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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紧张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了。
“早晨,阿布杜醒来很生气,问马波,为什么不叫醒他﹖他觉得没脸见我,就自己回新疆了。是马波来来告诉我的。”
“马波来告诉的﹖”这是什么意思呢﹖
“马波说,什么事也没发生。她来告诉我,是想看我的痛苦。她恨我。”
“马波恨你﹖”我若有所思。四年来,再没有谁像严凌这么步步关怀着她,指点着她的了。
“她说:‘你夺了我的光彩’。”严凌说完,不再做任何解释。
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出我所熟悉的女生宿舍。阿布杜已经远隔沙漠,受够了严凌的诅咒之后,这个热血汉子会怎样行动呢﹖那个维吾尔族的婚礼是否还会举行﹖
从窗口传出来女大学生的歌唱。回头再看一眼这魔幻的周末宿舍。有的窗口灯火通明,有的窗口冷清。我听见,在所有热闹快乐的声音里面,响着一句话:“你夺了我的光彩”“你夺了我的光彩”
音乐声悠扬起来,这话音又弱下去。然而它只是被压盖了一会儿,又在那儿喋喋不休起来:“你夺了我的光彩”“你夺了我的光彩”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唱着来唱着去(1)
唱着来唱着去
献给我永恒的情人
你好像是一首歌,
从这边看从那边看都是一首歌。
你好像太阳刚落的时候,
天空上红彤彤的金星。
你的面容在我的心的花园里。
我的花园日落后也不会黑暗,
因为你是永远明亮的。
哈萨克民歌①① 小说中的哈萨克民歌均系作者于伊犁、阿勒泰等地收集整理所得。
一 异乡人
夏天的黄昏,我总去巴扎(集市),去买我爱吃的果干,果仁。一堆堆闲散的男人们聚在那些零食摊旁,电影院门口和集镇上所有空旷而热闹的地方。他们有的在卷莫合烟、有的喝酒、有的玩纸牌都在那儿等着。天天如此,天知道他们在等谁。
在我们新疆的这些被戈壁沙漠遥遥分隔开的小镇上,生活就是这样。人期待着人。多一个人多一重色彩,多一份情味。
一个新出现的过路的女子,假如你还年轻漂亮,在这些活泼的男人中间走过,四周就响起笑声、口哨声。有人大胆地喊你:“停一停!”有人跟上来和你搭话。直到你走远了,还听见他们唱给你的调皮歌儿:
新疆好吗?库里好吗?
哪里有家哪里好。
维族好吗?汉族好吗?
哪个漂亮哪个好。
新疆人称内地“库里”,有仓库、腹地之意。新疆就好比是仓库的大门。
我喜欢新疆这活泼轻快的气氛。人们不是在度生活,而是好像要在旋律上唱出生活、跳出生活来。在这里,你看不出有谁心事重重。在这里,人们似乎每天都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希望永远在向你招手。
现在,我和丈夫、女儿住在乌鲁木齐。每年,我随歌舞团下乡演出。我喜欢逛那些小集镇、小乡村。我们新疆的风土人情在那些地方,我的艺术也在那些地方。
这一年,我随演出团来到塔里木。这个地方我从没有到过。但是塔里木对于我,却有一种年深月久的相思之情。塔里木荒凉的戈壁,占有着我的生命。
塔里木河清凉的水流向无数条小沟,滋润了幸运的红柳、葡萄园和果树林。热瓦甫的琴声伴着热情的歌声:
百灵鸟在歌唱,等待花儿开放。
我就像百灵鸟,日夜在歌唱。
姑娘啊,姑娘啊,
你是不是在日夜把我想?
传说阿拉伯世界有一种果子叫“情人的唇”,样子像情人微张的嘴唇,不吃则已,越吃越香甜,一吃就不能住嘴。南疆是这样的温暖,柔媚,多情,使人想到这种神奇的果子。情人的唇,我的初恋的蜜果,在我的心中它永不凋落。
南疆人家的庭院里种植眉草波斯玛,深绿色的,不太高,在八月里播种。妇女们用波斯玛的叶子碾碎挤水,用棉花蘸着水汁画眉毛,胜过商店里卖的眉笔。波斯玛乌黑而滋养眉毛。用它描眉的南疆妇女格外妍媚。
这里仿佛不应该有什么悲惨不幸。
而我梦魂萦绕的塔里木河岸,并不是这青翠的绿洲。塔里木河水流过一个悲苦的地方,那是历年来犯人服役流放之地。我的赛尔江在那里受苦、煞尽青春。我们阿勒泰地方,有多少人受冤屈被断送在塔里木。因为我们阿勒泰人面临着一个忽敌忽友、变幻莫测的大国,塔里木便成为我们命中的灾难。这个遥远的南疆地方的塔里木,它凝结着我们阿勒泰男人的多少血,女人的多少泪
阿勒泰!我心灵门扉内珍藏的世界。没有一刻我能忘记你。你的富有埋藏在你荒凉的外貌下面。你生育了我,占有了我的初恋。
我们阿勒泰的庭院,不像南疆这样藤萝青翠,梦一般的缭绕,而是呈现着北国的旷漠景象。仿佛房子昨天才在戈壁滩上立起来,没有装饰,也没有垃圾,荒凉而干净。人家种植,也多是树木杨树,榆树、桦树和自己吃的蔬菜。霜冻早早地就来临。主妇们便忙着大缸地醃西红柿,醃茄子辣椒,撒上大把岩盐。我就到河滩上去,捡些干净的鹅卵石抱回来,给妈妈压缸。
在阿勒泰山那些草木稀少的山坡下,随便找找就可以拣一衣袋石榴石。这些通红的石头经过打磨就制成美丽晶莹的红宝石耳坠、戒指。各族的妇女都爱戴红宝石首饰。
北疆的男人也另有风格。你从他们中间走过去的时候,只要你作出不愿相识的样子,哪怕你打扮得像天仙一样,你也能像穿过一堆堆石头那样安宁。这是些什么样的男人?难道他们连好奇心也没有吗?你会由于太安宁而索然寡味了。
不过你不必过早地沮丧。哈萨克男人并非对人不注意不关切。你的一举一动,全在他们的注视之下。到需要的时候,你便会感到他们的存在。你该获得的同情、爱和帮助一点也少不了。
怀着对北疆冻土的忧思,我徘徊在塔里木河畔。那天,我走进路边上一座用红柳,沙枣枝和玉米秆搭成的瓜棚。正是瓜熟的季节,那些堆着的瓜像青翠的矮墙,沿着这道路一直砌下去。
瓜棚的地上铺了破毡子。一个汉子坐着对瓜饮酒。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唱着来唱着去(2)
我向维族老汉买瓜。
饮酒的汉子抬眼望我,在毡子上挪动了一下,表示礼让。这一眼,我就看出了,他是一个哈萨克,遥远的北疆的哈萨克。
他眼睛是狭长的,含着一种难以解脱的哀伤与深情。他的鼻梁线条笔直流畅,介于蒙古人和维族人之间,他的嘴唇丰厚而柔韧。他毫无那种对异性挑逗的习惯性表情,而是单纯明朗,一种强悍而柔情的奇妙的混合。
“你是哈萨?……”我一面坐下,一面问他。
他的眼立刻闪亮了一下:“是。”他转向我:“你怎么知道?”
“我是阿勒泰的。”我低声说。
他却立刻提高了嗓门:“你从阿勒泰来?”
“你从阿勒泰来?”他拿起酒瓶喝了一口。
“你从阿勒泰来?”他又喝一口。
“你从阿勒泰来?”再喝一口。
看见这个孤零零的哈萨克汉子,我揣测,他是个天涯沦落人,我的不幸的赛尔江的同命人。他心醉神迷地重复着“阿勒泰”,“阿勒泰”。
“我从阿勒泰出来,任何地方不想,只想阿勒泰。克浪河啊,谢谢,谢谢你提到我的家乡的克浪河,请让我握你的手,我要亲亲你的手。乱七八糟的意思没有,只因为你提到了克浪河。克浪河,石头打着石头,任何时候都听见它的水响声。
“吃羊耳朵?对,年纪最小的最可爱的吃羊耳朵。让他吃了听话,你说出了我们哈萨克的风俗。我谢谢你,谢谢奎屯大曲?哎呀,谢谢!谢谢,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我们阿勒泰人爱喝的酒。”
他从破毛毡上跳起来使劲握我的手,吻我的手背。我有些怕疼地往后缩着我的手。
维族老汉说,“别克,你这样喝醉的样子,让人家库里来的客人看见了,对我们新疆民族的印象不好。”
“不,”我摇摇头,“我是新疆的。”
别克的眼睛里闪出了聪明的被伤害的光。他不再和我握手,颓然地低了头。他用温柔的低音唱了起来:
朋友,你在哪里?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就像写不完的诗,
就像同一个天空上聚在一起的星星。
我们走过同一条路,
我们都是好汉英雄。
当我忧愁的时候。
你们来到,你们粗声喝道:
“谁欺负你?谁?”
我说:“没有,没有谁。”
“啊,亲爱的,你喝醉了。”
你们就把我拥抱。
那样的朋友,你在曲里?
他抖动双肩,摊开双手,伤心地向着我,向着维族老汉询问:
那样的朋友,你在哪里?
我多想听见你的声音,看见你的面容。
虽然我看不见你们。
但我知道你们是好汉英雄。
你们在自由地生活,
为自己的幸福而勇敢斗争。
别克正是别克,赛尔江亲如兄弟的朋友。
多少年过去了啊!他叫努尔别克。这歌声使我把他完全认出来了。这是他和赛尔江在一起唱的歌:“我们像写不完的诗,我们都是好汉英雄。”
别克,你认不出?我就是那个总是轮到吃羊耳朵的姑娘,那个闯到你们中间去的顽皮的汉族丫头。那一年,我考进了乌鲁木齐歌舞训练班后,又跑回阿勒泰,到哈萨克人中间去学习民歌。我的家庭不和哈萨克人来往。那一年,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哈萨克。
那时,我胖得那么好看。像一只自由自在的白鹿。梳了两根长辫子,一身乌克兰装。那是我的俄罗斯妈妈给我留下的。现在我瘦了,苍白了。离开阿勒泰,离开阿勒泰的活鲜鲜的羊肉饭,外面的乱七八糟的饭我总是吃不惯招待演员的饭是很排场的,但无论炒多少盘子菜,我们阿勒泰人吃起来都不过是草。
我们阿勒泰的饭简单而高级?奶茶,酥油,羊肉包尔察克哈萨克的一种油炸食品。样式简单而营养丰富,就像我们阿勒泰人一样。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唱着来唱着去(3)
我吃外面的饭总是提不起精神来。异乡的饭使我的胃泛冷气。我多么渴望一碗又香又酸的揪片子汤。
我爱我们阿勒泰人不畏寒的硕壮体魄,那沉着的气概。我爱那反映着草原日晒和西伯利亚寒风的褐色脸庞。
家乡的空气多好、天多蓝啊每天都有新鲜的羊肉吃。我见了肉像狼的娃娃一样。吃了羊肉才会想跳舞。踢踏舞,蹲下去像弹簧一样地跳起来。哈萨克的“黑走马”,舞蹈的黑色马形象总给人孤傲杰出的韵味。吃不上那样活宰的羊肉,唱歌都走调,人身上仿佛少了温暖和活力。
进到城市里,和别的汉族丫头相比,我发现吃羊肉使我的皮肤粗糙而有弹性,总是绷得紧紧的,发着纯净的棕色的光。吃羊肉甚至使我的眼神也不一样,目光总是集中的。我愿意永远是这样的我。我不愿意温文尔雅,斯文秀气,骨瘦如柴。
“妹妹,我尊重你,我喜欢你。我一见到你,就觉得你可爱。你这样可爱。但我永远不想你。我们哈萨克人,尊敬人就尊敬一辈子。我说你是我的妹妹,一辈子是我的妹妹。”
二十年前,别克喝了许多瓶子酒,神往地望着我。这样庄重地说,那是在他知道了我和赛尔江的热恋之后。
这样的话,我怎能忘记它?哈萨克只用平淡的汉语词汇,便创造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实在的和人情的世界。
哈萨克人礼性大。一见面,必须首先问清是哪个部落,哪个支系,哪…家,多大年龄,婚否。如果不是本部落,要问与本部落有无婚嫁关系。一切问明了,确定了对方的身份,也就确定了应该跟对方谈话的态度和方式,以及可不可以开玩笑等等。同部落的男女不能通婚,如果对方女子是你的朋友的情人,就视同兄弟媳妇一样。
而小叔子可以和嫂子尽情开玩笑。哈萨克开玩笑厉害得很。谁要真的生气谁就输了。而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