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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 作者:冯积岐-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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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义和一回到家就躺倒了,吕桂香以为他是伤风受凉了,给他熬了生姜葱白汤,叫他喝。喝了也不抵事,老汉依旧饭量大减,昏睡不起,祝永达要叫祝正平来给他看看,他不,他说躺几天就好了。祝永达还是放心不下,叫祝正平来给父亲号了脉,祝正平是自己人,实话实说:他没有大毛病。祝永达才放心了。
  祝义和的病在心里,他心里发酸发痛。他真是没脸了吗?他后悔自己不该下跪,真是老糊涂了吗?他细细一想,是那样,也不是那样。面对任何一个有权的人,他都毫无办法,不要说验猪的是个年轻人,就是一块木头,他也没有办法。在松陵村,解放后这几十年来,最尊贵的人要算田广荣,田广荣的尊贵是靠什么保证的呢?还不是因为他是村支书,有权!而在解放前,他的父亲,他的爷爷,还有马子凯、田老三,这些人物肯定是松陵村最尊贵的人,而他们的尊贵又是靠什么保证的呢?靠的是有社会地位,有经济地位。活老了,他又明白了一个事理。人有时候必须屈辱地活着,这是世事。
  躺了几天,祝义和对儿子的“为自己”有了点理喻。他觉得,儿子比他强,内心是强悍的。这么一想,他心里就轻松了些。
  他在收购站受辱的事至死也没给祝永达说。为了不叫儿子知道,他跑到田得安家里去捂田得安的嘴,直到田得安给他保证,不向任何人说出去,他才离开了田家。
  躺了六天,祝义和起来了。他的心里仿佛蜕了一层皮。祝义和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到集市上去买一头牛回来。这一次,他怀揣着票子到集市上转悠,转悠了两天,他没有选中一头牛。要么是他看不上,要么是他看上了,票子不到位。
  已经是赶第四个集了,他转悠了大半天也没拿定主意。一个经纪在他转第一个圈子时就盯上了他,那经纪把他领到了集市南边,指住一头乳牛问他咋样?他看了看,牛的毛色不错,膘也壮,只有三岁口。他说:“牛是好牛,咱的票子怕是不够。”经纪将袖子向下一甩,右手缩进了袖口里,祝义和随之将手袖在袖子里伸过去叫经纪捏,经纪一捏,去和卖主谈一谈,又来给他还钱。经纪一边在袖子里抖动着手,一边说:“你再添这个数,拉去算了。”祝义和好像被蝎子蜇了一下将手缩回来了。这么好的牛咋只卖二百多元呢?他有了疑心:莫非这牛是偷来的赃物?莫非这卖牛的是阎王爷太太有喜,怀的鬼胎?经纪一看他不拿主意就问他:“咋样?”他说:“主家说的那个价钱怕不实在吧?”经纪当然看出了他疑惑的不是价高而是价低,就将话挑明了:“卖不上价,不是不想卖,这牛有点小麻达。”“啥麻达?”“它是青光眼。”原来是这样,难怪呢。祝义和走到牛跟前,用手在牛眼睛前拂来拂去,牛果然不眨眼。这青光眼就是细看,也看不出来。祝义和摇着头:“牛没眼睛咋犁地呢?”经纪说:“牛要是有眼睛,你掏六百块也拉不去。牲口比人听话,你牵上它使一阵子,就能上畔了。”祝义和说:“能不能在这个价上说?”他和经纪又捏了一遍手指头。经纪笑了:“没事,没那事。你出的这个价只能买一条牛腿,你把主意拿定,你不要,我就给别人了。我看你是个本本分分的庄稼人,才给你撮合哩,换了别人,那个价我不说。”祝义和又看了看牛的牙口,摸了摸牛的膘。经纪解下牛缰绳,给祝义和手中塞,“拉去吧,你是捡了便宜,该知足呀。”这时候,卖主走过来,一把夺走缰绳说他坚决不卖了,经纪又从主人手中夺过来牛缰绳,“老汉,掏钱吧。话说到交里,手插在腰里。”卖主抓住了经纪的手说:“说不卖就不卖了,我看这老汉心不诚。”经纪说:“老汉,你答句话,你不要,我就把缰绳给人家了。”经纪和卖主一唱一和,祝义和动摇了,他将腰里的二百四十六元全掏出来了。经纪点了点,给了卖主,卖主一数票子说他不卖了。经纪先是给卖主回话,卖主的态度很强硬,拉着牛要走。经纪又求祝义和,祝义和将身上的钱全部掏出来只有三块钱。他本来留着这三块钱是准备吃两碗臊子面,回去时再买二斤肉的。他把这三块钱交到经纪手上,才拉上牛,离开了集市。
  祝永达并没有因为父亲买了一头瞎眼牛而抱怨他,有多少钱办多少事,如果父亲手边头有钱是不会买一头病牛的。吕桂香一看这牛走起路来理屈气短似的低着头,腿也不灵巧,就说:“怕是把醋煮下了,这牛咋使唤呀?”祝义和说:“牛还壮实着哩,能使唤,有总比没有强。”祝义和说的是结实话:种麦子不比种玉米,一把镢头根本不行,种麦要一犁一犁地犁过去,没有牛,就得用人拉犁。
  没几天,就开始种麦子了。第一天,是祝义和托着犁,吕桂香牵着牛。祝义和总以为,这瞎眼牛牵上几回,就可以上畔。他犁了有一分地,叫吕桂香松开手。吕桂香一松开牛的笼头,瞎眼牛就在地里横着走,胡乱地转圈子,祝义和用鞭子打,再打它也不上套。祝义和这才明白,他被人使上了眼光雾,经纪的话是骗人的。第二天,他在前边牵牛,祝永达在后边托犁。一晌下来,祝义和走得腰酸腿困。但他一看,邻家地里一家人背着套绳拉着犁弯腰曲背步履艰难的样子,心里就想,还是多亏了这头牛。
  节气过了秋分,麦子种不到地里去,庄稼人心如火烧,没有牛的人,谁也帮不了谁,谁也不愿意再帮谁。由于地多牛少,地里湿度很大,即使有拖拉机也进不了地,牛就很金贵了,租也租不到手。有牛的人将种一亩麦子的价钱由五元抬高到了二十元,而且还牛皮哄哄的。上了年岁的人一腔怨气,他们说,那时候,租财东家的高骡子大马也没有这么高的价。有牛的人就说,你嫌贵,我还不给你租呢。
  没有牛,难住的不是一家两家。田玉常用人拉着犁种了一天麦子,人受不了,就四处去借牛,他知道妹妹家有一头牛,就先去了妹妹家,妹妹告诉他,他们将麦子种上的第二天,妹夫就吆着牛到南塬种麦挣钱去了。田玉常叫妹妹到南塬去找一找妹夫,妹妹吞吞吐吐了半晌,听她的口气,就是把妹夫找回来,也不会给他白白种麦子。人情比纸还薄了,使唤妹妹家的牛也要掏钱!如今的世事真是应了农村人说的那句话:“娘和女,亲是亲,一两棉花拿秤分。”有人就说,在生产队里时,人和人之间不是这样的。
  田玉常气愤不平地离开了妹妹家,到了三十里开外的三姨家去碰运气。到了三姨家,他才知道,种麦前,表弟因为没钱花和姨夫闹矛盾,把牛卖了,三姨家的麦子也没种到地里去。转了一整天牛没借到,还耽搁了时间,田玉常回来后,只得用人拉犁种麦了。地里很泥泞,拉犁十分吃力,田玉常就叫赵烈果扶犁,他和大女子田小娟在前边拉。田小娟毕竟是细皮嫩肉的女孩儿,一晌犁拉下来,两条腿就迈不动了,肩胛和脊背上被绳索勒出来的印儿血红血红的。从那时候起,田小娟就想,她将来一定要想方设法离开农村,无论如何不嫁给农民,农民到什么时候都苦焦。
  祝义和给自己种上麦子以后,想叫瞎眼牛歇两天,牛刚拉上槽,田水祥就来借牛了。吕桂香一听是田水祥就从房间里出来说:“我家的牛是瞎眼牛,不好使唤。”田水祥说:“我叫烈梅牵着就是了。”祝义和说:“牛确实不好使唤。”祝义和也不想把牛借给田水祥,他想,他将三间厦房白给了他,一间牛棚送给了他,他沾上了你,就没完没了,得寸进尺,好像是他应该帮他。田水祥站在院子里不走。祝义和进了牛棚,他跟着进了牛棚,祝义和到了前院,他跟到了前院。他张口闭口义和叔,还说:“等我有了钱。一定给你租金。”祝义和就想:就你那样子,啥时候能有钱。他说:“我的瞎眼牛是个残疾,牛是不租人的。”田水祥说:“那就算借吧,借我一两天。我会记住你的好处的。”祝义和被缠得没办法,将牛从牛棚中拉出来给了田水祥,他叮咛田水祥:“按时把犁卸了,牛活路重,得给吃饱。”
  田水祥一走,吕桂香就抱怨老汉:“你连个瞎好人也认不来?给谁借都行,不能给田水祥借,他这个人是个热粘皮,没胎骨,粘不得。”祝义和说:“我也想叫牛歇两天,他缠着不走,算了吧,牛都叫他牵走了,还说个啥?”老两口正说着,祝永达回来了。祝永达到牛棚里一看,不见了牛,就问父亲把牛给谁了。祝义和说:“田水祥把牛牵走了。”祝永达说:“我想把牛借给田得安用两天,田得安的女人病了,叫两个娃拉犁,娃娃太小,拉不动,才种了一亩多。”祝义和说:“我去给田水祥说,叫他明天把牛还了。”祝永达说:“你不用说了,我去给他说。”
  祝永达一走,祝义和背上背篓到半坡里给牛割青草去了。
  二十
  从一九八四年下半年开始,公社叫成了乡,松陵村大队的牌子换成了村委会。
  走进村委会办公室,祝永达去翻邮递员刚刚送来的报纸,他拿起报纸一抖。夹在报纸中间的两封信掉在办公桌上了,他拾起信一看,其中一封是写给他的,信寄自西水市。在西水市,他没有亲戚朋友,没有同学熟人,谁会给他来信呢?他将报纸推在一边去,先看信,他的右手捏住信封,左手撕开了信封口。这是一封很饱满的信,它大概已经超重了,祝永达翻过去几页信纸,在最后一页去看署名,“马秀萍”三个字在他眼前一亮,他怔住了。秀萍啊!他几乎叫出了声。你果然还“在”。祝永达抓起信,在办公室里走动。他再一次看了看那署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他将信放下,回身去关上办公室的门,坐下来迫不及待地读马秀萍的信。
  “永达哥,你还记得六年前的那天中午,我在村口那棵大松树下和你相遇的情景吗?也许,你没有留神我,但我从那天起就记住了你,在心里留下了你。也可以说,你从此以后就向我走来了……”
  他怎么能忘记呢?当时,他看见的是她那和年龄不般配的略显愁苦的脸庞,是她那发亮而稚嫩的眼睛,是她那白皙的脖颈和圆圆的耳轮,是她那渐远渐去的背影,是一个尚在求学中的初中学生。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她挂在脸上的泪痕和即将面临失学的不安,不可否认,他注视过她,但那时候在他的心目中她是个孩子,是他的晚辈。按理说她应该叫他叔叔不该叫他哥。她失踪的那几年,他是在恍惚不安思思念念中度过的。现在,她的人生历程在秀丽工整的钢笔字中起伏动荡,她的笔端下走出来的已是一个二十岁的大姑娘,是可以把他叫做哥哥的大人了。
  松陵村人可能以为我跳井了,跳崖了,服毒了,卧轨了,被人拐走了,做了小姐了。幸亏,我没有轻生。永达哥,麻烦你转告我的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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