,顺者昌,逆者亡。狼子野心,昭昭可见。赵高的权威通过这个荒诞至极的故事而得到确认与加强。
需要注意的是“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赵高是假借法律处死“指鹿为鹿”的人。再荒唐的暴政也不乏法律依据,这是中国历史的一大特点。
讲假话者活,说真话者死;察言观色者活,给个棒槌就“认真”者死;阿谀者活,耿直者死;助纣为虐者活,嫉恶如仇者死;无独立意志的奴才活,有独立意志的思想者死……指鹿为马的故事为士大夫辟出两条泾渭分明的路,让他们选择。一条是活路,一条是死路。
政治与正义交合的部分越来越小,几乎小到不可辨认的地步。政治中充满了野蛮、欺诈与虚伪。从正义角度看,秦始皇与赵高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