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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回忆-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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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短毛的北京狗。无论父亲要到什么地方去,这只狗总是知道的,它就预先钻进轿子躲在座位下,仆人们也无法阻止它。所以每当父亲到一个地方,主人出来迎接他下轿的时候,这只狗总是第一个跳出来,好像跳出来骄傲地报告我父亲裕庚驾到。    
    我们到了河边。船在河的中央,一条斜的跳板搁在船和岸之间,轿夫就由这条不稳固的跳板摇摇摆摆地把父亲的轿子抬到船上放好。    
    于是父亲和我说了“再会”,叫仆人把我带到那顶同来的轿子上,那是专为送我回去而预备的。那只狗,它想偷偷地跟着父亲去,却也被送回来,坐在我的轿子里和我一同回去。    
    父亲微笑着说他不久就要回来的。我勇敢地忍着,至少在他能看见我的时候我不哭。    
    可是在回去的路上我再也忍不住哭了。    
    我一点都不知道回去的时候是怎样的。我不再听到那些在轿夫脚下奔跑的猪的长鸣,我不再看见那晾着的衣裳,不再听见那小贩的叫卖声和轿夫的“喂”“呃”。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不觉得,只觉得我自己的悲哀,因为我的父亲裕庚已经远走了,他的生命正受着威胁;世界也已变成一个不快活的地方了。    
    很久以后,我听说父亲在无锡干了一件伟大的事,为此他得到一枚勋章,并且还得到瑞士国王所赐的一座钟,因为他在无锡营救的是瑞士人。    
    可是在那个时候,我对这些事情都不感兴趣,我不快活的时候就好像一个泼妇一样哭着,咆哮着;当我得不到谁的同情的时候,我就把父亲的短毛狗捉来紧紧地抱着。它就挣扎着,叫着。我在悲痛之下还咬过它的耳朵!


害人的洋娃娃别了,沙市(1)

    我向来不喜欢沙市,我父亲也是。现在我们就要离开沙市了。我的父亲已升做湖北省的布政使,官邸在和汉口隔江相望的武昌。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职位,所以父亲很高兴,虽然母亲对住在武昌感到很不满意,因为她说这是一个比沙市更不好的地方。但是父亲的擢升是一件不可忽视的喜事,所以最后决定我们住在汉口,父亲的办公处设在武昌,这样只要每天渡两次江,父亲仍旧可以住在家里。    
    虽然我一向不喜欢沙市,可是现在要离开它了,却又感到恋恋不舍,我是一个抑郁的孩子,我把大部分的时间消磨在幻想中。    
    我父亲是世袭的一品官,因为他的祖上是随着第一个满清皇帝来中原的。但是他的擢升,像这次由沙市的监察御史升为湖北的布政使,却并不是靠了他世袭的官爵。    
    当父亲被擢升的圣旨一下,我们家里立刻大大地激动起来。其间有一件小小的事一直记在我心里,因为从这里,多少可以看出中国人的迷信味很浓。    
    我父亲还没有得到关于擢升的消息的时候,就有一位朋友来访他,几个月之前我父亲曾去访过他。照例,我又躲在一个看得见听得到的地方。这位来宾的第一句话使我摸不着头脑。    
    “你看吧,裕庚,”那位来宾高声地说,“三个月之前你来看我的时候,我不是这样对你说的吗?”    
    我父亲惊异地望着他的朋友。    
    “你对我说过?”他问,“你对我说的什么?我忘了。”    
    “我对你说过,你是一定会擢升的,记得吗?因为你那串朝珠的绳断了,这就是一个擢升的预兆,我那时候就是这样对你说的。三个月之内不就应验了吗?我说的话如何?你现在已经从沙市的监察御史升做湖北的布政使了!”    
    我父亲只是大笑,我敢说,这笑声是很特别的,不过在一个小孩看来,特别的事情多着呢!客人走后,我就问父亲,客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在他那里的时候,穿朝珠的绳断了,这或许是因为那绳旧了,原是极平常的事,可是我的朋友立刻说我要升官了,说朝珠绳断是最准确的升官的预兆。这种说法当然是非常可笑的,只不过是中国人的一种幻觉。我的升官恰巧和朝珠绳断相继发生。其实,或许绳不断也是要升的。”    
    我不懂得这些话的意思,父亲也无法使我懂得。此外还有许多奇怪的中国习惯我认为是毫无意思的,迷信的花样又是这样多。我所知道关于父亲朝珠的事就是:总共有一百零八颗,每个正式的集会上他总是戴着。    
    于是——    
    我们就要离开了,我真的感到惋惜。除了一件事我觉得高兴,因为我相信:我们离开沙市,我那位国文教师是不会跟我们去的。自从父亲的好消息传来以后,除了父亲以外,我第一件事就是去见他,并且很坦白地向他表明我自己的心态:    
    “我当然很快乐,”我告诉我的国文先生。为了我,他一直生活在困扰之中,“因为我就要到武昌去,在那里,我永远不会再看到你了。”    
    “你要到武昌去,我也觉得很高兴,”他庄严地说,“我相信我以后也会觉得武昌比沙市好的。”    
    “什,什,什……么?”我讷讷地说。    
    “当然,”他冷静地说,“我要和你们同到武昌去的,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吗?”    
    我的确没有听说过。我觉得很委屈。我永远不要再看见国文教师的愿望已破灭了。    
    于是我离开了教师,到花园里去,那里是我唯一的乐园。在沙市的时候,不知有多少次我溜到我们的花园里,静静地想那些我不懂的事,或是孤独地做我孩时的梦!那些梦,我分析起来,和我现在的梦还很相似。可是沙市已和我们隔得很远,而父亲也已去世了好几年了。    
    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花园,我永不疲倦地在那迷人的道路上徘徊着,在那曲折的小径上漫步走着,从那些假山上的洞来虚构种种怪人和龙的形象。春天到了,树上都开满了花,我会站在园里好几个钟头,欣赏它们的美丽,并且怀疑它们是不是也有灵魂,也有心肝?是不是也能像我一样地思想?最要紧的,我不知道当我不来的时候,这些树会不会惦记我,那些小径会不会悲伤,因为我不再在它们上面走过;那些假山会不会憔悴,因为我不再回到它们这里来找龙和怪人作为谈话的对象。在那花已经谢去而新芽还没有萌发的凄凉时期里,看到它们光秃秃的桠枝被清晨的露水沾得发银光,我心里感到无限的伤痛,不知它们是不是也为自己悲伤。    
    “这些树会记挂我吗?”我问着自己,“我偷偷地进园子来窥探我父亲的时候,那些喃喃责骂我的叶子,在我走后会不会记挂我呢?假使另外一个梳着辫子,系着讨厌的红丝带,像会跑路的气球一般的孩子到这园里来,这些树是不是也会同样地对她喃喃而语呢?”    
    我曾经有多少次在园里徘徊着!多少次在园里想着,树木是不是也有它们自己的语言;多少次那个婢女红芳在我独自遐想的时候找到我,赶我回去,并且恐吓着我要去告诉太太说我怪僻、抑郁和不起劲儿!    
    我还记得当花谢了从树上飞下来的时候,有人对我说这花就慢慢地在地上枯萎死掉。在我还不懂得死和葬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花的凋谢已使我充满了悲伤。有一次我又被红芳捉住了,那时候我正在掘一个小坟墓,用着成人们埋葬他们亲爱的人时所有的悲哀和肃穆来埋葬这些枯萎的花瓣。我一直不懂我为什么要埋葬它。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懂。我只知道有一些事情,一些极悲伤的事情在我这么一个六岁的多愁的孩子心里,促使我在埋葬那些花瓣,于是我就埋葬了它们。可是红芳那婢女不懂得情感,她把我赶回去,并且用“告诉太太你怪僻”这一类话来恐吓我。    
    我们就要离开我所讨厌的沙市了,我正在向我所爱的沙市的花园默默地告别。    
    这一天,树正开着花,我到园里,轻轻地向它们说了声“再会”,并且要它们答应不忘记我。我又在池塘旁边站了许多时候,对金鱼讲话,它们好奇地跳上跳下,用它们有趣的小嘴向我吹着水泡,我也问它们我走了以后会不会忘记我。我承认我是一个多愁的小女孩,永远被痛苦烦扰着,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悲哀,也没有人知道我的悲哀从哪里来,更没有人会来同情我。或许父亲是了解我的,可是他这样忙着准备到武昌去的一切,我不能再去麻烦他。    
    当我正在树下慢慢地踱着,想着我走了以后谁会来埋葬落花的时候,一只玲珑的鸟飞来在一棵树上停下了。    
    “我不知道,”我自言自语地问,“你是不是那只去年来和我讲话的鸟?你今天是不是来告诉我你为了我走而不快活?还有,我走了以后你会不会记挂我?”    
    我深深地相信那只鸟懂得我的每一句话,即使我轻轻地讲,因为当我提出这些重要问题的时候,它侧着头对我一本正经地看着。当然这只鸟什么话也没有说,但是我已经满足了,我的耳朵觉得它对我这样说道:    
    “傻孩子,我当然记挂你的,我们一向不是最好的朋友吗?我们不是已经许多次彼此坦白地谈着谁都听不懂的话吗?我忠诚地答应你,无论什么人,不管他怎样伟大,决不能把你从我心中取而代之!”


害人的洋娃娃别了,沙市(2)

    于是我已感到满足了,可是当离开沙市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的时候,我的心又沉重起来。    
    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那个小姑娘在她的大花园里,在她看来,那花园像地球一样大,她,穿着气球样的棉裤,梳着硬直的辫子,系着红丝带,在这里面就像一个小矮人。我很为那小女孩痛心,现在她的父亲已去世了,我就是唯一能了解她的人了,而且我为她担忧,不知她现在变得怎样了。    
    在这未来的到武昌去的途中,有一样快慰的事,即父亲是和我们一起去的。    
    我永远不会忘记,在我们马上就要离开沙市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我们在几小时之内就要离开沙市了,这事情是在匆忙、混乱中发生的。    
    我忽然听到一阵嘈杂的声音,摇铃声夹杂着一种奇怪的歌声。虽然红芳猜想这不是什么高尚的事情,不准我去看,但是我终于发现了这种嘈杂声的来源——许许多多的人沿着沙市的街道向我们的庭院走来。在他们的头顶上,颤颤巍巍地张着两把伞,每把伞的边缘都挂着无数的彩色丝带。这是送给我父亲的!    
    在那伞的边缘的丝带上有一万个人的名字。把“万人伞”送给一位官员算是一种极大的敬意。要送这些伞必须先得到全体挂名人的同意,因为父亲平时对沙市的百姓非常忠诚,所以他们都愿意送他“万人伞”。


害人的洋娃娃运河航行见闻(1)

    我记得,我们的屋形船航行了七天才到武昌。我们并不从长江走,而是绕道走运河,用一种高贵的气派由运河里慢慢地航行。    
    你要知道,在中国,尤其是在过去的时代,从没有一个人有急的事情的,我们的屋形船在运河里的航行就是一个例证。    
    把我们家从沙市搬到武昌需要八艘船!第一艘就是我们的屋形船,这里面有着那时候中国的物质文明所能办到的一切舒适的设备:有卧室、餐室和一切需要的房间——除掉浴室。一艘屋形船给我父亲的秘书和秘书的家眷;另外一艘屋形船是给我父亲的仆人的;还有一艘板船是专门用来装我们的轿子的,那些轿子必须随处跟着我们;还有四艘炮舰,那无疑是会使外国人看了发笑的。这整个船队好像是一副玩具,给一个喜欢航海事业而却没有见过海的孩子玩的。    
    我父亲的船领头,后面跟着的是四艘炮舰。我想不通,如果有危险从前面来,后面的炮舰怎样保护我们!随后是秘书的船和装着四顶轿子的船,最后是我们仆人的船。    
    多么热闹的旅行啊!    
    船平稳得使人感到懒洋洋的。我不停地在甲板上走来走去。望望两边的岸,运河的宽度刚巧够两只船并排航行。两岸满是青青的柳树。春已把乡村染上了色彩。花尽情地开放着,农夫在田里劳作,泥土已被春的绿色盖住了。整个的景色好像是一张中国乡村的风景画,那是在画面上常常可以看到而实际上却是少有的风景。微风吹不动帆船,却替我们带来了阵阵的花香。这样浓郁、这样别致的香气,几乎把河水的气味和在中国常常会嗅到的一种气味一扫而光。    
    屋形船由五个(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成单的)船夫撑着。他们一会儿从船头跑到船尾,一会儿又从船尾跑到船头。每个船夫有一根竹竿。船夫先跑到船头,面对着船艄,把竹竿从船沿插下,抵住河底,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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