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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大家仍然有点惊愕不解,他又说道:“我也同你们一样,喜欢浏览巴黎各报本地新闻栏中有关院士去世的噩耗。 一旦有此事发生,我马上想到的是,这个空缺将会由谁来填补。 随后便是将可能入选者排个名单。 每当这些名垂千古的人士有一个不幸亡故,这个小游戏很有意思,在巴黎的各个沙龙都可见到。 这也就是人们平常说的‘死神与这四十个老翁的游戏’。”
听了他这篇高论,起先的惊愕虽然尚未完全散去,几位女士的脸上已开始浮出笑容,因为他的看法确有见地。杜洛瓦最后站起身来说道:“女士们,候选者是否能当选,就看你们了。 你们的标准挑选好,是希望他们快快死去,当选者应是越老越好。 至于其他,就不必你们去操心了。”
说完之后,他非常潇洒地向众人欠了欠身,随后一转身,便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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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走,一位女士匆忙问道:“这年轻人是哪一位?他可真有意思。”
瓦尔特夫人说道:“我们报馆的一个编辑,现在只在报馆里做些不起眼的小事。 但我相信,他很快就会青云直上的。”
走在马勒泽布街上,杜洛瓦心里乐呵呵的,脚步也特别轻快。 一想起刚才告别出来的一幕,他不禁满面生色,慢慢地说:“这第一炮想来是打响了。”
至于到晚上,他又去找了拉歇尔,两人最后言归于好。此后一星期,他是双喜临门:先是被任命为社会新闻栏主编;接着是收到瓦尔特夫人的请柬,邀他去她家作客。 他一眼就看出,这两件事有着密切的联系。毋庸费言,《法兰西生活报》是为获得滚滚财源而创办的,由于报馆老板就是一位见钱眼开的人物。 对他说来,办报和当众议院议员不过是一种谋财的手段。别看他满口仁义道德,成天笑呵呵的,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可在用人问题上,不管哪一方面的工作,所用的人都必须是经过长期的观察和考验而看准了的,必须是胆大心细、深有谋略而又能随机应变的人。 在他看来,被任命为社会新闻栏主编的杜洛瓦,就是一个难得的人物。在此之前,此栏主编一职一直由编辑部主任布瓦勒纳先生兼任。 这是一个好人,其循规蹈矩,办事刻板和谨小慎微,同一般职员没有什么两样。 三十年来,他相继当过十一家报馆的编辑部主任,但办事方式或思想方法却丝毫未改。 他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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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报馆转到另一家报馆,好像是吃饭,今天在这家餐馆吃了,明天又转到另一家,但吃在嘴里的饭菜味道有何不同,他却差不多觉察不出来。无论是政治主张还是宗教方面的看法,他都一概不闻不问。无论在哪家报馆,他都表现出一片忠心,对份内工作更是熟谙无比,经验丰富,可办起事来却似是一个闭目塞听的聋哑人,一个不会说话的木头人。 但他的职业道德却令人钦佩,从来不做那些从其职业这一特殊角度来看显得不够诚实,不够体面的事情。瓦尔特先生对他自然特别赏识,可仍常常希望另找个人来负责社会新闻。因为用他的话说,社会新闻是报馆的生命。通过它,能发布消息,传播谣言,对公众心理和金融行情以施加影响。因此该栏目在报道上流社会所举行的有关晚宴时,必须善于不动声色,通过暗示而不用明言,把重要消息捅出去。 必须能够含而不露,稍稍一点便能使人猜出你的弦外之音,或是轻描淡写地否认两句而让谣言更加炽烈,再或是闪烁其辞地加以确定,使已宣布的事情没有任何人相信。 与此同时,这一栏还应办得人人爱看,不管什么人每天都能从中得到与己有关的消息。 这样就必须考虑到各个方方面面及全部的人,考虑到各个阶层,各个行业;总之,不管在巴黎还是外省,军人还是艺术家,教会人士还是大学师生,各级官员还是身份特殊的高级妓女,都应包括进去。不言而喻,社会新闻栏和该栏的外勤记者应由这样一个人来负责管理:此人应时时有着清醒的头脑,处处小心防备,对任何事都肯不轻易相信,同时又具有远见卓识,为人机警、狡黠、灵活,足智多谋,观察敏锐,一眼便能辨别所获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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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真伪,判断出什么该说,什么也想说,以及哪些事会对公众产生影响,并清楚应如何报道方可产生事半功倍的效果。布瓦勒纳先生虽然从事报业多年,但仍不够好,办法也少,尤其是天生愚拙,不善透过老板的只言片语而猜测其内心想法。杜洛瓦担任此职,必定会完美无缺,然而使这份用诺贝尔。 德。 瓦伦的话说,“以国家金融为依托而在政治暗礁间穿行”的报纸,在这方面的工作大大加强。《法兰西生活报》的“真正编辑”也就是幕后人物,是同报馆老板搞的那些投机事业直接相关的五六个众院议员,所以在众院被称为“瓦尔特帮”。
他们因为同瓦尔特合伙或借助于他而财源广进,因而备受人们的羡慕。政治编辑弗雷斯蒂埃只不过是这些实业家的傀儡。 他们的意图就是由他执行的。 遇有重要文章要发表,他们便向他示意,由他执笔,而他总要把文章带回家去写,说是家里比较安静。为使报纸带有文学色彩和巴黎特色,报馆聘请了两位各有特长的著名作家,一位是雅克。 里瓦尔,负责时事专栏,另一位是诗人诺贝尔。 德。 瓦伦,负责文艺专栏,用新派的话来说,也就是连载小说的负责人。除此之外,还在以笔杆为生、生活拮据的大批文人中,以低廉的工钱雇了几位艺术、绘画、音乐和戏剧方面的评论家,以及一位负责刑事案件的编辑和一位负责赛马报道的编辑。最后,还有两位来自上流社会的女士,分别以“红裳女”和“素手夫人”的笔名,时常寄来一些稿件,介绍社交界的各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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趣闻,讨论时装、礼节、高雅生活和处世之道等方面的问题,或是透露一些有关名媛闺秀的秘闻。所以,《法兰西生活报》这份“以国家金融为依托而在政治暗礁间穿行”的报纸,就是由上述来自各方面的人士支撑的。正当杜洛瓦为自己被任命为社会新闻栏主编而感到惊喜的时候,他收到了那印制精美的请柬。 请柬上写着:“瓦尔特先生和夫人订于一月二十日星期四晚在寒舍略备薄酒,招待各方好友,恭请杜洛瓦先生届时光临。”
老板在恩宠之外又加恩宠,杜洛瓦喜不自禁,不禁像是收到一封情书一样,对着请帖吻了又吻。 接着,他去找了一下报馆财务,同他谈了谈经费问题。在通常情况下,社会新闻栏所配外勤记者的薪俸及这些记者所写稿件的酬金,都由该栏主管以其所掌管的专项资金支付。 稿件无论好坏与否,酬金一律照付,如同果农送给鲜果店的水果一样。归杜洛瓦掌管的这笔钱,在起初阶段为每月一千二百法郎。 杜洛瓦觉得,这钱既然到了他手中,自己可以扣下一部分。经他再三要求,报馆财务终于同意先行预支四百法郎。拿到钱后,他脑海中产生的第一个念头,是立即将欠德。 马莱尔夫人的二百八十法郎还掉,他一会又说,这样一来,他手中便只剩下一百二十法郎了,靠这点钱显然难以将此栏目办好。 所以只得打消此念,过些时候再说。之后,他一连两天,忙于操持办公事务。他所接管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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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供全组人员使用的大房间,房内放着一张长桌和一些存放信件的木格。 房间的一头被他占了,而年龄虽大仍整天伏案、胸前垂着乌黑长发的布瓦勒纳则占了另外一头。放在房间中央的长桌,给了那些常年奔波在外的外勤记者。 他们一般都是将它当作凳子使用,或是沿桌边坐下,任两腿垂下;或是盘起两腿,在桌子中央坐着。 最多时,常常有五六个人同时端坐在桌上,恰像一尊尊中国瓷娃娃放在那里。 与此同时,他们还带着浓厚的兴致,手中玩着接木球游戏。杜洛瓦如今也迷上了这玩艺儿,并在圣波坦的带领和指导下,已玩得非常熟练。弗雷斯蒂埃的身体,现在是越来越糟了。 他最后买的那只用安的列斯优质木料制做的小木球,尽管心爱无比,但玩起来已力不从心,只得送给了杜洛瓦。杜洛瓦则浑身是劲,一有空闲,便不知疲倦地丢起那系于绳子末端的小木球,同时低声数着数:“一——二——三——四——五——六。”
功夫不负苦心人,就在他要去瓦尔特夫人家赴宴的那天,他最后已能够一口气玩到二十。 这在他是从来没有过的,心中不觉一阵惊喜:“看来今天是我的喜庆日子,真是事事如意。”他这样想倒也不无道理,因为实在说来,在《法兰西生活报》这间办公室里,一个人只要木球玩得好,就肯定会平步青云。为了有充足时间好好修饰一番,他早早离开了报馆。 走在“伦敦街”上,他忽见前方不远处有个身材不高的女人,正迈着小步,极匆忙地向前走着,模样很像德。 马莱尔夫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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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时感到脸颊发烧,心房怦怦直跳,于是穿过马路,想从侧面再看一看。不料对方这时停下脚步,也要到马路这边来。他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看错了,不禁长长地舒了口气。他常常问自己,假如是哪一天同她面对面地走到一起,我该怎么办?是向她打招呼,还是装着没有看见?
“我不会撞见她的,”他心里想。天气很冷。 路旁的水沟已经结上一层厚厚的冰。 在昏黄的路灯下,人行道灰蒙蒙的,往日的勃勃生机已不复存在。回到住所,杜洛瓦向四周扫了一眼,心中想着:“我该换一个地方了。对我来说,现在是再也不能住在这种房子里了。”
他心潮澎湃,兴奋不已,好像想到房顶上去跑上两圈,渲泄一下心中的欣喜。 他从床边踱到窗口,嘴里大声自言自语道:“这一天终于来临,运气真的来了!我要写封信告诉爸爸。”
他给家里的信,经年不断。 父亲在诺曼底一条山间公路旁开了一家小酒店,从陡峭的山坡向下望去,卢昂城和广阔的塞纳河河谷全收眼底。 每次接读儿子的来信,酒店里总沉浸在一片欢快的欢乐中。杜洛瓦也常收到父亲的来信。 蓝色的信封上,是他父亲以他那颤抖的手写下的粗大字体。 每次来信,开头一直这样几句:
亲爱的孩子,给你写这封信别无他事,只是想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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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家中平安,我和你母亲都很好。 这里一切照常,没有什么大的变化。 不过,有件事仍想对你说一说……
而杜洛瓦对村里的情况,邻里的变迁,地里的收成等等,也一直十分牵挂。如今,他一边对着那个小镜子系着白色的领带,一边在心里说道:“我明天就给父亲写信,告以一切。老人家做梦也没有想到,那样的地方我也会去,他知道后将不知会怎样惊奇呢!
说来惭愧,这样的饭菜,他一生也没尝过!“
想到这里,他的眼前又蓦然出现酒店厅堂后面那黑咕隆咚的厨房,墙上挂着一排黄碜碜的铜锅。一只猫伏在壁炉前,头向着炉火,看去尤其似传说中的狮头羊身、口中喷着火的怪兽。 木质桌案因常年泼洒汤汤水水而在表面积了一层厚厚的油污。 在中央的案子上,一盆汤正冒着热气。 一支点着的蜡烛,就放在两个菜盆之间。 杜洛瓦好像看到,一对乡下装束、手脚已不太灵便的老人,即他的父亲和母亲,正坐在案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他们苍老脸庞上的每一道皱纹以及他们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他是那样地熟悉,甚至他们每天面对面坐在案前吃晚饭时互相间会说些什么,他也能猜到。因此他想:“看来我得抽个时间回去看看他们了。”
就在这时,他的修饰已经结束,因此吹灭蜡烛,走下楼去。他沿着环城大街往前走着,几个妓女走过来和他搭腔,挽起了他的胳膊。 他抽出胳膊,满脸鄙夷地叫她们滚开,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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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小看了他,污辱了他……他被她们当成什么人了?这些骚娘儿们怎么竟连自己面前现在站的是什么人也分辨不出来?一套黑色的礼服穿在身上,如今又正要到一家富有、知名、地位显赫的人家去赴宴,他觉得自己已在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地地道道上流社会的绅士。他迈着沉着的步履,进了瓦尔特先生家的前厅,几个高高的铜烛台把整个大厅照得通明。 随后,他将手杖和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