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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大眼睛,终于看清了一个长头发的,但其他两个不认识。她知道是谁在逼迫儿子了。长头发叫披头,正是小辣椒的男朋友。有一次,小辣椒到她家里去,美枝说,楼下有人找小辣椒。小辣椒下楼了,李秀儿从窗户往外看,当时看到的就是一头披发的这个青年。
“量你也不敢报警!”李秀儿听到,也看到,是披头在说话,“你报警,方方的情况是你提供的,你也跑不掉!你要真报警,我进去了,也要让我的哥们杀了你,还杀掉你妈!你别不信,到时你看敢不敢?那个作家都敢杀,还怕多杀你妈一个!”
李秀儿震惊而恐惧,几乎昏眩,天!果然是他们制造了园岭新村的血案!果然是他们穷凶极恶!那么,此时,不但儿子危险,自己要是被他们发现了,比儿子更危险。但她还是抑制自己怦怦直跳的心,沉静地、慢慢地把脚步往后移去。
终于,她平安地退到了福荣路上,她最先的反应就是,拿起手机,拨打110。
五十四
当警察把披头三个团团围住的时候,李秀儿紧张的心情才放松下来。但正在那一刻,她听到披头说一句“我让你报警”,只见刀光一闪,明明倒了下去。在那一刻,警察也冲了过去,将三人制伏。
李秀儿大喊着“明明”,几个箭步跑到倒地的儿子身边,抱着儿子摇着喊着。但披头的尖刀已经刺穿了明明的心脏,明明努力睁开眼睛,嘴皮无力地动了动,像是喊了一声“妈”,但后面的话还来不及说,眼睛一翻,瘫软在妈妈李秀儿的怀里。
“明明!”李秀儿凄惨地喊着,鼓励着儿子:“坚持住!明明!一定要坚持住!”
李秀儿一边喊着,一边抱着儿子冲出树林,跑到福荣路上。这时,福荣路上到处是警车,警灯闪烁,到处是警察,一个个荷枪实弹。
李秀儿跑上一辆警车,冲着警察嚷道:“开车,开车,去医院啊!”
警察迟疑着。
李秀儿跺着脚大喊:“救人哪!去医院哪!我求你了!”
这时,捉拿披头的那个警察头儿跑过来,跳上车,骂道:“他妈的!你还愣着,赶快开车去附近医院!”
开警车的警察这才发动油门。
但是,李秀儿自己也知道,儿子李明明的手脚在上车的时候就感觉到冰凉凉的了,当警车把儿子送到最近的新沙医院时,医生摇着头对李秀儿说:“晚啦,给他准备后事吧。”李秀儿的心才彻底失望,顿时,心似已撕裂,但眼眶里依然没有泪水。
李秀儿有过短暂的昏眩,但她比较清醒地意识到:必须坚强,才能处理好儿子的后事。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够帮助你,只有自己帮自己!
她想大声地骂警察,她有一肚子的火要朝警察发:要不是你们出手慢,我的儿子不会死!要不是你们半天不开车,我的儿子或许有救!但是,当她看到那个开车的警察端着一个水杯,站在她面前,想递给她时,她接过水杯,心又软了。
她想,这是她的命数,多年前,算命先生就说过,她命硬,现在,丈夫死了,儿子也死了——真的应验了!她很想哭,放声大哭,哭明明,哭那个活着时就没有了爱的杨五六。可是,她哭不出声,她的眼眶里始终挤不出一滴眼泪来。
她喝完警察端给她的水,摆了摆头,使自己彻底清醒。她拿出手机,给胡小妹打电话。她无力而淡然地说:“老姐!明明死了―――”她说这句话时,仿佛向一个老战友报告另外一个久病的老战友终于解脱的消息。
胡小妹显然不相信,在电话里嚷嚷着,但李秀儿不理会她,继续说:“你赶过来,在新沙医院,最后看一眼你干崽。我要送他去火葬场了。”说完,也不等胡小妹问,挂了电话。
挂电话的那一刻,她仰望苍天,可深圳的天被繁华的灯光掩映着,她看不到那个板着脸的苍天,因此,她也流不出眼泪。
她低下头,对警察说声“谢谢”,让他回去了;然后,她跟医院交涉好,定了一辆送火葬场的车;接着,她默默地来到儿子的身边。
儿子的尸体还没有进太平间,停放在后院的走廊上。儿子的身上,有医院给他盖好的一块白布,就此隔绝了他与混浊人世的距离,也仿似告诉李秀儿:儿子已经再也看不到这个乾坤世界了,他去到了那个没有丑恶的美丽天堂。
到今天为止,儿子十五岁整整过了三个月,到今年的金秋十月,儿子就是十六岁了!十六岁,就是小成年,进入小成年,意味着儿子就是大人了!事实上,儿子现在已经大了,下巴长着粗粗的胡须了,个头飙升得超过她和他爸爸他们之间任何一个的身高―――
可儿子又并没有长大,他过早地接受了这个世界龌龊的东西,他辨别不了好坏,他甚至分不出美丑。这些龌龊的东西,使他无法抵挡,无法拒绝,他陷了进去,无力自拔,他丧失了自己。
但是,这一切,并不是儿子的错,或者说,并不全部是儿子的错,她,她李秀儿,她作为母亲,她几乎有全部的责任。
可一切无法挽回。生活最让人憋气的就是:不像演戏,无法彩排,无法重演。假如真的可以重演的话,她愿意重来!
儿子跟所有孩子一样,也有过少年的梦想,她和儿子之间,也有过美好的交流。
记得儿子满十二岁的那天,她带儿子去了欢乐谷。这是她带儿子第三次到欢乐谷,到世界之窗。第一次是儿子到深圳的第一年,也就是儿子八岁的时候,第一次,看到世界之窗后,儿子说,长大以后他也要开一个“世界之窗”,每天守在门口收票赚钱——这是天真幼稚的儿子说的话;第二次,是儿子十岁,这第二次的时候,儿子改变了主意,并有了自己的创意,说不开“世界之窗”,到湖北老家去开一个“深圳之窗”,把深圳所有好看的、好玩的全部搬到麻城,让当地人不要坐车、坐飞机就能在麻城看到深圳——这是儿子在不乏天真幼稚的同时,多了一份创新,多了一份抱负;第三次,李秀儿带儿子玩欢乐谷的“欢乐干线”,没有去世界之窗,儿子第一次坐欢乐干线,下车后神情严肃地说:“到我四十岁的时候,肯定有很多钱了,我在自己的家里开一个欢乐干线,每天带着我的儿女,也带着妈妈你,每天坐一次。欢乐干线的两边,设置每个城市的景点,每个站点分别叫北京站、上海站、武汉站、长沙站、青岛站、大连站,想到哪里下就到哪里下——这是心智逐渐开始成熟的儿子,思想、言语中还有一种爱,一种看似缥缈但能让人心悦的爱。”
李秀儿现在还能清晰地想起儿子说那些话的时候的样子。那是多么美好的设想和创意啊!可是,儿子越大,怎么就越没有了那些美好的东西了呢?难道真像电视里面、书里面说的那样,人不要长大就是最好。
从十四岁后,儿子喜欢上了体育,喜欢篮球。有还几次,儿子缠着李秀儿给他买“乔丹”的运动服,李秀儿以没有钱为由拒绝了。后来,儿子又吵着要“阿迪达斯”,李秀儿让胡小妹帮忙,给儿子弄了身假的阿迪达斯,谎称是从香港带回来的,还真把儿子忽悠住了。可是,阿迪达斯穿了不足一年,衣服破了。李秀儿心里紧张,害怕儿子又吵着要那些名牌,还好,儿子之后却对她说:“同学们提倡爱国,买自己的民族品牌,你给我买李宁牌的吧?”李秀儿问过李宁商店,发现李宁牌的也并不便宜。于是,李秀儿又再次像上次那些,花不到三百元钱,从鞋到上衣,买了全套给儿子。儿子那时高兴得喊“妈妈万岁”。后来的两年,李秀儿依此复制,每年给儿子买一身假冒的李宁牌运动服和运动鞋。
今天,套在儿子身上的还是那件假冒的李宁运动装,而且,沾满着血迹。“不行!我得给儿子买一身正宗的!马上买!”她对自己说。她告诉儿子:“儿子,你等等我,我马上就回来!”她立马往医院外面奔,她要找到李宁专卖店,她要给儿子买一身正宗的李宁牌运动装。
可是,尽管深圳没有夜晚,许多商店已经打烊。加之,新洲、沙嘴一带,并不是深圳商业最繁华的地段。李秀儿心里非常着急,她一时不知到哪里去买一身李宁服装来。但是,来自大脑的意念告诉她,她必须要给儿子买到这样一身衣服,才送他去火化。
他打手机给胡小妹,问胡小妹到了哪里,心想,如果她还在深南大道、华强北附近,就让她下车顺便带一身过来。可是,胡小妹说她差不多要到了。李秀儿于是赶紧打车往福田区委、岗夏、市民中心那一带走。她让司机把车开得很慢,眼睛一路搜寻着街道两边的店铺招牌。。
最后,她在岗夏终于看到了李宁专卖店。她花将近两千元买了一身运动装,一双运动鞋,还有一件运动衫,在快要出门的时候,她又折回身,她差点忘记了给儿子买李宁牌的运动短裤。
她想,她一定要让儿子穿得好好的,一定要让儿子穿正宗李宁牌的。从一进专卖店,她就问店员,是不是正宗的,到结完帐出门的时候,她还是说那句话:“是正宗的啵?”
店员认真陈述:“如果您发现有假,十五天内,我们包换。您拿好发票。”
李秀儿把发票随手一丢,自言自语说:换?换不得啊,换不得啊!
五十五
警察在查找李明明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日记本,日记专门记载着披头他们的犯罪情况,也有自己受要挟、受威胁后的悔恨之情,后来,警察从披头等三名犯罪嫌疑人的审讯口供笔录中,也已证实李明明没有直接参与入室抢劫杀人案。这样,公安局根据发案后对社会公布的“提供重大线索者奖励十万”的承诺,给李秀儿兑现了十万线索奖励。同时,公安局为安慰李秀儿,也为警察多少失职承担一点责任,另外付给李秀儿两万安葬费。
李秀儿拿着十二万元钱,把两万留下,另十万,一次性捐给了方方。
十天过去,方方还没有醒来。医生说,方方很有可能成为植物人。
在医生正式宣布方方很有可能成为植物人的那时候起,李秀儿决定回一趟麻城老家。尽管多年前她带着儿子从麻城到深圳时,暗暗告诉过自己,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回麻城了,但是,现在,有两件事情逼迫着她必须回麻城。一件事情是,方方一时半刻醒不过来,她必须当面去通知她的父亲,以及她的弟弟;另一件事情时,儿子李明明出生在麻城,让他魂归故里,并按老家风俗,把他与父亲安葬到一起去。
她想,她就用儿子生命换来的这两万元钱,来办理和父亲合堆入土的事情。
她非常清楚,两件事情都是棘手的事情。在方方的事情上,忠厚老实的方方父亲可能不会怪她什么,可是,她那在武汉读大学的弟弟呢?能平淡地听她说,听她解释,然后默默地承受吗?在自己儿子的事情上,痛失长孙、长侄的杨五六的父母和兄弟,会饶恕她没有照看好儿子的责任吗?活生生从爷爷、奶奶身边带去的孙子,如今却是一盒骨灰,这让年迈的老人能面对和承受吗?甚至,不管是方方的弟弟,还是明明的爷爷,都有可能发生过急的行为,那么,自己到时怎样面对?怎样解决?
她没有底。但她不能不去面对,也必须面对。
好在记者甄诚一定要跟李秀儿去麻城。甄诚是“1?23”血案受害人系列新闻的报道者,在去往麻城采访的这一件事情上,他还约来了深圳电视台的一位摄像记者。这样,回去就有三人一道前往。李秀儿这才似乎壮了点胆。
甄诚是一位负责任,不带社会偏见,同时又善于捕捉新闻线索的记者。在李秀儿把十万线索奖金无偿地捐献给方方,作为甄诚倡议下成立的“爱心基金”下的第一笔大额捐款时,捐赠的当天,甄诚就给李秀儿做了一次专题报道。报道刊登后,在市民中反响强烈,富有爱心的人们都纷纷找到报社给方方捐款。
找到报社,找到甄诚的还有胡法官,胡法官说,为了弘扬正气,也为了挽救许多病、伤、残患者,他愿以爱人高爱莲的名义,也以爱人高爱莲的一百万稿费作为垫底,设立“高爱莲爱心基金”。
胡法官这一善举,让甄诚非常激动。他想,这个社会还是好人多啊!可是,当他满怀喜悦之情去向报社领导汇报时,领导却摇着头说:“你难道不知道?胡法官这期间,公安调查还没有完,又正在接受监察院的调查,至于‘高爱莲基金’,慢后再说,不一定都要在这个时候凑热闹!”
也好,甄诚就专心负责他的“爱心基金”和“因血案引发的爱心报道”了,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