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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美丽的地方-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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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急促的敲门声响了。则行铁青了脸进来。    
    小雪用关切的眼示意我,走开了。    
    “好啊我真想不到,你,竟背着我偷偷地搞什么讲演。”    
    “我要告诉你的。因为你最近太忙,我想周末再……”    
    “算了吧!你知道那些人的背景、动机吗?你以为,都是像你这样头脑简单的……哼,这么轻浮。我看错了。你,不是一个搞事业的人”    
    轻浮?我眼前忽然闪过了前衣子的倩影和故宫。    
    我固执地不作一声。    
    “好吧。不听我的话,我走。你多保重了。”    
    他冲向门扉。我也冲到门旁,将身子靠在门上,使他不能开门。    
    他愤懑地说:“我把你放在我的生活里,为了你,我和家里一直在闹着。可是,你没有把我放在你的生活里。你的举动,简直太出乎我的想象了。”    
    敲门声又响了。有许多人在门口说话。我急急揩去脸上的泪水,开了门。    
    涌进来一伙素不相识的女同学,她们说:“希望你要争气啊”她们送来了润嗓的药,罗汉果。    
    “沏水喝,嗓子就不会哑了。”    
    在她们热情的议论声中,则行匆匆离去了。    
    小雪回来,注视我,说:“你哭了?”她指指窗外:“唉,你的那些支持者还以为你多么勇敢,多么强大呢”    
    她提醒了我。从现在起,我必须做另外一个人,一个更独立的、私心更少的人。    
    讲演会开了一个多月。同学们容光焕发。年轻的心被更新了。大义之光闪耀在青春的眸子里。校园变得更加开朗豁达。    
    这时候,杨泽的关于历史评价问题的讲演与一位名人发生了观点冲突。这就是曾经赏识和器重则行的那位名人。    
    我选择了自己的立场,支持杨泽。    
    邹新语,她充当了名人与学生之间的传声筒。在她宿舍的床前贴着名人的赐字,以示和我们有别。    
    则行来了,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们的感情可以结束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性格不合。”他简洁地回答了我。    
    北国的冬天是多么漫长啊    
    那些日子,只有同屋的小雪们知道。白天,我沉静地上课。每到夜间,我就在梦中哭喊,争辩,踢床板,大叫。    
    小雪给了我最亲密的女友的忠告:    
    “你既然爱他,为什么不使用‘女人的武器’呢?”    
    人们告诉我,他病了。    
    我带着桔子罐头和他借给我的书走进男生宿舍。他们屋里刚好没有别的人。    
    他在蚊帐里睡着了。满脸倦容,焦虑,孤寂。我们“性格不合”吗?他真的已经不爱我了吗?不,他的痛苦也许更深。    
    在那些相爱的时日,我曾经撩起这蚊帐,把他从梦中摇醒,拉他去散步,去听音乐会。    
    如今一层纱障就把我们分隔。我望着他那益见消瘦的面容,热泪奔流。    
    社会上尽是流言蜚语。我已在短短时间里变成了令人瞠目的人物。则行深知道我的讲演远不如人们传闻的那样怪诞和放肆。然而他是一个追求“乡邻称道”的人。因为他爱我,这大大地刺伤了他的自尊心,使他对我失去了爱的信念。    
    则行的母亲已经公开表示拒绝我。则行的父亲其实死于政治灾难。思想罪,言论罪。他们这个家庭刚刚仗着则行的崛起有了生机,我有什么权利去毁灭一个母亲,一个寡居的母亲的最后指望呢?    
    我不能承认,我不该讲演,不该说出自己的心里话。黑夜不是已经过去了吗?当年的成千上万的“思想罪犯”正在从炼狱里重返人间。我热爱光明,我相信光明已经来临。假若民主与自由又成骗局,那么悲剧就不仅仅是属于我和几个青年学生了。我们为什么要得到这作茧自缚的下场?    
    我不明白,则行的那位“恩师”和某些人,为什么这样反感勇于抨击时弊的青年?难道他们没有在黑暗中吃过苦头吗?他们把我们说成是一伙狂妄无知而有野心的不良分子,像莠草一样应该被剪除。又听说,他的儿子却支持我们。    
    在最后一次讲演会上,倡导者杨泽登台这样说:“我今年三十二岁。为了改革,我可以再吃二十年的苦,再受二十年的委屈。可是,请你们想一想吧中国的改革大业呢?人民的信心和希望可决不能再被打下去了时间不等我们了世界不等我们了。近代史上我们慢了一步,戊戌变法失败,辛亥革命又失败,今天可不能再慢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个拖家带口、妻儿尚在农村的“老”大学生要承当这样的罪名?似乎讲演会破坏了社会治安。下乡近十年,额前生犁沟,三十几岁来读书,每天三顿几个馍。早起背外语,夜间作笔记。祖国啊难道不是为了你的繁荣富强,儿女们才备尝艰辛?只要你快些强大起来,纵然吃尽苦头心也乐。    
    假如祖国的黎明也需要牺牲,那就让我们去吧。    
    讲演者们在准备承受不公平的惩罚。校园一派沉闷。这批刚刚来到风和日丽之中的青年,似乎又听到那隐隐的雷声。    
    我也许是一个行将离去的人,哪里还有再去爱则行的权利?    
    把罐头和书放在他床边的桌上,我悄悄离去。什么“女人的武器”?往日的亲爱已成梦境。    
    别了,亲爱的人。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北国之春(12)

    即使我被惩罚,远走天涯,我也会变成一只自由的鸟,在黄昏暮时飞进你的窗口,听取你睿智的谈吐,度过那闪光的片刻。    
    我将匆匆地来,匆匆地去,让你留恋的眼把我相送。    
    让流言也无法击中,忌妒也无法追逐。    
    因为,那只不过是,你的不挂窗帘的窗外,一只远去的黑燕。    
    五月的鲜花,    
    开遍了原野……    
    北国之春以磅礴气势展开了它的画卷。    
    西伯利亚寒流一旦过去,万紫千红蓦地从一派黄灰中崛起。燕子们飞回来了,在湖面上像一支一支疾速的黑箭。    
    在这里荟萃一园的大学生们,犹如天南地北的奇花异卉,经受了北国的严寒,饱含了更加浓烈的春意。讲演会的“难关”正在过去。有人替大学生们讲了话。他们没有忘记自己的青年时代。    
    引起我们啼笑的不再是那些琐屑之事。在大学的校园里已没有什么地域籍贯之分。我们不再是属于自己的家庭、家乡,而是同属于一个广阔的担负天下的责任空间。    
    学习进入了新阶段。度过了那种赶抄笔记,抢借参考书,一窝蜂满校园跑的忙乱时期。现在,人人都进入了自己被吸引的那一个角落,那一个个隐秘的海……    
    红霞当西时,叮叮当当的一阵锣鼓声从楼前过去了。这是系对系的足球赛。胜利者拥戴着运动员凯旋了。楼上的人都伸出头去看窗外。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生扛着块长条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狭路相逢勇者胜”。    
    紧张。白昼与黑夜都被勇猛的拚搏连成了一片。校园的夜是专心致志的夜。正当校墙外大街小巷的居民们在电视机旁休息,聊天,园内的所有楼房里都停止了笑语和音乐。尽管校园内小湖畔是永不尽的月圆花好,然而花前柳下、亭台楼阁的长椅上却寂寥无人。偌多韶华如玉的青年,都拥进了书的怀抱。    
    就为了这个,为了我们校园里总是夜夜空着的那些月下长椅,我曾向太一郎大夸海口。太一郎惊佩之至,立即要到湖畔来验证。    
    于是,前衣子、太一郎和我,三个人走去看。终于,让太一郎发现长椅上的一对情侣。而我也立刻发现长椅后的自行车。    
    “看这就是说,是学校外面的人。”    
    太一郎笑了,点点头,承认了学生的无辜。这一细节记入了太一郎的访问记中。    
    熄灯的时间到了,宿舍走廊已是一片漆黑。屋里,又亮起了几盏同学们自装的小台灯这小台灯和管电的工友师傅捉迷藏,已经几拆几装。有时当场捕获,只有求求好心的师傅,搬出多多的笔记和卡片来表示时间的不足。师傅往往睁一眼闭一眼了。有时,女学生撒起娇来,还赖得师傅倒帮她修灯装线呢。    
    考试倒引不起同学们的多大激动了。这长夜难眠的小台灯,往往是为了一本颇难到手的好书,全屋的人排着顺序传阅。有时候,晚上有事出去了,看电影之类耗去的看书时间,不补上,躺下也不安然。另外,给远方的父母亲友写信,也被紧张的一天挤到这盏小台灯下来了。    
    父母的来信总要问起则行。而我,只得在每次回信的末了添上一句:他很好,正忙着写毕业论文。代问父母好    
    这样的回信写了几次,我发现自己的心中又有些复活了。冬天过去了,蛰居停滞的日子过去了。生命的绿汁正在沿着小草茎、大树干往上爬呢。我深信,讲演会终归会被人们理解,包括则行的母亲,那位名人以及那些反对过它的人。    
    这恬静的小台灯下的角落,纷纭的生活在这里被净化了。所有记得的都是和谐,紧张的脑力劳动后的和谐。    
    而一天中最紧张的是中午饭那阵。    
    下课的人们和图书馆出来的人们从四面八方向饭厅涌来。    
    学生们人人拎个毛巾做的碗兜。太一郎曾经问我:“这碗兜是不是发的?”    
    我故意考考他的中文语汇,答道:“唔,发的,是自发的。”    
    女生们的碗兜别致干净。男生们的碗兜是自己去买了毛巾来请女同学缝的。男生的碗兜用得可够脏的。他们照样往里面装饭碗,塞馒头、油条、熟鸡蛋、咸菜。他们说:“里面干净呢。”    
    拎着这碗兜,在冬季黑魆魆的早晨就从食堂赶到图书馆去占座位。拎着这碗兜,跑遍全校东南西北的一、二、三教室。    
    太一郎的镜头摄下了这些拎着形形色色碗兜、肩挎“重型书包”的学生们。    
    哦,我的大学那更深夜静的床前小台灯,那五颜六色的从新到旧的数千碗兜,和讲演会。    
    在那紧张的午餐时间里,大饭厅前的广告栏是校园的群言堂。校党委、学生会的公文告示贴在那儿;各学生团体的画廊,影展,讲座,球赛海报,在那儿;学生个人的失物招领、申诉、要求,也贴在那儿。    
    端着饭碗边走边吃的过往学生们是这广告栏的作者,读者,组织者,听众,欣赏家,评论家。过往学生又常有人拔出钢笔即兴题辞。每个强大的声音和弱小的呼吸都在这儿得到反应。    
    诸如此类:    
    “寻找心爱的‘她’借书证遗失,梦寐以求,神魂不安……”    
    “智者、勇者站出来推荐和自荐学生宿舍楼长……”    
    “请帮助我战胜孤僻的性格征友启事……”    
    “为什么好像嗅到了‘文化大革命’的气味?要求与XX报公开辩论……”    
    “学生会新到溜冰鞋欢迎选购”    
    人群一涌而上,冲击在饭厅门前的摆地书摊。    
    这帮穷学生,在食堂买菜时专拣豆腐、油菜的去排队。此刻见了书,一个个贪婪起来。钱不够的临时拿出菜票找人换币。买书常常买得使人窘于出门。那个叫杨泽的男生,看电影都不坐公共汽车,跑步去。    
    则行曾自豪地对我说:“你不用买书了。我会买。你用的书跑不出我这里。”    
    那以后我真的就不再去拥挤购书了。我向小雪她们笑道:“要嫁他,是因为他有书。有书胜有钱。”    
    书,是则行对我的聘礼。    
    “你要是不爱才,那我可是一筹莫展啊!”他这样对我说过。    
    除了卡片纸,他什么礼物也不曾送过给我。我们从来不逛百货商场。有时候我提出去公园。他总是说:    
    “去玩玩当然好,但最好还是我跟你就这样坐着谈谈。像我们这样的人,到哪儿去玩也放不下思考的问题。还不如谈谈,思想有启发,有进展,这比上哪儿玩都更愉快。”    
    哦,只要他还在学校里,我也还在学校里,我们的血就总在一块奔流。夜间看书间歇,我散步时都看见他们那宿舍的窗子,那灯光。当我看着这静静的窗口,我的心中也宁静着,仿佛什么坏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在那灯下,他读着书,一页一页会翻过去。在我和他之间,这伤心的一页会翻过去,那希望的一页会翻出来。我渐渐明白了自己在感情中应当负的责任。    
    每逢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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