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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美丽的地方-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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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小叔子可以和嫂子尽情开玩笑。哈萨克开玩笑厉害得很。谁要真的生气谁就输了。而大伯子对兄弟媳妇却是绝对严肃并且持保护姿态。别克对我后来就是这样的。    
    在每次年青人的欢聚之夜,总是别克,第一个在赛尔江的手风琴声中站起来,轻轻抽动肩膀。他把那在琴声中变得神秘起来的眼睛投向我。随即,那雄壮魁梧的他慢慢地走近了我。他用全身的节奏,用眼神在恳求我,似乎是在恳求一种比跳舞更重大的东西。    
    我转过头去,想回避。赛尔江的声音从琴声中传来:“林林,起来人家在邀请你跳舞。”    
    别克起初也追求过我。有一次,他拿起我遗落在桌上的手帕亲吻了一下。赛尔江走来,拿起手帕,说:“你的手帕,收起来。”他把手帕放在我手里。我收了起来。我对他顺从,对别克回拒。赛尔江在感情上决不让步的。    
    又有一次,宴会之余,别克斟满晶莹的一小杯红葡萄酒递给我。赛尔江出现在门口,大声喝道:“林林,我希望你不要喝。”我为难地将酒还给别克。他却把它一口喝下,宽宏地说:“我把它全部喝下去了,你拿过的酒。”    
    在草原上,别克举手高扬,对我说:“我们哈萨克人的心,不是我吹牛,任何民族不像,宽广的,开阔的,就像这个草地一样。”    
    是别克和他的同胞们,使我抛却了我的家庭与哈萨克的宿怨。    
    别克为什么来到这遥远的塔里木异乡?别克是不会离开阿勒泰的。仅仅是看到他的背影,一个孤零零的喝酒的汉子的背影,就使人感觉到不幸。他是别克。不过,不再是那个快快活活的大力士别克了。而我,也不再是那个初恋中的汉族丫头了。也许,我改变得比他还厉害。他根本没看出来啊。    
    “我见过你。”忽然,别克抬头盯着我。    
    “在哪里?”我的心跳起来,往事的帷幕就要被拉开了。    
    “在我的感觉里。”他却这样回答。    
    “我是路过的。”我失望了,用轻松的语调说。    
    “但是我见过你。”别克又一次想捉住我的眼神,“我们哈萨克人聪明,很敏感,这个你应该知道。”    
    他看着我,带着一种不由自已的眷念和一点儿疑惑。那是哈萨克人丰富的神奇的感觉。    
    一种真诚的痛苦在我的心中爆发了,那是像欢乐一样的爆发。    
    “别克,我是林林我是赛尔江的林林。”我喊道。    
    在我的一生中,只有赛尔江和哈萨克叫我“林林”。我的汉族丈夫叫我“秀林”,同事们叫我“小张”,后来又有人叫我“老张”。    
    “赛尔江?林林?”别克陡地站起来。他明白了。    
    刹那间,他呆站在那儿,脸色大变。他应该像我最初提到“阿勒泰”、“克浪河”那样的惊喜啊。为什么?他的目光在颤栗,失去了爽朗和明净。像有一把黑色火烧透了他那微陷的美丽的眼睛。他躲避着不再看我的眼,拔腿往棚外奔去,撂下了半个瓜和酒。这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别克,一个被极大的苦恼、惶愧压倒的人。他的改变,可以用一句哈语来形容,骏马瘦削得像一张干皮子一样了。    
    瓜棚里。一直在看着的维族老汉开口说:    
    “你认识他?你认识他家乡的人?”    
    我点点头,却紧闭着嘴。我心里所翻腾起的风暴,只能和别克相通。    
    机敏的维族老汉并不需要我回答什么。他指着别克的那半瓶子酒说:“这里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也没有他的亲戚。你说他跑来做啥呢?他天天光说想家,见到他家乡来的人又拔起腿跑了。从前,也有阿勒泰的哈萨到这儿来,给公家出差的。我们想,别克一定要和人家起来喝老酒了。是他一个部落的人嘛,他们同部落的都是亲戚。你说怪不怪呢?别克跑不见了。等到那个哈萨走了,他才露面。唉呀我看,他是埋不进他家乡的马扎了。”    
    马扎就是坟墓。一个人不能埋进家乡的土里去,意味着他的一生不能得到胡大的承认,也意味着他不再是这个部落的一分子。这是最大的痛苦和耻辱。    
    别克会遭到这样的命运吗?为什么,活着的时候他就遭到这样的猜疑?    
    我不禁想要为他辩解。他不是这样的人。    
    “聪明的乌斯达,你看出来了,别克一定有大的心事。不过,他会回阿勒泰的。现在他大概是在塔里木劳改农场出来,一下子还不好意思回家吧?”    
    乌斯达的意思就是“师傅”,维族话。    
    “那有什么不好意思回去的?自己的家嘛”乌斯达不以为然地说,“你们汉族看这个,我们民族人不管。亲人永远是你的亲人嘛劳改那是政府的事情,说不清的事情。对不对?这个地方劳改的民族人,一放出来没有一个不是急急往家跑的。只有你们汉族人留下的多。这个别克嘛,不是劳改的。大赦那一年,刚放走一大伙。那些人走了不长时间,他跑来了。买卖不做,天天就是给人家宰牛宰羊。哈萨宰牲口是一等的。给他安家,他也不要。这南疆地方哪里找哈萨丫头去?连个哈萨老婆也没有。”    
    我向乌斯达说了“霍息再见热合买提谢谢”走出瓜棚。我的愁闷就像那些堆积如小山的瓜。别克,你为什么不吐一句真情就无影无踪?你为何漂泊?难道你比我和赛尔江还要不幸?我和赛尔江的痛苦已属于过去,而别克的悲痛却仿佛要通到坟墓。    
    这突然的相遇,触发了我心中的呼唤,“赛尔江赛尔江”这美丽的音节又扣击着我的心弦,无休无止,代替了生命时钟的搏响。所有的分,所有的秒都变成了一声声“赛尔江”的音乐:    
    我死去的时候,    
    要提起你的名字再死去。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唱着来唱着去(4)

    不提起你的名字,    
    我不能死去。    
    当我还梳着乌黑的长辫,穿着俄罗斯妈妈缝的乌克兰装,当我还像一只自由自在的白鹿,我和赛尔江相识,在美丽如画的夏牧场,卡纳斯草原的山谷间。啊,那一年出生的小羔羊,小羔羊的小羔羊,也早已带领羊群,成为头羊,也许,早就葬身于暴风雪中,由于衰老而成为狼的牺牲。    
    在那一次弹唱会上誉满草原的老阿肯,也已长眠地下了吧?    
    草原上的阿肯弹唱会,七年一度。阿肯就是歌手,“阿肯弹唱”就是哈萨克的赛歌大会。从那以后,已经多少个七年过去了。    
    可是我记得清楚,那个日子的每一个细节,草原上发生的每一件小事。    
    沿着清清的欢快的溪水,搭起两排白色帐房。当我们坐在山坡上往下看,赛尔江说,它们像两队雪白的绵羊,胡大的绵羊。    
    溪边架起篝火。人们忙着宰羊。孩子们围着吊起的肥羊看。草地上飘来奶茶的香味,羊肉汤的香味。哈萨姑娘拎着水壶,来来去去地汲水。瞧着她们活泼的步态,她们的肩膀,腰肢好像随时准备进入舞蹈。如果说,维族姑娘善于用眼睛说话,那么,哈族姑娘善于用舞蹈来说话。    
    有一次,牧民们在转场途中路过小镇。一位姑娘奉家长之命去商店买一把铝壶,哈萨帐房里少不了这种壶,总是一把烧奶,一把烧茶,一把烧热水,汲水也用它。姑娘走得急急忙忙。可是她恰巧碰上了一位不会说哈萨话的售货员。售货员一会儿搬来脸盆,一会儿搬来口缸、锅子,姑娘都一个劲地摇头摆手。哎呀驼队就要走过去,妈妈在骆驼上焦急地把女儿等待。怎么办呢?哈萨姑娘忽然给售货员跳起了舞。她一手高高举起,手指尖尖比作茶壶嘴,一手扠在腰上,像茶壶的把柄。售货员一看,马上明白了,给她拿来了一把锃亮的铝壶。聪慧的姑娘不只是给家里买到了壶,还创造了这各民族的人都一望而知的语汇,舞蹈的语汇。以后牧民们去买东西,说不清的时候,买的和卖的都会比出各种舞姿来:“是要这个吗?”    
    这是真正的舞蹈,由于生活的冲动和表达的需要而产生的舞蹈。都市的人们只跳程式化的舞蹈,包括我在艺术学校学的舞蹈,都是一种模仿,而不知道这个动作从何而来。在草原上我才真正找到了舞蹈的世界,一个显示个性、才思和感情的世界。    
    还是再来看这白色帐房的美丽的宿营地风光吧。看羊狗悠闲地伏在地上睡觉。哈萨克母亲坐在石头上,细心地用手指翻弄着女儿的长发。女儿伏在妈妈的膝上。她暖洋洋的,被太阳光和妈妈的爱所照射。妈妈给她捉虱子。游牧上的事情,成天和牲口打交道,姑娘耐受了多少辛劳。    
    凶猛的猎鹰被锁在帐房子后面,阴沉沉地垂着翅膀。它好像对这和平安宁不感兴趣,猎人走过来。他一只手戴上长长的橡皮手套,拿冒着热气的羊肚脏喂老鹰。尽管在这美丽的营地,姑娘们的目光围着他转来转去,但他还是惦着自己凶猛的情人。    
    住在这些帐房子里头的有牧民和牧民的已到镇上去工作的后代。牧民的后代当了干部,教师,司机,但都是在帐房子里长大的娃娃,五岁骑马,七岁赛马。如果喝醉了酒,走不回去了,扶上马可以跑回去而不掉下来。别克和赛尔江就是这样的草原的后代。虽然他们已成为领取工资的人,草原给他们的习性还未褪去。    
    别克是这次盛会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他在摔跤场中赢了四方来的对手,又夺取了拔河冠军。    
    哈萨克的传统拔河,是一个对一个。两人在草地上相背跪下,腰间被一环形套绳套在一起,口令一下,双方就像老虎一样,全身往前挣,主要是用腰上的劲把对方硬拖过来。    
    奖给别克一匹黑青色骏马。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别克牵过骏马就骑了上去。可是跑不远就被马甩下来了。人们说,别克一高兴喝多了点儿,又说,这马口硬性烈,从未上过鞍,生得很。当然,奖品就该奖这样的马。    
    议论中,只见一个小伙子跃马扬鞭冲了出去,追回了黑青马。他从自己的马上跳到那烈马背上去,疾驰了两圈,跃过了小河,最后制服了它。当他骑着骏马归来,下鞍把马缰绳交到别克手里时,别克说道:“兄弟,你骑它吧,这马该是你的。”    
    这驯服烈马并最终得到它的青年就是赛尔江。别克和他素不相识,却从此情同手足。当夜,别克在自己的帐房里大宴宾客。这就是哈萨克。一匹马送给了人,还要请客,宰羊。为了冠军的胜利,为了珍贵的友情。    
    那些奎屯大曲的酒瓶子滚满了帐房外的山坡脚。    
    别克举酒狂呼:“哈萨克为啥不喝酒?在草原上不喝醉干啥呢?”    
    人们干杯,人们歌唱,为哈萨克的英雄,为英雄的友谊。    
    他们唱着这样的歌:    
    我们的草原像绿花毛毡,    
    我们在草原上唱歌跳舞。    
    我就是这样长大的。    
    我虽然离开了你,    
    我永远也忘不了你。    
    太阳月亮也舍不得你,    
    它们在草原上也慢慢地落。    
    草原上的风摸着哈萨克的头,    
    就像母亲的手。    
    我永远想念你,    
    太阳月亮也舍不得离开你。    
    草原上的山峰那么高,    
    我们哈萨克的心也那么高。    
    草原上是那么宽,    
    我们哈萨克的心也是那么宽。    
    草原上的黄金,    
    就象我的爱情。    
    我的每一个美好的感情,    
    都来自你的每一个美好的风景。    
    你的山是高的,水是清的,    
    所以我的脾气也是像你一样的开朗。    
    我的一切、我的思想,    
    我的性格,我的爱情,    
    都从你那儿得到了。    
    你的品质我接受了,    
    所以我也像你一样,    
    清澈、开朗、没有混杂。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唱着来唱着去(5)

    在人们的狂热中,赛尔江却常露出迟疑之色。人们来不及体察,从额尔齐斯河来的赛尔江不是哈萨克。他有一个活泼的哈萨克母亲,而他的爸爸则是回族。    
    赛尔江是回族。为此他渐渐不高兴人们的祝词,渐渐低了眉头,放了酒杯,他走出帐房去,我也走到帐房外。他大步朝我走来,紧紧握了握我的手,痛苦地说:“我是回族。”    
    是这样,面对…个民族的骄傲与自豪,另一个民族不甘被淹没。赛尔江,亲爱的人,他从一出世就受着这宿命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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