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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川品中国文人之薛涛-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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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女山距眉山城三十余里,山舍墙壁画满各式技术性很强的男女图谱…… 薛涛住进眉州城东的刺史官邸,乐不思成都。出府入府,人们恭称她薛夫人、郑夫人。

    韦皋请她不动,转怒于郑佶。薛涛隔两三个月偕郑郎去一次成都,抚慰韦相公和雄孔雀,住几日浣花溪。

    韦皋纳玉箫为妾,薛涛为玉箫赋诗,屡于官厅里唱诵。韦相公感动得老泪纵横…… 高车大马或漂亮巾车往返于眉山与成都之间。这条官道,也是薛涛走得最多的一条情路。七八个长亭短亭,两三个驿馆,填满他二人的缠绵和喘息。她把母亲接到眉山住。

    与郎同居,没啥难为情。郑佶有政声,眉山人认为他干的事“符合”。至于符合什么,百姓也不管。

    薛涛嫁给郑佶,看来只是时间问题。  郑佶一度调往成都府,协助府尹的工作,相对松散。他闲置官舍,长住浣花溪上的薛家宅院,俨然倒插门。二人对几家造纸的作坊感兴趣,常去观摩请教。“薛涛诗笺”的灵感起于此时。笺用红色,缀以图案。纸浆中掺入芙蓉粉,纸型为小八行,桃红,粉红,深红,轻红,都是她喜欢的色调。

    薛涛笺是爱的颜色。激烈与娇羞触入涩感正好的红色纸纹。

    郑佶买下一家上等纸坊,作为献给薛涛二十七岁生日的礼物。这男人还研究造纸的工艺,一头扎进纸坊,天黑不回家。成批购买芙蓉粉,他亲自把关,跑到产地去。 薛涛诗笺问世,小批量生产,售价不低,却供不应求。西川节度府及所辖州县,长年订购。成都的有钱人家趋之若骛。  订单如雪片,薛涛并不扩大生产规模。 物以稀为贵。犹如她本人。 后来李商隐盛赞薛涛笺:“卜肆至今多寂寞,酒垆从古擅风流。浣花笺纸桃红色,好好题诗咏玉钩。”

    公元九世纪三十年代以后,长安诗人用薛涛笺渐趋普遍。写情诗不用此笺,自觉汗颜。段文昌把这浪漫纸推荐给杜牧、元稹。元稹又推荐给白居易。以桃红色为主的小巧而昂贵的诗笺,也见于江南。

    薛涛芳名物化了,并且在她如花似玉的芳龄。诗笺把她的丽影和故事带向四方。

    生活还是以爱情为主,她不想做什么女老板。官府不能约束她,纸坊生意更不能。 携郎共游,几乎游遍了蜀中胜景。薛涛笺写山水情,《赋凌云寺二首》,其一云:“闻说凌云寺里苔,风高日近绝尘埃。横云点染芙蓉壁,似待诗人宝月来。” 嘉州弥勒大佛,高达三百六十尺,完工于韦皋镇蜀之时。

    热恋不休的男女游荣州(今四川荣县)的竹郎庙,薛涛向壁题诗:   竹郎庙前多古木,夕阳沉沉山更绿。

    何处江村有笛声?声声尽是迎郎曲。

    薛涛与郑佶,不是夫妻胜似夫妻。

    同居,从眉山到成都;共游,从嘉州到荣州、雅州、绵州、简州、资州…… 议论她的闲言碎语常有,她听而不闻。她选择的生活方式挺好的,爱情连年实打实。不急于出嫁的女人最想要什么?薛涛比谁都清楚。

    过了二十八岁,成都这一代佳丽奔三十了。皮肤依然光洁,举止更娴雅,语音更舒服。她进城去节度府,韦皋待她如上宾,但不问她和郑佶之间的情事儿。韦相公老了,自谓平生一大遗憾,是未能赢得薛涛的青眼。 薛涛手抄《十离诗》于桃红笺,赠送老相公。 成都官场复杂,刘辟暗结党羽,欲架空韦皋。郑佶自请调离成都府,韦皋复命他再去眉山。

    爱情又回到眉山了。小城故事有续篇。刺史大手常携玉手,盘桓“眉州八景”,观蟇颐春色,看象耳秋岚……据说李白把铁杵磨成针的事发生在象耳村。 三十岁前后,薛涛大抵两边住,和郑佶共同演绎着“双城记”,把那条一百三十多里的官道变成了情路。走水路也是。 情路弯弯曲曲,爱线不取直线。途中要过三道河,岷江水流淌着艳波。  郑佶还有一个宏愿:在眉山为薛涛建一座吟诗楼。长安新近有座燕子楼,系高官张建封为名官妓关盼盼所建,轰动一时。
可惜郑佶的愿望没能实现。
    蜀中安定几十年,到唐宪宗朝又乱起来了。韦皋暴死,有中毒的痕迹,而直接受益者是节度副使刘辟。他羽翼丰满,要当西川节度使,宪宗同意了。这人得寸进尺,还要把东川节度使的官帽抓过来。宪宗怒,发兵征讨,高崇文率大军入剑门关。成都周边战事激烈。刘辟孤注一掷:打赢了再谈判。中唐坐大的节度使常用这一招。西川十四州,眼下半数以上是刘辟的势力范围。精锐部队部署于成都。

    郑佶是韦皋的人,主公虽死不改志,受皇命带兵击刘辟党羽,转战眉、雅、绵数州。

    情郎披挂出征时,薛涛写诗送别,《送郑眉州》:

    雨暗眉山江水流,离人掩袂立高楼。

    双旌千骑骈东陌,独有罗敷望上头。  罗敷是汉代民歌《陌上桑》中以漂亮和痴情著称的女子,薛涛以罗敷自喻。其为事实上的郑眉州夫人,写入诗章,在她传世的五十首诗歌中留下三首。除此之外,薛涛再没有类似的作品。

    这段恋情,却由于郑佶在历史上的知名度小而隐匿不彰。

    朝廷的军队平定了刘辟叛乱,将刘辟押解长安问斩。薛涛回成都,整理战后的家园、纸坊。这两个地方都驻过军。

    高崇文做了西川节度使,与薛涛时有酬唱。薛涛作《贼平后上高相公》:“惊看天地白荒荒,瞥见青山旧夕阳。始信大威能照映,由来日月借生光。”高相公命乐工谱曲,歌手演唱。薛涛已享有西川大诗人的美誉,乐工舞娘围着她转。

    薛涛居浣花溪上,出入节度府,闲时经营纸坊。她四处打听郑郎的消息,却听人说,郑眉州在雅州负伤,可能已经死于战乱。

    雅州群山绵延,何处寻郑郎? 高崇文也不知道郑眉州的下落。看来薛涛的郑郎凶多吉少。

    薛涛不死心,苦苦探寻。

    月明星稀之夜,红衣女郎伫立锦水畔,向南望了又望:“不为鱼肠真有诀,谁能夜夜立清江?”眉州位于成都之南。那小城留给她太多美好记忆。

    薛涛与郑眉州的爱情故事传于成都及州县市井,她俏立清江的身姿成了一道夜景。她的诗歌、服饰、红笺,乃是若干年间成都人追慕的时尚。西汉卓文君以后,成都女人数她名气大。

    几任西川节度使都是她的朋友。她仇恨的人只有崔宁,那狗东西强奸她母亲。

    高崇文很快调走了,成都又迎来武元衡。此人居宰相位,兼任西川节度使,可见西蜀在当时的战略地位。武元衡带来副手裴度、行军司马李程。这李程就像当年的段文昌,一见薛涛,迷上了。薛涛三十几岁肤如凝脂,李程逢人就嚷嚷:蜀水养丽人!先有杨玉环,后有薛宏度!

    武元衡以宰相之尊撮合李程与薛涛,薛涛婉拒。武元衡并不生气,又封她“校书”,给她俸禄。

    武元衡诗瘾大,出巡带着薛涛,宴饮互相酬唱,衍成一时之风流。长安的白居易、王建、杜牧、元稹等人纷纷寄诗追和,追和武相国、薛校书。 薛涛《上川主武元衡相国》:“落日重城夕雾收,玳筵雕俎荐诸侯。因令朗月当庭燎,不使珠帘下玉钩。”

    成都夜宴,笙箫排空。薛涛有时“笑领歌舞”,武元衡不眨眼睛。 后来也当上宰相的裴度,专访薛涛家园,慨然赋诗《溪居》:门径俯清溪,茅檐古木齐。红尘飘不到,时有水禽啼。

    为何红尘飘不到?只因薛涛恋郑郎。 李程追薛涛,追不到手,转而嫉恨并无一面之缘的郑佶。他传言说,郑佶早已战死,尸横雅州山谷。薛涛半信半疑。

    她想念亲爱的夫君,作《赠远》二首,其二云:

    芙蓉新落蜀山秋,锦字开缄到是愁。

    闺阁不知戎马事,月高还上望夫楼。    苦恋着的女人苦吟:“知君未转秦关骑,日照千门掩袖啼。”

    薛涛想象,郑佶远在陕地高原的秦关。

    事情也凑巧,郑眉州还活着,获罪贬为褒城县令,那是个川陕交界的穷山沟。他负过伤,因战事失利降为县令,又带着仅剩一口气的妻子,无心见薛涛,实在是不想拖累她。郑佶曾上书武元衡,希望相国替他保守秘密。然而事情暴露了,薛涛得准信半个多月后,郑佶复迁关内。 秦岭隔断恋人。薛涛柔肠寸断。

    郑佶甚至不给她写信,要她断了这份念想,重头再来,重新收拾她的情爱生活。不过,这个郑眉州也是情到深处不能自抑,偏又托眉山的老部下给薛涛带来一笔赠金,鼓励薛涛在成都浣花溪盖一座竹林掩映的吟诗楼。

    薛涛抱着金银,放声痛哭。她知道,情郎从此与她天各一方……  情已冷,心已灰。薛涛出入道观,脱红裙穿青衣,手持拂尘,一副道姑打扮。漂亮的丹凤眼,清丽照人。

    美色敛不住。即使她削尽青丝做尼姑,也是“艳尼”,馋坏大小和尚。

    成都人说,三十八岁的薛涛,和当年三十八岁的杨贵妃各有各的韵味。蜀山青青蜀水碧,养成多少颜如玉。 今日川西坝子,仍是美女如云。成都眉山流行俏皮话:街头一站,眼花缭乱。  元稹跑到成都来了,这长安大才子,豪门贵婿,《莺莺传》的作者兼张生原型,白居易的至友,到成都刮起了一阵“元风”。他锦衣白马亮相于公共场合,市民呼他名字。张生与崔莺莺的偷情传奇已搬上戏台,进入书场,一般男女耳熟能详。成都这座时尚城市,元稹大名流传已久。他官居左拾遗时,弹劾过朝廷小人,写过针对权贵的讽刺诗,官声不错,文名亦佳。他与白居易齐名,时称“元白”,元在前白在后,这显然得益于他青年时期的风流故事。

    元稹与薛涛有过诗信往来,彼此神交。风流才子三十出头,薛涛四十岁,年龄相差近十岁。元稹狂恋薛涛,薛涛是猝不及防的。节度府,益州府,锦浦里,杜甫草堂,二人在一群官吏中总是互相靠近。薛涛初无意,只拿元稹当小弟弟。然而小弟弟寻找一切机会接近她,往她身边赠,赞美她,送她稀罕物,与她纵论京城文坛,口若悬河。

    才子遭遇才女,俊男“进攻”艳妇。

    元稹本来是去东川执行公务,到西川就不走,一个月天天见薛涛。小弟弟攻势强劲。京城的恋爱技术用于成都,效果不言而喻。薛涛失去郑郎已数年,情爱身虚位以待。她抛却情丝,岂料“闲情抛掷久”,反而暗中积聚,不以女人的意志为转移。元稹碰在这空档上。 情浪打过来,薛涛起涟漪。

    不想爱,不想爱,她真是不想爱,可是突然间,爱起来了。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幽会浣花溪,走马玉垒山。

    元稹到薛涛宅院不须入门的,他爬墙吊树手段高。

    疯。

    女人啊,活着就要恋爱。每一个体细胞都可以燃烧。

    薛涛希望这桩情事悄悄进行,悄悄的。然而情火巨旺,映红半边天。节度府上下皆知。武相国哈哈大笑。行军司马李程,借酒浇愁愁更愁,斜眼元才子,每天都想打架。

    旋风把薛涛刮到东川去了。三月不归。狂恋百日。 东川西川,盛传薛涛与元稹的姐弟恋。诋毁薛涛的,杜撰故事的,将薛涛艳名推向高潮。

    薛涛不管这些,因为她是薛涛。 一个女人一生当中的二十四小时已足够回味,何况二百天。薛涛用她的肌肤想问题,视千年礼教如粪土。

    恋爱中人方知恋爱滋味。原来,姐弟恋没啥不好。

    人类情愫蕴藏的可能性,在中国古代,挖掘不够充分。女性探险者更是凤毛麟角。礼教两千年掌控社会,形成巨大的历史惯性。

    元稹应召返长安,写诗《寄赠薛涛》:“锦江滑腻峨眉秀,幻出文君与薛涛……别后相思隔烟水,菖蒲花发五云高。” 薛涛回赠:“长教碧玉藏深处,总向红笺写自随……”

    恋爱高潮过后,又是几年风平浪静。薛涛像以前一样珍重芳姿,碧玉藏深处,红笺写娇艳。四十六岁一头青丝,母亲六十多岁了,母女相伴。

    武元衡调走了,不久,竟被政敌暗杀在大街上。白居易愤然上书,遭弹劾,贬到江州去。元稹亦被赶出了京师。

    薛涛闻讯,叹息连日。

    肌肤记忆如昨,不须调动而“涌逼”。

    西川节度府频繁易主,这个来那个去。薛校书盛名持久,川主恭请她参加各种活动。红裙,红笺,红颜,名动长安。  李程仍然在成都做官,放弃了回京城的机会。他是巴望着,薛涛的下一个情爱浪头卷他进去。他发誓,哪怕将来爱她的一脸皱纹…… 薛涛微笑。五十岁的女人被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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