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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所得于丁玲女士的好印象,实不在她那女性意味方面。她能给朋友的是亲切洒脱。她既不习惯使用脂粉,也缺少女性那分做作。她待人只是那么不可形容的爽直,故朋友相熟略久,就似乎极容易忘掉了她是个女人。
然从另外一方面说来,则凡属于一个女子某种美德,她却毫无缺处。她爽直并不粗暴。她无时髦女人的风韵,也可以说她已无时间去装模作样的学习那种女性风韵。她容易使熟人忘掉她是个女人,不过因为她没有一般二九年华女人那分浮于眼眉形诸动止轻佻风情罢了。认识她灵魂美丽天分卓绝的,只是很少几个朋友,一般人对于她的美丽处与长处的认识,则必需数年后从她作品上方能发现的。
两人迁至东城后,当时的青年作家××××××××等,皆常常与他们往来,来时不是共同在北河沿脏沟旁散步,便是在公寓中小白炉边吃小铁锅煮就的烂饭。这些人莫不较之海军学生著名于时,事实上则一段短短的时间中,就证明了这些皆无使人特别注意的聪颖与学殖。这些朋友来到时,海军学生与任何人皆作过激烈冗长的辩论,畅谈各方面的感想。丁玲女士则常常在这种辩论中微笑着,注意朋友中被海军学生谈锋挫败的脸色。这些朋友或说到某报正预备印行什么周刊,某报纸某人,已接洽了一个副刊,这朋友走后,一对年青人总若有会心似的默然微笑,最先开口的必是丁玲女士。对于这些消息受刺激最大的,不是海军学生,不是我,却常常是还不曾执笔作文的她。
她总慨乎其言的说:
“频,这些人要办什么,天生就有那种好运气,一下子可弄好了。”
那海军学生还记着先一时某朋友的话,便只会说:
“休,休,(他叫我)我们赶快也去问问,不要他们的稿费也行吧。我们写一个信去问问,还是亲自去问问?你说。”
我有什么可说?我只能为他那急于自见寻觅途径的勇气而微笑。
我的意思只以为,“我们假若对于事业还有一种信仰,就不必为别人眼前一点点成就红眼。纵各方面毫无出路,也不妨仍然在沉默中支持。若只顾同身边几个人计算得失,那我们未免太小气了。”
我记忆大约也稍好一些,为了使海军学生沉静点,且常常在回答海军学生意见中就指出一些当前成功不足计较的事实,并认为我们必然得在某种厄遇中过些日子。若不记着这些当然失败处,只亟亟于寻觅出路,则结果又是碰壁。因为当时的北京报纸,事实上凡可以印行副刊的,我们皆似乎已直接间接问过了,我们只希望每星期能占有什么报纸篇幅一角,为他们白尽义务编个副刊,结果还是无一处接洽得成功。各个报纸皆似乎随时可多添一个周刊,但轮到我们时,则地位已满,再抽不出空处了。
我照例不会因作品缺少出路,便改变工作的目的,海军学生则照例不会因过去的失败,馁去寻觅出路的勇气。他认为机会来时,总仍然伏在书桌边,即刻捏了笔,飕飕的为编辑为朋友写起信来。
丁玲女士同我意见常常相近,一见海军学生那副神气,就要说:
“频,得了!你们不是文学团体中人,你们文章人家还不登载,何苦来又去做这种可笑的事情?”
海军学生自然还得把信写下去,三人中只有他不觉得这件事情可笑。信写成时,他还担心丁玲女士会撕去,便远远的站在房中角隅里,一面摇手制止丁玲女士近前,一面把信摊开,念信中的文字给我们听。
“××先生,我们这里有几个年青人,想在贵报办一个《文学周刊》,范围包括了……”
这种信既提到几个人,当然就应署我同海军学生的名,我虽明白那不会有什么结果,总仍然得签个名,尽海军学生把信付邮。丁玲女士虽明白那封信投去等于白寄,也仍然常常陪了这个急性勇敢的海军学生,从北河沿向北,走到北京大学第一院门前,眼看到海军学生亲手把那封可笑的信塞进邮筒后,再相伴回家,等候报馆的消息。
我们皆知道所接洽的刊物不能成功,我们却从不放弃那点向人接洽的机会。现在回想起来,这点回忆是常常弄得人十分忧郁的。为了这些糊涂冒失的经验,我们学习明白了许多问题。那两人皆因此明白了社会历史相沿习气所染一切制度的荒谬,要纠正它,改革它,走上了自己应走的大道。且在行为上还缺少了些机警,一下子小小疏忽,就掉到目前的深坑中去了。我则对于人事俨然明白了更多,终日为一些记忆现象所围困,变成更固持于一己工作,不问世俗成败,同一般所谓时代兴味取分离样子,简直是一个又迂又腐的人了。
第三部分 记丁玲第15节 无须社
当两人在西山无法支持下去,迁入北河沿一个公寓里时,原为了先从朋友方面,就早知道那公寓中有个明理知趣主人的。这主人风度同性情,使人一想起来便觉得混合了快乐与忧愁,从他那份性格上,总仿佛可以接触了些又荒唐又微妙的人生。
这公寓主人做的是市侩行业,对于账目却似乎无多大兴味,他所欢喜的只是同人来谈李白、杜甫、摆仑今译拜伦。、雪莱。他并不懂诗,对于诗人却古怪的十分同情。他从早年夭死的刘梦苇君方面,听说过这个世界中若干诗人文人的事迹后,便把自己变成一个满有意思的人物了。他明白住在他公寓中,正有若干诗人与若干文人,总想方设法同这些作家接近。不拘什么时节,遇着本地某种报纸副张上,登载有某房客一首诗一篇小说,为他所发现时,就赶快拿了这份新闻,向各个房客去报告(他与人提及这件事情时,永远用的是一副装模作样的神情,而且细声细气)。他不单向熟客报告,也欢喜向生客宣传。从这种行动上他所能得的快乐,似乎常比某一时得到什么客人一月租金还满足。
他总装模作样的站到客人的房门边,说了几句“您下堂了”、“今天好”、“朋友不来”这一类闲话,到后才把预藏在身背后业已摺得妥贴的报纸,递给这个客人,于是轻轻的说:
“×先生,您瞧,您瞧,这是咱们院子里×号×先生作的,这是一首诗,写北河沿儿大树、白狗,写公寓中抽苗的茨菰、天空中带哨的白鸽、厨房中大师傅油腻腻的肥肚,七个韵脚,多美的诗!”
客人或不明白他意思所在,他就重复解释这是什么,为谁写的,写诗的人又住在公寓中有了多少日子。客人或听明白了,把诗看过后对于他热心处感到兴味,微带谐趣的回问:
“掌柜的,你懂诗吗?”
那时这掌柜的,方记起了面前说话的一个,既不是诗人,又不是文人,且认为这住客不能理解他是一个如何对于诗人文人爱护的主人,稍稍感到失望了,他便装作十分谦虚,谦虚中却蕴藏了一分自得的神气,向那客人说着下面的话语:
“我做生意的懂什么诗!×先生,您同××号先生不常谈过吗?同×号的先生不成天一块儿上课吗?他们无事也常常同我谈些读书人谈到的事情。我是个生意人,不上过学,认字也不多。(他笑。)‘十九世纪的浪漫派走入颓废道路’。(他随便插入那么一句话后又自得的微笑。)×先生说丁尼生也住过像咱们这种公寓,多古怪呀!(他为了提出丁尼生名字,又不由得不微笑。)没事时您先生请赏个脸儿,过柜房坐坐,喝杯茶,谈谈天。……”
他一面说着这些话时一面总是微笑,因为有多少说不出口的话,无机会来说,皆只好融解在那种微笑里。
他的话也许说得比我所记载的更文雅些,把这个对于他缺少敬意的客人即刻请过柜房去,或者稍过一时,又想出别的方法,拉客人过柜房去。到了那里,大学生一看,墙头上这边是隐士装扮曳杖而行的陶渊明,那边是小生装扮负手觅句的李长吉,近窗边又有个海盗神气的五彩摆仑照片,大炕头则牧师模样的人物除了但丁还有谁那么瘦?……于是搁账簿的小桌上,发现了《小说月报》与其他文学杂志,大炕头发现了《新潮杂志》,这主人那个微笑的脸子,也摆在带了惊讶眼光的客人面前。这客人如果稍稍细心一些,将更加觉得稀奇,便是那些杂志封面虽那么旧了,却依然十分整齐干净,而且封面一角,还带有大学生所熟习的青年诗人名字题在上面,这客人会想着:
“这掌柜的真看不出,原来还是个斯文人呀!”
他不必客人那么说,就可以从客人惊讶神气中搜索出那两句话的意思,他便微笑着,带着抚慰意味,把话继续说下去。
“×先生,您请坐呀!这地方太脏,不成个样子。×先生,您坐坐,我们谈谈。”
谈些什么呢?自然就是诗呀文呀的一大篇。他能够复述从旁人所听来的一切文学掌故与新颖名词。他并不看过多少书,却明白许多文人的籍贯生活。他不单明白本国过去现在的文豪著作名称与其他种种,外国过去现在的著作家也似乎十分熟习。
……这些那些他全知道他们的根底,他就爱那一点儿。他服侍你,同你要好,尽你欠账,又并没有何等野心。他别无所求,为得只是要你把他看同一类。他的行为是不乐意成为市侩的努力。这样一来大家当真也好像把他看得不同了。因为住处有一部分是未来的文人,对于这一部分人,这掌柜也似乎多需要一些忍耐了。应当向什么人要一点钱时,走到那个人的房中去,坐下来,还不说话,这一方也明白来的意思是什么了,却不必提近来苦况,用为搪塞索欠的开口,不妨尽同他谈着古今中外文学家的厄遇,以及在如何情形中又如何遇着一个贤主人(为了凑巧的原因,再说一点更合题的话也不妨),到后,这掌柜的会从古来世界上的事情,推想到目前的事情,不单是不愿意启齿窘了住客,并且在开晚饭时节,还一定不会忘记特别把饭菜开得丰富一些。……
上面所摘引的,是我在《记胡也频》一书上为这个公寓主人所作的剪影。海军学生夫妇两人,当时便得过那主人的种种殷勤,支持过若干日月,且在记忆中保留了一个又觉得感激又觉得好笑的印象。
丁玲女士被人当成作家一般尊敬,大约也从这公寓主人为始。因为她还没有开始执笔以前,就早得到这主人善意的待遇了。
海军学生靠写作为生,在坏习气下既毫无出路,日子过去了,每个过去的日子,皆带去了些未来生活的勇气,另一远方却有个年近六十的小学校长,常常来信告给他们,外边不易支持,还可以回到她身边去,故公寓中的好主人,以及北京城秋天来的干净空气皆留不住他们,恰好那时节两人在公寓方面又有了些小小故事,因此丁玲女士就离开北京回了湖南,过不久,海军学生也跟着走了。
回湖南后海军学生便开始写诗,所写的诗不外乎两人随了每个日子而来的和洽无忤的友谊,使那个偏执热情的年青男子,从女子方面所得到的眼睛、鼻子、两条臂膊、一张口,或别的什么印象,处处惊讶出神,又在小小分离上与小小冲突上,让那些事成为习惯的各样嗜好,折磨到心灵同身体,故写出的诗,形式同意境方面,皆离奇少见,且充满了狂热的感情。
两人回到湖南住了一阵,丁玲从母亲方面得了些钱,第二次预备出门时,大约北京还有些痛苦的记忆,故两人并不预备过北京,最先只在长沙住下。长沙觉得不好,两人搬往武昌。武昌又觉得不好,两人再过上海。上海地方那么大,住下来自然很合式了,又因为那地方耗费太多,所带的钱极其有限,演电影作明星的计划,则一临实地却已证明了完全是个梦想,在北方,海军学生正慢慢的把他的作品找到了出路,若机会不太坏,大约已可每月得到二十元左右的稿费,两人且记着北京公寓中欠账的权利,虽明明白白知道北京方面一些看来使他们不愉快的脸子,到北京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