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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丁玲-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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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军学生从书店编辑方面所得的寂寞,是那么多,但同时对于他也并不是没有益处。那分不公平的待遇,形成海军学生另一时节对于社会已成习气各方面,十分痛恨,且磨砺到这个褊持而又热情的年青人,孕育了他反抗现状的意志和勇气。但对于丁玲女士,则除了使这个女作家不敢动笔以外,另外还得了些稀奇经验。海军学生写作的失败,较后一时使丁玲女士常常失去写作的兴味,毁去行将完成的作品,较先一时,则尚影响到她整个生活的目的。    
    因为海军学生作品无出路,碰壁的经验馁尽了这女作家试作的勇气,丁玲女士一再在“家庭教师”与“私人书记”名分上,找寻过她的职业。两人还在西山时,某一天,丁玲女士看完《茶花女》后,就似真非真向海军学生说出个古怪意见。    
    “频,你文章写不成功了,我想独自过上海演电影去。等到你写成一本书,且有书店愿意替你付印这本书时,我一定已经成明星了。”    
    海军学生自然以为这是一个笑话。丁玲女士想把这个意见弄得严重一点,却无其他办法,使海军学生认为问题值得讨论,故到后便小孩子似的,自言自语的说:    
    “你不相信吗?我要你看将来的事实。”    
    海军学生这时可说话了。    
    “你去呀!不碍事,有勇气就去呀!”    
    但说过这些话后,海军学生却很快乐的笑了。    
    这个问题并不完全结束在笑话里。当时在西山,在东城公寓,两个人虽常常把这类事情当成笑话说着,这女作家的意思,则似乎当真还以为她成一个明星比成一个作家较有把握。《人心》、《茶花女》、《马丹波娃利》三本书中三个女性,正各自用一种动人的风韵,占据到这个未来女作家感情全部。波娃利夫人对于生活的幻想,充满了这个女作家的头脑,幻想所止,就是那个茶花女玛格俚脱的任性生活、爱情场面,以及特为少女所动心的悲剧结局。再者,假若她自信并不如波娃利夫人那么笨,《人心》一书中某夫人的机智却还可以学习,那么,她是不是还值得去那个广大宽泛人海里,找一份混杂了眼泪与笑乐的崭新生活,冒险证明一下自己的命运?不管海军学生如何永远用幽默的微笑,否认到这种尝试,总而言之,到了第二年,不必那海军学生的鼓励,也不需要其他方面“保可成功”的预期,这三本书中的三个人,帮助她写作以前,却鼓励她跑过上海,试在那新的企图上作失败的试验去了。    
    关于这次的经验,她虽在一个作品中略略提到,却很少同旁的朋友提到。    
    六年后,“左翼作家联盟”某次集会里,加入了上海戏剧电影导演者××,这导演因久闻丁玲女士的大名,还不曾作第一次的晤面,在会场的一角,经人介绍后,那导演不由得不带一点儿惊讶的神气,轻轻的说:    
    “我好像见过你,在什么地方?在……”    
    她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便坦白的笑着:    
    “×先生,我们见过,一定的。也许是两个人,一个是预备作演员前来就教的×××,一个便是现在的我!”    
    那导演本来疑心当真在什么地方见到过她,因此一来反而迷惑了。便把圆圆的头昂起,搓着两双大手,不知道怎么样猜这个谜。其实则这谜并不难猜,相信那过去的晤面,且相信她说的那也许是两个人,原来不过是一个女孩子,就好了。    
    因为成明星的幻想,占据了这个未来女作家的头脑全部分,故当她到上海时,不止拜访过导演××,还用同一热忱,找寻过另一编剧家与导演家××。这个浪漫跳脱的艺术家,很有礼貌的引导她到各处参观了一次,且用乡亲口吻,为她恳切说明“一个明星所必需的天分与忍耐”,又曾为她换过一套照她自己说来“做梦也不会穿上身”的华丽丝绸明星长袍,在摄影架前扮成人所习见又俗气又轻佻的海上明星姿势,照了一个六寸单身相片。事约后两年,丁玲女士在她的上海寓中,说到她那点在记忆中永远使人又愉快又忧郁的经验时,还不忘记同时摹仿乡亲艺术家××的乡亲口吻,轻声的骂上一句湖南人所常骂的野话,接着便说:    
    “那也是生活!有那么多不同的人,成天在那里装妓女,扮小生,来去忙得成一把扫帚!”    
    她语气中虽十分轻视当时的电影事业,却正从那方面,严肃的触着了生活的实状。    
    这作明星的一分经验上,丁玲女士于她的《在黑暗中》一书里,似乎曾借用了那点经验,写过一篇优美的故事。故事名为“梦珂”,故事中说明了梦珂如何到了电影摄影场,见到了些如何意想不到的人物,梦珂的希望在这种情形下是没有了,计划是失败了。但当我们谈着那分经验,以及从经验上所得的感想时,她却说在那方面她方“认识了生活”。她说的十分确实,因为这个人在她的各种旅行经验上,各种短期寄居经验上,公寓里无目的的打发日子,当铺里出出进进,为了应书记考试所有的各样笑话,所有经验都仿佛只是自己本身的事情,经验的积累,也不过使自己多认识些自己罢了。直到同一堆陌生的人,混在一个陌生的场所,点起名来这里有的是大学教授、大学生、由文明戏班改业的丑角、逛马路的瘪三、小家碧玉的候补明星、钱店出身的胖老爷……为了编排一出新戏,各人莫不在所应作的角色身份中,把性格夸张的放大,尽摄影器收入镜头中去,完事散场时,督军便伴着阿三胡闹,老鸨又与大学生拌嘴。一个摄影场同时也就不啻一个缩小的社会。她虽还只算是一个旁观者,却正从旁观者地位上,学习认识了社会上各种类型的面目,以及互相的关系。身份的孤立,增加了她对于别一种人行为举措的注意。明星公司并不能使这个女作家成为银幕之星,却教给她上了一课有意义的人生课目。她在那里得到了客观体念社会各个阶级各个分子的机会。她走近了这种事业的边缘,虽不能深入那种生活,短短期间中,当真已可谓不虚此行,学得了许多此后必须明白的东西了。


第三部分 记丁玲第14节 一个又迂又腐的人

    当丁玲女士同我说到这分经验时,海军学生则在这种失败的生活计划上,尝作微带嘲讽的叙述。因为他始终皆不相信上海方面那种生活有她的份,始终皆认为丁玲女士的打算,只是近于乡下人与小孩子的打算。因此一到事实代为证明了她非放弃了作明星的希望不可,放弃那方面也就正是还有一种更光荣更重要的事业等待她去开发时,海军学生可不愿意放弃那点当着老友调谑新妇的权利了。海军学生欣喜复述过去一时两人的一段对话!    
    “频,你的文章又退回了,习气那么坏,我们有什么希望可以把这些势利编辑的脖颈扭转来?希望他们自己的脖颈扭转既不可能,不如自己来办吧。”    
    “自己能办当然好得很。可是从什么地方得钱?你爸爸若不送人那匹白马,现在一定就有办法了。”    
    “你答应尽我说出我的意见,且让我去试验一下,我们就准可有钱出周刊了。”    
    “你的意见就是做明星。你不要说办周刊去做明星,只说想冒险去试试那份生活好了。”    
    “我真想试试。我有把握,只要导演的不是瞎子,我有把握可以从那方面得到我们所希望的一切。”    
    男的这时自然就说:“你所有的不是把握,只是勇气。”    
    “有了勇气就可证明我一个人跑去决不至于吃亏。一分成功原就需要一分勇气。”    
    男的不说什么,只是微笑,女的便接着说下去:    
    “你同从文做诗写小说,尽那些作编辑的刻薄你们虐待你们。我可受不了这种侮辱,我看不起那些东西,我要去演戏。各自做各人的事业,到明年后,你的诗或者还因为是送给我的,方有编辑来看,方有读者欢迎!”    
    “你若相信你自己的勇气,能跑进上海××公司会见那里的经理,或那里的导演,你就去你的。”    
    “那么我们说好了,你也得有勇气,不把我半途拉回,也不要妒嫉我的出名!”    
    时间过去了。一切人事的安排皆在时间中改变了。    
    海军学生翻开桌上一本相片保存册时,就说:    
    “×,为什么你把××替你拍那张明星式的相片撕碎?你为什么不留下来,让它帮助我们在回忆中年青些?你现在只想正正经经老老实实来写几个好故事,但你过去一时,实在以为自己应当成个明星,你应当留下一点点能够帮助你思索一下你活下来同这个世界所发生的关系的东西,现在你却只剩下一个留在眼角嘴边的微笑了。”    
    “可是年青时一分糊涂打算,一分经验,虽不能从那张相片上把我带回‘过去’,频,你的幽默倒明明朗朗,永远是现样子!”    
    海军学生的为人,是在微笑里虽不缺少幽默,在言语里却不容易找寻所谓幽默本质的。就在这种故事叙述上,有时说得比我所记下的或稍粗一点时,便得丁玲女士把头摇着,连声喊着:“频,频,不要说怪话,再说我就生气了!”海军学生方另寻题目,同朋友谈其他故事。    
    说到这些事情时,已在几人同住上海的时节,故我想把时间仍然带回去几年。因为关于两人第一次过上海,固然就试验了那作明星的计划,第二次过上海,以及因那次过上海,方如何建设了她自己的事业与命运。但还有些琐事,发生于这两年中,在这里我并未提到,在《记胡也频》一书里,当时也不提到。很显然的,这个人的事业与命运,却又与多数小小事情具有因果关系,正如这个人的作品一样,不明白她生活环境,与当时读某几本书的影响,就无法理解她的艺术与作品中理智观念形成的因缘。不明白她生活上发展的秩序,对于此后她的创作生活也就无法说明的。    
    他们在北京从山上迁入城中,为的是城中有个公寓,主人那么知趣,对于从事文学创作的青年人,又那么发生兴味,故两人既不能长住西山,自然没有什么理由,反对朋友的提议,不把行李迁入这个公寓了。到了新的住处后,丁玲女士一面还想创作,一面眼看到在补习学校同住的曹女士与钱女士,一个已考入了北大,一个已考入了师大,自己却只是那么把生活搁在梦里,把希望写在水上,未免有些不安。两人一下山,买菜的不必上街买菜,做饭的也不必两手抓取煤球或向井边提水擦洗碗盏了,闲暇更多了些,两人便过北大去听了些随意课。虽所上的课不到三五次,但另外在公寓中,却实在读了不少书籍。丁玲女士自己既生成一个充满生活幻想的头脑,实际生活又那么窄,因此每一本书每一个作品,尤其是那些翻译作品,莫不成为这个女作家精神方面的营养物。书读多一些,感情宽了一些,对于人事与文学见解也更深沉了些,因此朋友方面,皆对于她得到极好的印象。朋友多在北京号称“作家”的大学生,每当畅谈一切时,辞令与观念,在这个女作家面前,皆见得很平凡很小气。从这种谈话中丁玲女士的所得感想,只应当是:“这全是一群无多希望的人物。”假若因此还增加了她一分骄气,这骄气对于她是有用的,不可少的。某种人有了骄气,只给他自己事业发展上加上一个限制,但这个人却正需要那点对于一般男子理性平凡行动夸张而引起憎恶与轻视的骄气,方能认识自己的工作和责任。因之,当她能执笔写作时,便产生了《在黑暗中》、《韦护》、《水》、《母亲》诸作,自觉应当放下她那枝笔,去接受一点更严肃的教育时,便毫不迟疑,毫不矜张,走入了广大劳苦群众的集团里,在纺纱厂中,卷烟厂中,橡胶鞋厂中以及其他处所,沉默无言的作了一个工人,在极其自然的情形里,去同那些作工女人共同生活,认识那些工人的外表与灵魂,且帮助那些工人得到生存者必备的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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