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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修是一代文章大家,他已把丑话说在前面,后人也就不好反驳了。久而久之,冯道竟成为历史上反复无常、趋炎附势、寡廉鲜耻一类小人的代表。照欧阳修的意思,冯道应该向李妇学习,国家一改变颜色,就得自己把自己给砍了;至少也该坚不出仕,这才无愧于先朝皇上的厚恩。欧阳修的节妇观与义士观,对后世的影响至为深远。宋代是中国人重建道德风气的时代,同时也是汉民族由极盛走向衰弱的开始。宋亡时,面对强大的蒙古军队的入侵,志士仁人迭出,节节抵抗,直至最后一位忠臣背着最后一位小皇帝跳入大海。文天祥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成为千古名句。
文天祥的忠勇,甚至受到敌人的敬重。元廷对他颇为优待,丞相孛罗亲自劝他,许以高官厚禄。而文至死不降,在狱中作《正气歌》,关押三年被杀。
然而一个民族,只有文天祥这样的英雄,显然也是不够的。大家都成了文天祥,大家都去跳海,这个民族就要从世界上消失了。蒙古侵略军的残暴,较之日本鬼子和希特勒,有过之而无不及。南京大屠杀杀了三十万,举世震惊;而蒙军攻下花剌子模国旧都玉龙赤杰,一次就屠杀一百二十万人,平均每一名蒙古兵杀二十四人。成吉思汗攻打巴曼,其爱孙中箭身亡,城破,令将城中居民全部屠杀,鸡犬不留。拔都率军第二次西征,攻入莫斯科城,每杀一人割一耳,共割了二十七万只人耳。蒙哥命旭烈兀讨伐木剌夷,务将木剌夷斩尽杀绝。此即蒙古的第三次西征,共攻克大小堡垒数百个,包括不战而降的城池四十余座,旭烈兀下令不分男女老幼几尽屠杀。大食国都报达开城投降,蒙军屠城七天,将全城八十万居民杀个精光。蒙古人奉行的几乎是种族灭绝政策,那时又没有联合国宪章及海牙国际法庭,没有任何威慑力量予以制约,尽可无法无天。
幸好当时出了两个人。一个是汉化的契丹人耶律楚才,字晋卿。单从他的取名来看,就晓得将有“楚才晋用”的故事发生。他出任宰相,以博学与品格影响了成吉思汗,使之渐渐接受了一些汉文化,不那样动不动就屠城了。另一个干脆是汉人,从事道士工作,名丘处机,人称丘神仙。丘神仙的特点是装神弄鬼,经常给成吉思汗讲道,劝讽他少事杀戮:“要征服天下,在乎不嗜杀人。”成吉思汗叫左右记录下来:“神仙劝我的话,都要依从,不可忘记!”因而稍敛蒙古人的犷悍之气,使中原百姓免遭许多屠戮。其后,成吉思汗的孙子忽必烈建立元朝,又深受另一位汉人宰相姚枢的影响,同时还延揽和重用了如窦默、许衡、刘秉忠、王文统、张文谦等一大批著名汉儒。国难当头,正是这些直接为侵略者政府服务的汉奸们,使中国本土不至于像那些一个个被征服的西方国家一样,受到灭绝种族式的浩劫。
蒙古人彻底改变其好战嗜杀的民性,是经历元代以后。中国本土的蒙古人,包括它的帝王将相,几乎全部汉化,连蒙语都不说了。中国被强大的武力所征服,而蒙古民族则被中国的文化所征服。就长远的历史来看,当然是后一种征服更具有力量,也更具有意义。这是誓死不降的文天祥当初所没有料到的。同样的故事,这绝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早先,有鲜卑族拓拔氏的北魏,有契丹人耶律氏的辽朝,有女真人完颜氏的金朝。其后,又有关外女真人后裔满族爱新觉罗氏建立的清朝。
说到辽朝,又回到前面提到的冯道。冯道曾事臣辽太宗耶律德光,按中国人历来的说法也就是当了汉奸。辽灭后晋,冯道来朝,耶律德光问:“你怎么也来了?”冯答:“无城无兵,安敢不来?”又问:“你是什么老头?”冯答:“无才无德的痴顽老头。”如此装痴卖傻,逗得耶律德光大乐,于是封为太傅,位列三公。
冯道只是卖傻,而非真傻。在自贬以求全求宠上,他可以说是无耻。但问起国计民生的大事来,他可是一点也不傻。耶律德光问:“天下百姓如何救得?”冯答:“佛出救不得,惟皇帝救得。”冯道一言,使契丹改变了夷灭中国人的初衷,救了无数无辜的百姓。
我不能断定,冯道是为了拯救中原百姓才去当“汉奸”的。但冯道为政的贤明清正,却是连鄙视其人格的欧阳修也不得不秉笔直书的。欧阳修不愧为大文章家,一是一二是二,分得清清楚楚。要是到了别人手里,除了指他脑后有反骨外,怕是再指不出什么来了。殊不知反骨也是一骨。
冯道家世耕读,从幼好学,善属文,不耻恶衣恶食,唯以吟讽为事。当官以后,为人刻苦自励,生活淡泊,曾住在茅庵中,与随从人员共用瓢勺碗盏,一个锅里吃饭。父死归乡丁忧,他亲自耕田砍柴,与贫下中农打成一片。这样体察民情,所以深知民间疾苦。唐明宗问他治术,他说:“陛下以至德承天,当日甚一日以答天心!”又问农事,他说:“谷贵饿农,谷贱伤农,此常理也。”接着背了一首唐诗给明宗听:二月卖新丝,五月粜秋谷,医得眼下疮,剜却心头肉,我愿天下君,化作光明烛,不照绮罗筵,遍照逃亡屋!明宗听得眼睛一亮,说此诗甚好,叫身边的秘书录下来,经常念诵自省。
对君王如此,对下面的人如何呢?一次,一个军士跑到衙门前指名辱骂冯道,冯道听了说:“他肯定是醉了!”叫人把他请进来,好酒好菜招待了一番。那时冯道第一次为官的后唐还没有亡,也就是说,他还从未当过贰臣、汉奸、叛徒,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当街辱骂的,那军士多半是无理取闹。冯道不恼,还请人家吃喝,尽欢而散,中国历史上恐怕难得再找到几个这样有风度的大官了。他的贤名,外国人也佩服和敬重。后晋时他出使契丹,契丹主准备亲自到京郊迎接他,有人告“天子无亲迎宰相之理”,乃罢。天子为什么要郊迎宰相?而且是“上国”的天子,郊迎“儿皇帝”石敬瑭的宰相?原因就是两个字:服了!
文天祥至死不反,是中国人的自豪;冯道反来反去,却是中国老百姓的大幸。事实上,反来反去的是迭次更替的朝廷,是世事和政局;他冯道倒是以不变应万变。谁来做皇帝他都欢迎,都乐于为之办事,并以其德高望重给最高当局尽可能以善的影响,让民众休养生息,使动荡混乱的社会尽可能维系一种更深沉的秩序和安定,维系这个民族细若游丝的命脉。没有人说他是英雄,他手无缚鸡之力,无法镇压反叛的军阀或御敌于国门之外;他只有等你们来了,笑眯眯地迎上前去,让你们喜欢他,尊重他,把权力交给他,他再按照自己的意思去乱中求治。老实说,这个朝那个代,这个党那个派,对于老百姓有什么意义呢?就老百姓而言,让咱们过上安生的日子,就是最好的。
不管后人怎样评说,冯道自己是挺达观的。他有自己的忠孝观和人生态度,曾著书述其历事五朝的经过,自命为“长乐老”:“孝于家,忠于国,口无不道之言,门无不义之货,……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为子为弟,为人臣,为师长,为父为母,有子有孙,……时开一卷,时饮一杯,食味,别声,被色,老安于当代,老而自乐,何乐如之!”
冯道,瀛州景城人,字可道。“道可道,非常道。”冯道之可道,就是非常道。
一九九八年五月十日于河溪屯子
名人之旅
? 陈四益 文 黄永厚 画
错读儒林
《儒林外史》中莺(脰)湖之旅,虽则文字不多,却也写得风光旖旎,令人神往:两条大船,一条上载着诸名士及备办酒席之人,另一条上则是唱曲奏乐之众。时值仲春,天气晴和,名士们换了单夹衣服,手持纨扇,荡漾湖中。波光潋滟,云淡风轻,牛布衣吟诗,张铁臂击剑,陈和甫打浑说笑,伴有两公子的雍容尔雅,蘧公孙的俊俏风流,杨执中古貌古心,权勿用怪模怪样,一时酒宴齐开,曲乐细奏,怎不叫岸上乡民望之如同神仙?待到月上时分,船上点起五六十盏羊角灯,灯光月色,箫管悠扬,声闻十里,更是乡下人百年难遇的盛典。可惜,几位名士都缺少如花美眷,蘧公孙新娶的娘子虽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奈何是个古板的人,讲究的是历科程墨、八股文章,决不会抛头露面,襄赞雅举,不然,冠以“闺阁诗首席艺术大师”的头衔,伴他走过莺(脰)湖风雅之旅,岂不更增添十分香艳?湖边乡民的“收视率”想必会大大提高。吴敬梓虑不及此,实在是昔不如今的明证。
但是,吴敬梓毕竟不凡,在数百年前,他就知道名人必须炒作,不炒不成名人,而且对各种炒技烂熟于胸。莺(脰)湖之旅,就是一次爆炒——只可惜那时没有电视,没有卫星转播,没有什么世纪名人录之类的花样,否则,这一次活动的特约嘉宾都将成为世界级的名人,观看这一次爆炒的也决不会仅是湖边一群乡巴佬儿。当然,这怪不得文木先生,他已经做到了他那个时代所能做到的一切,至于历史的局限,就像生命的大限一样,是谁也逃不过的。
吴敬梓的历史贡献在于,他几乎提供了各种名人炒作的范本,以致时至今日,我们仍旧陈陈相因,拿不出更多新的创造。
杨执中何许人?一个乡村老秀才罢了。考了十六七次乡试不能中榜,临老论资排辈挨上了个贡生,又因岁数太大,不能再去京师读书,所以授了个小小的儒官——县里的儒学正堂,算是对他读了一辈子书的补偿。不知是他年老多病、不愿背井离乡还是嫌那官儿太小,总之是不曾到任。据他自己说,是不愿“递手本,行庭参”,大有点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清高味道,但从那张任儒学正堂的“京报”一直端正地供在墙上看,他对这个芝麻绿豆官也还不是那样不屑,不曾到任想必别有隐情,就像今天有些口口声声鄙弃官位的人,即便早已无职无位,名片上还是念念不忘地印上“正科级”、“副处级”一样。“学而优则仕”,他不能“仕”;“君子上达”;他不能“达”;“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他又不能立。如此而想成名,便只有“骂”的一途了。以骂出名,最为简捷,只要找有名的人开骂就是。比如鲁迅,名昭日月,万人所钦,谁若破口一骂,虽不能应者云集也必能批者云集,其中不乏当今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无名之辈,能召来那么多名流批驳,虽然不免有点风险,但轰动效应是当然有的了。轰动,就会有名。如果不想冒那样大的风险,那就骂一骂次量级的人物,比如王蒙、王朔、张承志、莫言等等,找他七八个,一总来个“当代八大家批判”,用词无妨尖酸刻薄,立论定要语出惊人,材料全凭东拉西扯,结论不怕偏执极端。如果这些人不理不睬,可收只手打倒八大家之名;如果这些人又理又睬,甚至闹到法院,付诸诉讼,能与当世众名家对垒,同领“风骚”,也已身价百倍了。杨执中骂的可不是小人物,他骂的是本朝皇帝——当然是隔了好几代的了。但是不管怎样,在小民百姓看来,敢骂皇帝的都是胆大的。所以娄府上看坟的老家人邹吉甫就把杨执中作为当地名人推荐给两位犯着“名人迷”的公子爷了。
相互抬举,是“克隆”名人的又一妙法。用得妥当,是可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今天,一个哥们儿写了本书,一群哥们儿大吹法螺,恨不得说成横空出世,中外古今,惟此一人。你推我,我推你,用不了多久,这天下名人便被他们弟兄包了圆儿,别人要挤进这个圈子可就难于上青天了。杨执中当初说权勿用“管、乐的经纶,程、朱的学问。此乃是当时第一等人”,正是开的此道滥觞。莺(脰)湖之旅除了东道主娄氏兄弟及其亲友,特约嘉宾都是从杨执中这个根上牵扯出来的,可见收效之快。
名人之路的另一条妙法是要善于自我推销。许多使名人成为名人的奇闻异事,若要细寻其源,都是自己吹出来的。十年寒窗、铁砚磨穿、等着实至名归的老实人,在名人作坊的操作面前,直是十足的呆子。名人名人,要紧的并不是“学”而是“名”。只要有了名,学问有没有是无关紧要的。比如,如果你有了“楹联大师”的名,会不会做对联有什么关系呢?大师是不轻易出手的。不出手,谁知你有没有呢?只要今天出席名联观赏会,明年主编一部名联大全,后年主持什么新楹联评选,年年都有机会抛头露面,然后再时不时地爆出些子花絮,某某某不许记者拍照呀,某某某将赘名门呀,某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