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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万语又怎么能出的了口?说到底,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哭得哽咽难言,眼前迷蒙难以视物,只知道用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身体。我不敢再放,哪怕是一时半刻。
昏昏沉沉又睡去,醒来又是深夜。耳边鼻息声匀净,纳兰和衣卧在我的身边。屋外有一阵子轻巧的虫鸣,夹杂着清风拂过窗棂的微弱轻响。此时方觉得清爽,脑子也渐渐的清醒,滚烫的泪水喷涌而下,心中的悲苦也在此时明朗起来。
师父与平姑姑,他们就在我面前,随着殿宇化作了一片断瓦残垣。当初,若不是我的犹豫不决,若不是我的牵连难断,若我肯放开私情前往海外,便不会有这样的惨事,不会是这样的局面。
眼泪从一只眼睛流出来,横过鼻梁,落进另一只眼中。竭力忍住了哭声,喘息微弱。纳兰动了动,闭目朦胧道:“你醒了?”
清晰的话语,瞬间将我的心潮弭平。我不语,轻轻靠在他的身边,一只手臂环住他的身体,他嗯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屋中点着一盏纱灯,昏昏暗暗的,却也能看得出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中透出灰暗,搭在胸前的辫子似乎也没有原先那么光泽鉴人,枯黄了不少。
竟然如此同床共衾,二十年的往事,如云烟飘荡。这一刻,不知是否错过了多年。忽觉他的身体微颤,挣开眼睛,轻声道:“别压着这边儿,我有伤。”
我连忙挪开了身子,“伤的深么?”
“还好,本来伤已合口。前天抱你,又崩裂了。”他望了我一眼,轻轻一笑,抬手拂过我散乱的鬓发,“累得很,再躺一会儿。”说着,又闭上眼。
我再也睡不着,轻触他受伤的右胸。天热穿着单薄,隔着衣裳便已经摸到满身缠着厚布。正要去解衣襟,他猛地伸手拦住,“别看了。”手被他牢牢握住,只得罢了。
第二日清晨起身,纳兰并不在房中。我的脚下虚浮无力,只觉得头重脚轻,扶着桌椅缓步走到窗前。
这个小小院落平平无奇,房屋是茅屋楹舍,陈设纸窗木榻,并无半分富贵气象。院子里架着葡萄藤与数株夹竹桃花,窗前又有几竿翠竹掩映,角落处一架辘轳石井。外不过石桌石凳,都是朴拙无奇。漆黑的养蜂夹道里,我已经度过了两个月。如今竟是初夏时节了。
窗前榆木书桌前摆着藤椅,桌上散摞着书籍,砚台下压着一张纸,我上前取过:
“帯苌镅瞎刂牛ヂ淼堑牵姨せ瞥尽Lㄓ是┑诩赋獭佑构亍!蔽仪嵘溃鎏帕毕於衫冀础N也换赝罚晃剩骸叭ゾ佑构亓耍俊�
纳兰缓步走到我跟前,轻声回答:“前些日子过去,埋葬周驸马与长平公主的骨灰。”拿走了手中的词,又搀我坐在藤椅上,缓缓道:“别再伤心了。”
“行人莫话前朝事,风雨诸陵,寂寞鱼灯。天寿山头冷月横。”我抬头看着他,脸上带着惨笑,一字一句的吟诵出后半阙词。
师父,平姑姑,我好恨,我好恨啊!
第五卷 此时相对一忘言 紫玉钗斜灯影背
作者:雨燕儿 更新时间:2012…10…18 09:05
调养了三五日,我已无大碍。纳兰缓缓告诉我,“昭仁殿已经烧成了平地,对外只说是天雷激火。周世显与长平公主的遗骸散乱,找到了数只遗骨,现装在将军罐里,陪葬在天寿山思宗烈皇帝的陵寝中。”纳兰一手扶着额头,又道:“遗骨是我去安葬的,皇上也知道。”
我起身向纳兰端端正正的跪下,行了大礼,“多谢。”
纳兰连忙搀扶起我,“何必这样?”他续道:“宫里的消息,皇贵妃已经起驾去德寿寺。皇上现在不在京中,关外与罗刹国又起争执,十天前御驾出关到盛京了。我因身上有伤,便没有随去。”
我恍然,点头问道:“我在这里,皇上难道不知?”
纳兰摇头笑道:“那里就让他知道了呢?你在养蜂夹道里,我也是无法,唯有等他离京才能去接你出来。五六天之内,失踪的消息传不到盛京。不过这几日,我安排你走。”
“你怎么办?私自放了我,你就不怕?”我蓦然惨笑,“我不想你担如此风险。等皇上回京,我去见他。要杀要剐,我都能承担。”
“他只是一时气愤,并不会真的杀你。”纳兰端过一碗汤饮,唇边吹了吹,便来喂我,“喝药吧。”
“什么药?”
纳兰脸色落寞,轻叹道,“我早就提醒你,依兰与蛇床子不可久用。你平日里喝的茯苓霜亦是补气温宫。如此强行有孕,伤的是自身。”
“皇上他……”我一张口,满腔的悲凉意便蓦然涌上,口中的药汤噗的呛出,又恨又惧,“他给我喝郁金。”双手紧紧扣在平坦的腹部,心神已乱,喃喃自语道:“临走时,亲口说定会回来,答应给我保住这个孩子……”
纳兰放下药盏,伸手将我搂住,擦拭着我嘴角的药汁,轻轻劝慰着,“别再说了。”
我拼命摇头,只要自己不再去想。半晌,凄然冷笑,“他是清廷皇帝,我是天地会的间隙。早知如此,他杀我是应当,我杀他也是应当!”
“在他身边近二十年,哪天不能杀他?”纳兰冷笑道,“现在想起‘仇’来?你若真是天地会的逆党,枕边衾内多少机会?不至有今日之祸!”
恍然惊醒,我不愿再提这件事,惨然落泪,“你什么时候回宫的?又是怎么伤成这样?”拭泪轻问,“何人能在宫中伤你?”
“没什么。”他摇头,似乎牵动了胸前的伤口,蹙眉按着心口咳了几声,不愿再提,依旧端起药碗来对我言道,“把药喝了。”
我不能去天寿山当面祭奠,只得独自在院中焚香哭拜。香烟缭绕之中,哭昏两次,不忍纳兰看见伤心,只好强撑着起来。纳兰搀我起身,便命人收了祭物,一并焚烧。
这草堂里外两进院子,只有几个小婢服侍,都如同句嘴葫芦似的等闲不吭声儿。上下只称我“娘子”。我诧异非常。这一日用过晚饭,便问纳兰道:“沈御蝉在哪里?”
“我上哪去找‘沈御蝉’?”他淡淡言道,“难道不是你?”
“我?”
“冰凝纱——相逢何必曾相识。真好名字,但只隔一面冰凝纱我就认不得你了?”纳兰轻笑道,“当时看不清楚,心里只是狐疑。年后,我用言语试探顾华峰,他对答的倒是流畅,说沈御蝉病重不能来京。我本来也就打算放手不问。谁知道,玉青闹了一闹,你立时就坐不住。我不得已,只好派人到江南打听,原来沈御蝉已经去世三四年。那日和我见面的不过是一个鬼魂儿!”他的面庞挂上一丝笑容,“骤然落地的羊脂玉镯,我不用看,只听声音就辨的出是你!”
我低头说不出话来,骗他的地方太多了,他又提到姚光汉,这下都说不清楚,半晌方道:“谎话说得多,自己也圆不上。”又道:“为什么全京城的人都道你从江南接来了沈姑娘?”
纳兰含笑道:“那是阿绮。”
我吃了一惊,不得开口。听纳兰又道:“我去接她来,便是想问个究竟。你不用担心她。我已经安排了好去处,将她送走。”
我无奈点头。隔着冰凝纱,与他不过数尺的相隔,却是相逢相见不相识。我眼望着飘摇的灯火,默默出神。
纳兰只笑道:“罢了。早些睡吧。我也乏得很。”
眼见得他脸色比之前两日更加不好,动不动就咳嗽的上气不接下气。此时小丫头送上一碗参汤,他便皱眉饮下。
“去请大夫看看是真的。山参最上火,怎么像当饭吃似的?”我凑近看看他的面色,“伤着肺了,金创反复可是了不得的!”
“我自有分寸,你不懂。”他喝完了便漱口。
“这几日你吐得痰里带血,自己知道不知道?”
“痰里带血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哪里能得了痨病?”他一手按着胸前伤口,咬牙半晌,似是满不在意,笑道:“又疼了一下,伤的确实重。”说罢,张合手掌,“这条膀子已然废了,今后开不得硬弓。”
“伤成这样,还在咳血。万一再犯了伤寒,那可如何是好?”我忧心道,拉住他的手臂不让他出门,“你要急死我?”
他无奈道:“你倒是会咒人,这都夏天了,还能再得伤寒?”说着又咳嗽起来,我忙搀着他坐在榻上,一边给他捶着背,一边忙用手帕掩着他口。咳了半晌方才顺了气,我一看帕子,不禁倒吸口冷气,竟然是通红的血沫子!
“你看看!这可怎么好。”我急道。
“不要紧,血不归经,吐一口半口的也是常事。”他摇头道。
“胡说!吐血能是常事儿?!”我推开他就要出去叫人,他连忙拉着我往回拖,脚下一个踉跄,倒在他怀里,仍往外挣。
“我吃着丸药呢。大晚上的别折腾了,且看明日怎么样吧。”他的双手牢牢的箍着我的腰,将我生抱回来了。一个小丫头正进来剪灯花儿,看到我们这个样子,慌忙又转身出去。
我不禁红了脸。
“你又不是第一日认得我,哪年能舒服过去?春秋天伤寒复发,总会吐血。这一身的病,近两年不过强撑着。”他一顿,对我笑叹,“一对儿‘多愁多病身’,可怎么好?”
“你说我今年有血光之灾,令我躲。我躲到山海关也难避开。如今,总算是平安过来了。”他微微笑着,见我仍然担心,便道:“歇着吧。你不放心,那就一起睡。”
我着实不放心,只得一样睡下。前些日子心里痛彻心腑,脑子也不清醒,没觉不妥。今日同居一室,才觉不安的很,有心不换寝衣,却又不成样子。正踌躇时,见纳兰已经宽衣在里床卧下,盖上薄纱被道:“你睡外边吧。”
我只得也换了衣服,又去剪了灯花,缓缓躺在他身边。双目炯炯,一动也不敢动,躺了半天,耳边纳兰突然笑道:“睡着了没有?”
我忙闭目道:“睡着了。”不由一笑。回头去看他,见他正望着我,只觉脸上烧得发烫。对望了半晌,有心如前几天一般靠在他怀里,无奈身子僵僵的一动也动不了。眼看他的眼里满含笑意,仿佛是看懂了我的心思,脸上更火辣辣的热起来。
“为什么离我那么远?”他笑道。
“我怕热。”轻轻扭过头去,觉得脖子中骨头“咯吱吱”直响。
他不等我说完,便将我搂住。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到他的身上是清冷冷的,“你身上怎么这样凉?”我说着,忽然笑道:“倒像是花蕊夫人——冰肌玉骨,自清凉而无汗。”
“知道几句熟诗,就在我面前卖弄。还比出‘花蕊夫人’来了。”他似乎是哭笑不得,又道:“我最怕冷,还说我是‘冰肌玉骨’。当真怕冻不死么?”
我隐隐知道话里有深意,却不敢点破,只勉强笑道:“你这才是胡说呢。”
相视一笑,又不说话。窗外有清风吹拂竹竿的飒飒之声,略得清凉。天气仿佛不是初夏,倒似入秋一般。又能听见阵阵萤虫鸣叫,近在耳边,只觉得无限的安慰与平静。
他握住我的手,轻声道:“我问你:十八年来堕世间,吹花嚼蕊弄冰弦。多情情寄阿谁边。下半阙是什么?”
“这不是我写的。”我笑道。
纳兰思忖一下,笑道:“是顾华锋?”
我轻轻摇头,半晌含笑道:“是沈御蝉所做,她只做了半阙。”
他闭目叹道:“我一见之下,竟觉得好像是自己所做,可细想却又记不得了。好熟悉,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我心里一动,耳语道:“我也是如此。仿佛是上辈子看见过的。”这一句话出口,自己也觉得心惊,双手不由得握紧了,不敢再去看他。
他一皱眉,一手揽住我的头,双目望着我的眼睛,轻声道:“晚儿,咱们见过面么?”
我只觉得他已有些魔怔之态,忙道:“怎么说傻话了?从小天天见面的。”
他不禁破颜一笑,自嘲道:“这可是入魔了。我说的是:三五百年之前,咱们也许便见过。”
我的心咚咚的跳起来,翻身躺好平静许久,勉强笑道:“你这人果真魔怔。三百年前倒是没见过,现在若是订好了,三百年后许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