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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小川品中国文人之薛涛-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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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皋两次叫人传话,薛涛若同意做他小妾,他就收回成命。

    薛涛说,宁愿去松州。 年底,薛涛昂头上路,去了六百里外天寒地冻的松州大山区。一个弱女子,顶风冒雪辗转于崎岖山路,日行几十里。她裹一身红裘衣,跌倒又爬起来,嘴啃泥吐干净。肥马病了,小女子倒挺胸向上。沿途住肮脏的驿站,她倒头便睡。同行士卒钦佩她的勇气。

    唐代男诗人遭流放,女诗人也不免。薛涛艳冶婀娜,原来身上不乏硬骨头。

    诗人就是流放者,流浪者,这几乎毫无办法。人啊,坚守那点个性多么难,要付出多少沉重代价。皇权覆盖下的社会,扼杀千千万万的个性自由种子。

    今日吹嘘皇权者,看来不是好东西。  薛涛在松州写诗,哀声迎着漫山遍野的雪花。天那么冷,诗心倒滚烫。《罚赴边上韦相公二首》,其二云:“按辔岭头寒复寒,微风细雨彻心肝。”

    她仍然是官妓身份,军营里向士卒表演歌舞。《罚赴边有怀上韦相公》:“闻到边城苦,而今到始知。羞将筵上曲,唱与陇头儿。”陇头儿泛指戍边士卒。 边城官兵见了她眼睛发绿,有时候几百双眼睛狼一般射向她,长时间目不转睛。

    军营缺肉味,更缺女人味。何况薛涛艳冠西川。 夜里门窗外,总有人贪婪嗅着,吸得鼻子响,做着深呼吸。

    韦皋治军严,松州守将派人保卫薛涛。然而卫士的眼睛也会发绿。薛涛蹲茅厕,总感到墙缝中有人偷窥。她吃剩的饭菜,喝过的茶盅,换下的衣物,几个卫士抢着吃,舔,嗅,蒙…… 恐怖。

    春风刮得周身寒,遍地山花吓人色。长待此地,必遭非礼。哦,非礼是轻的。那些个军士冒着死罪的危险也会偷袭她,剥光她。他们是一群。不用说,她在这些饥渴男性眼中的艳丽,超过段文昌韦相公在她身上所感受到的,何止十倍。

    薛涛写下“十离诗”,诗的题目分别是:犬离主;笔离手;马离厩;鹦鹉离笼;燕离巢;珠离掌;鱼离池;鹰离鞲;竹离亭;镜离台。 《犬离主》:出入朱门四五年,为知人意得人怜。近缘咬着亲知客,不得红丝毯上眠。

    薛涛二十岁罚赴边城,诗中称“出入朱门四五年”,可知她入乐籍时未满十六岁。《鱼离池》中又说:“跳跃深池四五秋……” 谁能救她呢?还是韦皋。她想法把诗歌捎回成都,捎给韦大人。

    左等右等无音信。山花开了又谢。密林中秋风再起。 薛涛俏立山岗,眺望群山绵延。 她每次登高看风景,士卒们都默默望她,三五个,七八个,远远近近的呆伫,身体朝着她。她是数千官兵的梦中情人。

    巡回表演,美给各营寨的守卒看。军官们尽量安顿好她的饮食。她感激,越发歌喉婉转,舞姿翩跹。

    美色泻出去,危险性在增大:有个军官酒后冲撞她的房门,狂呼她的芳名。幸好门闩结实。她吓得两天不敢出门。自备溺器,厕所也不蹲了。 薛涛到松州后的几百天,无论住城里还是栖山寨,昼夜都有卫兵为她站岗。这当然是由于韦皋的虎威。无人敢动她。若反是,她就不仅是官兵们的梦中情人了。浑身艳冶将被野蛮分割去。她听说过营妓的悲惨故事:一个营妓往往同时伺候好些个中级以上的军官。于是低级军官蓄愤,乱来,合伙轮奸营妓的事情时有发生。薛涛最怕这个。

    幸运的是她名气大。韦皋罩着她。韦大人想要的身子,谁想碰,除非他不要命。

    薛涛渴望回成都,却不向节度使韦相公写悔过书。这事儿耐人寻味。她还是不愿做小妾。她要自由身。

    人的站立,女性的站立,即使在薛涛这样的弱女子身上也是有迹可循。可见唐朝文之化人。文化显然是支撑她站立的核心力量之一。词语在血液中流淌着刚性。杜甫李白可不是说着玩儿的,装潢门面的。薛涛三岁起,就在方块字搭建的神庙里盘桓。长大了,袅娜而又坚挺,权势压不垮,山风吹不倒。

    给出身体的前提是她要喜欢。女子毕生所重,一个情字而已。此一层古今通。

    二十岁的大姑娘,朝思暮想着属于的她那份喜欢。 薛涛终于回到成都了,容颜未改,秉性不移,眉目间多了一些“自主之色”。节度府上上下下都在观察她。韦皋召她回来的一个理由是:孔雀常常不开屏。

    薛涛归来后,孔雀的彩屏常开。她在松州也思念这鸟中尤物,学云南傣族的孔雀舞。韦皋观舞大乐,下令缝制傣族姑娘的服装。他还表彰薛涛为戍边士卒唱歌跳舞,将薛涛私纳赠金的罪过一笔勾销。

    府中的高级接待,又见薛涛曼妙身影。

    韦皋复被久违的艳光所逼,再次撑不住了,私下问薛涛:老夫还有机会吗?

    薛涛目视韦相公,摇了摇头。 韦皋叹息着走开了,虎背熊腰蹒跚,三品官帽耷拉。他真是空有王者之尊,不能赢得一颗芳心。他追求薛涛而不得,在长安的官员们当中盛传,被编成故事、段子,优伶说唱表演。这面子有点丢大了。强扭瓜很可能适得其反。京城的那帮文人墨客,包括那个段文昌,损他只嫌词寡。

    怎么办呢?

    西川节度使兼朝廷吏部尚书,军政两摄,日理万机。同样的手去理情丝爱线,理成一堆乱麻。偏偏他又三天两头的惊艳,仰薛涛玉颜,睹薛涛蜂腰。他可是搂抱过的,在城北的清虚观!软玉温香的感觉被他一次次地放大,虚构与现实搅成一团。 男人动情太凶,不达目的要疯。

    韦皋简直有点怕见薛涛了。西川最大的官,得不到蜀中最靓的颜。面子不仅丢大了,面子一直在丢。

    薛涛从松州回成都约九个月以后,突然申请脱乐籍。也许她的动机含有替主公考虑的成份。总的说来,韦相公待她不薄。

    韦皋批准她脱籍。  妓官柳儿不理解:薛涛这不是干得好好的吗?姐妹俩结伴周旋节度府,弄傻文武官,风光正好,何必自敛?

    白氏很高兴。女儿此举,替她挽回了一些当初做夫人的尊严。事实上,薛涛有两重考虑,首先是趁年轻脱乐籍,择个好男人嫁出去。这么做,母亲称心,九泉下的父亲满意。其次,她要适当摆脱她与韦相公共同面临的尴尬局面。

    薛涛心思细,行事又果断。十二岁丧父,穷人的女儿早当家……她在城外的浣花溪边造了房子。家里真不差钱,两进大院子,一座后花园,正房厢房各十余间。马厩宽大,两匹良骥系韦相公所赠。仆人侍婢厨子车夫,又住进薛家了,日用讲究,服饰器皿车马,比十年前更气派。房子竣工时,厨房动灶日,韦皋几乎带着“文武百官”前往祝贺。朱门前豪车迤逦,薛宏度红衣笑迎。

    脱籍前,她与韦皋达成协议:她居浣花溪上,仍在节度府“上班”。但韦皋的重要接待她才参加,持觞谈诗为主,歌舞佐宴为次。另外,她享有拒绝入府的权利,不能随唤随到。 官妓也会追求自由,把自己的命运攥在手里。成都当时,仅此一例,所以轰动四方。薛涛能自主,活得有尊严。其时长安的念奴名气比她大,据说念奴的歌喉抵得上二十五只管乐器,一人表演,万人空巷,官府要派金吾卫士维持秩序。《念奴娇》这词牌,即是由她而起。不过念奴比之薛涛,自控命运的能力显然不及,她不得不活在“公众霸权”之下,也劳累,也伤心。薛涛则过着自己想过的生活。 薛涛十五岁,二十岁,两次重大行动,自主性很强。

    浣花溪风光旖妮。杜甫《江村》云:“自来自去堂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薛涛深爱此佳句,书于堂上。

    成都的官绅,周遭的富户,向薛涛求诗求书法的,不计其数。她一再申明小女子诗才寻常,那些人哪里肯信。 薛涛诗一出,众人就忙着传抄。

    她写浣花溪上的荡舟捕鱼之乐:

    风前一叶压河蕖,解报新秋又得鱼。 免走乌飞人语静,满溪红袂棹歌初。

    家里的女仆,村里的女孩儿,受她影响爱上红衣裳。 薛涛进城玩耍,身后一溜红衣,像一支红色时装表演队,市民争看。也许她具有广告意识。唐人自炫乃是常态。

    热闹景儿常有,完了她也孤单。  二十二岁了。二十三岁了。家里来了那么多男士,西川十余州的官员、东川几个州的要员,她见过的面孔比柳儿姐还多。其中有抱着婚姻目的前来叩芳门的,无奈薛涛不施青眼。

    其实她也暗暗着急。 阅男无数,二十几岁却嫁不出去,她如何不着急?

    剩女心态古今同。古代剩女少,“男耕女织不相失。”

    当代剩女挑,她先挑别人,慢慢地转为别人挑自己,这个微妙的转换过程,写满了剩女们拒绝向人细细述说的酸疼…… 有一个叫做郑佶的眉山人走进了薛涛的眼帘,郑佶眼下官居眉州刺史,正六品,年龄三十出头。他到成都,通常要去浣花溪拜访薛涛,带上一些精心挑选的礼品。这个人相当低调。相貌人品俱佳。和薛涛谈诗常有精辟见解,他自己很少写诗。两三年间,他叩访薛涛不下十几次了,从不以地方高官自居,“无矜色”,有潇洒,对白氏礼数周到。这是一位不动声色的追求者么?柳儿对这同乡作了调查:郑佶无子,他妻子卧病异地的娘家有些年月了,他本人独自待在眉山的官邸。

    白氏和柳儿均看好郑佶,频频向薛涛鼓吹。柳儿还打探了郑佶夫人的病情,说是保得性命就不错了,生育已经不可能。 薛涛有点儿动心了。可是郑眉州来看她,似乎并不涉及男女情。这个人的爱埋得很深么?她转念想:埋得深才好呢,犹如优良种子,破土枝繁叶茂。

    郑眉州数月不来,按理说很正常,人家可是一州大员。薛涛开始盼望了。红裙女郎打马赏秋,徘徊于浣花溪上游青山之下,恋爱心事重,周遭谁知晓?她提笔写下《秋泉》:

    泠色初澄一带烟,幽声遥泻十丝弦。 长来枕上牵情丝,不使愁人半夜眠。

    薛涛为男人失眠,这是第一次。她向往着眉山,听说那座“围城九里九”的古城一派朴拙宁静,岷江环绕,城内有长二百尺、高三丈余的小山,弯曲的黛山酷似女子“美眉”,故名眉山。小城多么浪漫!

    薛涛想那百里外的眉山,细眉不停地颤动。坐车去也就两三个时辰,沿途看风光,上渡船,过草桥,玩秋水,极目秋收时节的西蜀平旷田园,靠近桓亘亿年的峨眉山脉。眉州在成都和峨眉山之间,辖五县,多平原,杂以浅丘;农商发达,“古人居之富者众。”

    柳儿回老家时,把薛涛的哀怨情诗带给郑佶。

    其实双方均未挑明,郑佶不能确定薛涛的《秋泉》是专为他写的。

    不确定,于是按捺着。越按情越多。年末郑佶到成都向韦皋述职,竟不敢到浣花溪。情多了,反生怯意,担心着失败。 薛涛这边也是。节度府中迎新年的大宴,她借故推辞,怕见郑郎。

    写信吧,写了又撕。

    情侣恰似冤家。想对方,避开对方,两种迥异的情态共属一体。想啊,想啊,想不完的想。及至说要见面,又推不完的推……  二月里,春花次第开。浣花溪畔红衣女,没由来的脸红心跳气紧。恋爱有先兆。要、要爱起来的,直觉里处处闪烁爱。

    柳儿返回成都,带来郑佶的桃红请柬,请薛涛去眉山。柳儿替这两个彼此思念的男女搭上了情丝,接通了“电线”。阴阳即将相碰。这一年,薛涛虚岁二十四。

    巾车扑眉山。开向天边的“嗡嗡嗡”的油菜花,何如薛涛怒放的心花?桃花红李花白,勉强比得薛女腮。

    郑佶一袭新官服,出东城门迎接薛涛。  刺史官邸中新设的客房,一如官家女儿的闺房。郑佶知道薛涛的过去,只字不提。客房外庭院也有一棵桐树,不知是否巧合。闺房挂的条幅,却是少女薛涛的佳句:“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

    薛涛陡见此景,清泪打湿罗衫。眼泪后面又涌出对郑郎的感激。

    佳男女坠入爱河。车行,马行,舟行,步行,山行,眉州方圆几百里,爱意连三月,铺向青神火热的夏季,弥漫于丹棱秋色,点燃瓦屋雪山白茫茫的冬季。

    薛涛到眉山,破了女儿身。

    从她拒绝韦皋的大胆行为看,她是一直为将来的情郎守身如玉。  破了才圆满。二人自投情浪爱火,每日朝气蓬勃,“两两鸳鸯小”,品尝着男欢女爱的所有细节,并且时有创新,灵与肉酝酿着高峰体验。彭祖也是眉州人,据说活了八百岁。他居住过的仙女山距眉山城三十余里,山舍墙壁画满各式技术性很强的男女图谱…… 薛涛住进眉州城东的刺史官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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