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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屋2000-01-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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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的是,明朝正是这样一个下半身高度活跃的朝代。
  首先,这个朝代是由下半身残缺但完全没有头脑和胸膛的太监主宰的朝代。其次,这是一个其最优秀的头脑居然致力于撰写《金瓶梅》和《肉蒲团》的朝代。胯部时代的明清小说,读了自然令人胯下蠢蠢欲动。明朝是士大夫受控制最严厉的朝代,由于政治上无可为,文化上完全失去活力,士子们既然不能用胸膛在战场上厮杀,只能用胯部在床笫上采战了。既然他们的手已没有上半身的胸膛可拍,就只有把玩女人下半身最底部的“三寸金莲”了。当然,床笫上的战士没忘了号称“采阴补阳”和“返精补脑”。真不知道毫无阳刚的精神太监,还补什么阳?毫无头脑的思想奴隶,还补什么脑?一泄千里的西门庆,当然要大把大把地吞吃禅僧给他的壮阳药和各种补药。大概正是从那时开始,中药房主要不是卖治病的药,而是卖滋阴壮阳的“十全大补膏”了。
  明代的帝王根本不再需要臣民贡献腰际以上的头脑和胸膛,于是再次修起了长城,而且修得远比秦长城坚固得多。作为下半身活跃的最大证据,明代帝王只需要臣民提供腰线以下的屁股和膝盖。所以,明朝除了是西门庆的“驴行货”和未央生的“狗行货”的时代,也是打屁股(廷杖)的时代,更是充分使用膝盖(下跪)的时代。总之,明朝作为上半身彻底被废的传统文化的最后尾声,发挥的全是下半身的功能。由于雄性激素严重缺乏,整个明代没有出产一篇雄文──也许只有张岱的“舟中人两三粒”算是时代最强音了。
  至于清朝,那已经不是汉文化的时代,而是汉文化的木乃伊时代,是借满族的“以汉治汉”政策而还魂诈尸的时代。清初的所谓“太平盛世”,只是传统文化等待埋葬前的“太平间”。乾嘉巨子只是在为文化遗体做入殓前的整容化妆而已。在更为严酷的异族统治下,中国人连西门庆式色厉内荏的下盘功夫也没有了,只剩下贾宝玉式的“意淫”。中国人只能下作兮兮充满绮念地神游“太虚幻境”了。
  很显然,中国文化急需脱胎换骨,急需新的头脑和新的胸膛,于是西方的头脑适逢其时地来了。但西方人不仅有头脑,更有胸膛,他们到中原大地上把胸膛拍得山响。一部分不甘心被铁屋关死的中国人,虽然暂时还没有强健的胸膛,但开始向西方的头脑学习。而在学习过程中,他们也重新获得了胸膛。因为真正有头脑的人,一定是有胸膛的,只是未必像仅有胸膛的流氓拍得那么响。重新获得头脑的中国人,终于成了有胸膛的革命党。革命党结束了早已成为僵尸的帝王时代和传统文化。于是历史走到了我们即将与之告别的二十世纪,中国文化进入了衰极复振然而前途未卜的痛苦蜕变期。
  二十世纪是一个浓缩的世纪。说它浓缩,一是上下半时都开办过西方文化的速成班,然而这种压缩饼干式的精神食粮导致了严重的消化不良,并且主要停留于肠胃,而没有真正改良头脑。二是它同样具体而微地、依时间顺序而逐级走过了五个文化层次。
  第一第二个十年(辛亥革命、五四运动)是头脑时代。当时最有头脑的中国人,头脑里主要是西方思想。随后的三个十年(二、三、四十年代)是胸膛时代。先是军阀们像大猩猩一样互相比赛谁的胸膛拍得响,随后是国共两党比拚谁的胸膛拍得更响。这一比拚尚未分出胜负,日本人加塞进来,以他们的胸膛来与中国人的胸膛比拚,妄图上演蛇吞象的奇迹。然而由于头脑有限,日本人低估了中国人。他们不知道中国人在没头脑时代有一句谚语“兄弟阋于墙,共御外侮”──在没头脑时代,中国人就靠这些谚语代替思考了──更有一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专门等着他们。于是,因身材矮小而胸膛毕竟不大的日本人被赶走。随后,比国民党远为更有头脑的共产党成了最终的胜利者。毛泽东唱道:“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
  于是,进入二十世纪的下半时(但暂时没到下半身)的最初三个十年(五、六、七十年代),是气魄极盛的毛泽东把胸膛拍得山响的时代──不幸的是又再次进入胸膛比头脑更重要的时代。有头脑的知识分子都被洗脑,洗去其中的西方思想,代之以惟一被奉为正统的西方思想。于是由膝行而重新“站起来”的全体中国人,都跟着领袖拍胸膛,表示要胸怀全球。公允地说,这是自唐以后,中国人在世界上地位最高、实力最强的时代,然而代价太大了──除了胸膛,头脑和肠胃都被漠视。毛泽东之后的中国领导人清醒地认识到,饿着肚子不可能把胸膛真正拍响,至少拍不出汉唐气象。于是开始低调,进入八十年代的肠胃时代,目的是吃饱肚子后再拍胸膛,但依然不考虑头脑。因为历史和文化有巨大的惯性,从上半身越过腰际的楚河汉界进入下半身不容易,反过来从下半身进入上半身就更不容易。
  历史的巨大惯性表现为,在八十年代初步满足肠胃之后,不仅没有向胸膛(和头脑)方向发展,反而是依惯性向腰线以下发展。也就是说,由肠胃领唱的八十年代,主旋律自然是公款吃喝和自费喝酒,“端起饭碗吃饭,放下饭碗骂娘”。然后“饱暖思淫欲”,由胯部主演的九十年代,压轴大戏自然是公款按摩和自费嫖娼,“玩的就是心跳”、“过把瘾就死”。文化的巨大惯性表现为,不仅帝王时代的惟一正统思想依然有没头脑的人替它招魂,而且当代的惟一正统思想也依然像幽灵一样在中国上空盘旋,两者都阻碍中国人的头脑得到真正的自由。由于在政治上无可为,上半身不遂,于是下半身又再次活跃起来。一本号称“金瓶梅第二”的脏书是这一时期惟一的“名著”,其作者曾有可能成为当代最优秀的没头脑作家,然而上半身的胳膊毕竟拧不过下半身的大腿。“以笔为旗”之辈,自以为得毛泽东之真传,继续把麻木不仁的胸膛拍得山响;然而毛泽东是真有胸膛的人,那些贴假胸毛的“好汉”其实没什么胸膛可言。至于到底有没有头脑,只要看看那种刑天式的架势,就不难找到答案。相反,在我看来,九十年代不仅是胯部的时代,更是膝盖的时代,宣称“抵抗投降”的人,却不得不向权力或金钱屈膝投降。鲁迅说,“老调子还没有唱完。”然而时辰已到,大幕将落,时代的歌手该谢幕了。“俱往矣!”五千年不散的筵席,终于该散场了。
  中国传统文化的下半身或下半时早已过去,过渡性质的二十世纪也即将过去,上下五千年终于走到了终结点。这不禁使我产生了莫大的期待:也许中国人到了重新挺起胸膛、用自己的头脑自由思想的时候了。
  

 
瘟疫·远近·忌妒·戒斗
? 王玉北 文 韦尔乔 画
哲思漫画

 
无耻的好人
? 赵无眠
无事生非
  常说“乱世出英雄”,《三国》就是明证。里面有多少英雄?数是数不清的。单是蜀汉一朝,就有关羽、张飞、赵云、黄忠、马超这“五虎上将”,姜维好像也算一个。诸葛亮算不算?当然要算,不然于理不通。二十几岁出茅庐,羽扇纶巾定天下大势,运筹帷幄,处变不惊,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这还不算英雄?不过照曹操的意思,当时够得上大英雄的只有两个,一是刘备,一是他自己,“惟使君与操尔”。曹操的英雄是英雄中的英雄,与我们百姓讲的不全是一回事。
  蜀营中还有一位魏延,立过不少战功,却没有谁把他当英雄。原因是他脑后有块反骨,靠不住。这块“反骨”别人都看不出来,只有诸葛亮看出来了,要杀他,为刘备所保。正是用人之际,杀降将不利于广纳人材。诸葛亮虽然能决胜于千里之外,看人却不一定准。譬如马谡,他就没看准。刘备曾说马谡不堪大用,他不信,偏教他守街亭,结果丢了。魏延杀了昏庸的上司太守投了过来,使长沙得以和平解放,还救了老将黄忠,功劳是很大的。诸葛亮以貌取人,指他有反骨,实在是一种偏见。魏延终其一生,只反过两次,第二次是诸葛死后。他急报军情时脚步太重,煽灭了油灯,于是怪他坏了丞相的祈禳之法,也就是说,诸葛亮之死是他给害的。那诸葛亮是何等人物,连皇上都称他为相父;把如此罪名扣到魏延头上,岂不是明摆着逼他造反?所谓“祈禳之法”,本不过是装神弄鬼的伎俩,没做成也就算了,竟还要逼反一位久经沙场、功劳卓著的大将。蜀汉虽说是以“人和”得与占尽天时地利的魏、吴成鼎立之势,其实用人一直甚不公平,喜欢任人惟亲。而魏延既死,蜀中再无大将,只等着垮台了。
  三国是人才流通的时代,大家都反来反去的,只看谁对我有知遇之恩。用现代语言说,叫跳槽。诸葛亮以忠心耿耿著称于世,是因为他进了一家好公司,遇着一个好老板,也就是曹操评定的大英雄刘备。但即如刘备本人,也反过就不止一次。今天投袁绍,明天投曹操,后天投刘表,甚至还投过吕布。可见单指魏延长了反骨是不公正的,有本事你指着刘备的后脑勺这样说试试。像诸葛亮这样不长反骨的人,倾旷世之才,最后也不过辅佐了一位扶不起的阿斗,结局未见得就怎么美妙。
  说到反,吕布的反名最大,要超过魏延。先是杀了义父丁原,后又杀了义父董卓,故人讥为“三姓家奴”。然而细究起来,杀丁原固然不义,杀董卓却是反戈一击有功。董卓枭雄,除了吕布无人能杀。吕布本领高强,力能敌刘、关、张三英,民间才有“人中有吕布,马中有赤兔”的说法,夸他的英武盖世无双。而且他不是个好战分子,有本事没本事一定要打个出人头地什么的,这样的政治野心他没有。虽说成不了气候,对于饱受战火涂炭的百姓来说,总比穷兵黩武、动不动就兴师北伐或御驾南征要好得多。
  三国不算是太坏的时代,因为各国都是英主长期执政。及至龙种一个个孵成了跳蚤,天下归晋,反而世风日下,致于五胡乱华,才真正到了黑暗时代。隋唐以后,五代十国的情况也差不多,各地军阀割据,山头林立,一想不通就自称皇帝,你打过来我打过去,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台。这个人上来杀一批人,颁布一个政令;那个人上来又杀一批人,又颁布一个政令。没完没了,百姓可就遭殃了。
  那时候有没有什么英雄?实在想不起来,好像是没有。至少没有让人记得住的大英雄。那是一个需要英雄而没有产生英雄的时代。只产生了很多皇帝,当然还有皇后及其亲戚。从朱全忠篡唐,到赵匡胤陈桥兵变篡周,凡五十三年,正规的皇帝出了十几个。再加上那十个小朝廷的皇帝们,大大小小共有五十几个。
  有一个叫冯道的人,一生经历过五个政权。这本来没什么,五代么,就应该是这样。问题是他在这五个朝代里都当大官,这就值得说一说了。后唐庄宗时官拜副部长(户部侍郎,充翰林大学士),明宗时复拜中央副秘书长(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弘文馆大学士)。后唐亡,石敬瑭入洛阳,改国号为晋,仍拜冯道为首相,封鲁国公,少帝时封太尉封燕国公。契丹灭后晋,冯道又臣事辽太宗耶律德光。耶律德光北走,刘知远入洛阳建立后汉,拜冯道为太师。郭威篡汉,改国号为周,复拜冯道为太师中书令。冯道病殁于周世宗时,享年七十三岁。如果他等几年再死,等到赵宋政权建立,依例他还能做成一朝大官,那就是六朝元老了。
  冯道一生,历五朝事十一主,这在推崇忠诚不贰传统观念的中国人看来,简直太过分了,是为非常的耻辱。宋人欧阳修作《新五代史》,曾痛斥冯道这种不义之徒:“传曰: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善乎管生之能言也!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盖不廉则无所不取,不耻则无所不为,人而如此,则祸乱败亡,亦无所不至,况为大臣,而无所不取无所不为,则天下其有不乱,国家其有不亡者乎!”
  也就是说,国家之亡,就亡在冯道这样无耻的大臣身上。欧阳修还举了一篇五代时的小说中的故事,作为反例:一位李姓妇人,其夫死在官任上,她于是带着儿子捧着丈夫的骨灰返乡。过开封住店,店老板见她形迹可疑不让住,而李妇偏不肯走,争执之下,店老板扯她的手拉到街上。李妇觉得“被淫”,深以不能守节为耻,就当街将自己的那只手臂剁了下来。欧阳修叹曰:“呜呼!士不自爱其身,而忍耻以偷生者,闻李氏之风宜少知愧哉!”
  欧阳修是一代文章大家,他已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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