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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毓敏陪同前衣子去人家时,往往在一些地位很高的人家却遇见不争气的国人,把前衣子当作一个可以敲榨的宝,利用前衣子的腼腆提出物质要求。毓敏寸步不让地守护着前衣子,守护着一条不可逾越的界限。
毓敏只喜欢一样,就是和前衣子一起照相,录音,然后把相片,磁带寄给双方的家庭。每次,她们都惊喜地交换着两家父母的感想:
“衣子,我爸爸说你漂亮,像中国姑娘。还说,看见你的照片,他想起年轻时候见到我妈的情景了。”
“敏,我妈妈说你唱的歌真好听。说我的声音不好,像鸭子一样,给你捣乱。她要你单独给她唱一支歌。”
而今离别在即。
她们紧紧拥抱,泪湿衣襟。
又来了许多人,前衣子的同胞来帮她搬运物件了。敏退到一旁。
前衣子飞走了。她们将享受那离别的另一种滋味的友谊。
敏怅然而又满足地回来了。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北国之春(10)
她刚进屋,门上就有人在轻轻地敲。
进来的是则行。
“我正要回家,看见你的窗子亮了。”他说。
同屋的人都回去度寒假了。又剩她自己。从那个蝉声四起的暑假到现在,她好像经历了十年八年。她觉得他已经失去了,怎么还会在这里二人相对呢?
她心中有些纳罕,他若无其事,浑然不觉。他不知道他犯了什么过错。他一直埋在他的论文里,还歉意地说:“最近太忙了!”
她自己是完全对的么?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太一郎面前的失着处来。
她和前衣子陪伴太一郎漫游校园。在一种熟悉和轻松的气氛中,她同太一郎谈着大学生活中的许多诙谐面。这里边她是不是诙谐得过了点呢?她曾指点他看那些调皮学生用钢笔写的“课桌诗”:
听课诚可贵,
看书价更高。
若为考试故,
二者皆可抛。
当然,这是为了说明,中国学生并不迷信考试。
可是还有呢,她是怎么向太一郎介绍那些学生宿舍的呢?
这是“鸳鸯楼”。文科女生宿舍楼,是全校连衣裙最多的楼,也是最富于吸引力的楼。周末和节日的晚上,前来邀请女孩们去赴舞会的男生们排成了队在这楼里上下。不过其所以得名,是在晚自习散了之后,男女学生边走边聊,走到这楼前,总要逗留,谈一些平平常常却又蕴藉悠长的话,直到管楼的老太太站在大门口喊,“十点半,关门了”大家才立刻散了,女生们像鸟一样飞回楼去。
这是“小姐楼”,住的是外语系女生。她们的打扮特别洋派,大多是脑后一条“马尾巴”,高耸着,走路直挺挺的,笑声也特别响,这个楼录音机多,一大早就放外语,下午放流行音乐。这个楼的女孩都在为进外交部作准备,风度十足。
“阴阳楼”。男女生各住一半。
“公子楼”。文科男生宿舍。他们神态悠然,穿着很帅。发文章作演说,高谈阔论,在学校生活舞台上很活跃。这个楼的男生对女孩子进攻力很强。
而靠近学校后门的一连串带拐弯的规模最大的那些楼,那叫“被爱情遗忘的角落”。
那里住着学校理工科的男孩们。他们课程紧张,实验实习很多,有的则常在野外。这是些男性十足的系,地质,考古……这些系女生本来就收得少。这里的男孩们不重衣着,吃饭的时候在饭票上划算式,好像无暇顾及同桌女孩们的眼波。衣裳上带着试验烧灼的痕迹。他们脚登回力鞋,酷爱运动,中午也要在宿舍楼拐角处踢几下足球。他们楼里乱七八糟,汗气烟味冲天,令女孩们望而生畏。很少有花枝招展的女孩光临。他们也不大对女大学生寄予希望,因为他们未来的岗位大都是在遥远的大地上,荒漠中。他们并不希冀时髦女郎的青睐。在舞会上很少看到他们。不过,这个“角落”,才是最富于诱惑力的“男子汉之家”。真正出色勇敢的女生应该往那儿冲……
唏哩哗啦的,她跟太一郎讲了那么多。如今她忽然害怕起来了:万一太一郎不了解这些诙谐,不了解他们学校里各系同学间的这种玩笑和友爱之情,只从“小姐”,“公子”的字面上去理解和报道中国,那就糟糕了
她是不是也像则行一样,由于外交上的幼稚而失态了?
她不再觉得则行是不可原谅的了。
可是,她怎么能欺骗自己,说“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除非她永远忘记故宫,永远不在画报上或是在开行的电车上眺见那红墙金顶的巍峨宫殿。
可是如果他要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又无从说起。
前衣子来信了。她去拜见婆婆。因为知道太一郎母亲是个厉害的女强人,早年守寡,继承夫业,开着一家公司,太一郎又是独子,前衣子心里很慌张,害怕她不同意自己,竟在行礼时一头撞在桌角上了。
太一郎母亲连声说,“真可怜真可怜”
吃饭的时候,太一郎母亲说:“虽然你到我们家来了,但是两家的父母还没有见面商谈过,许多问题还没解决,所以你和太一郎的事还不能算确定。”
太一郎放下筷子,正色道:“我只和前衣子结婚。”
前衣子的心里快乐极了。现在双方父母已经在筹办婚事。
临行前,前衣子曾经和毓敏一起唱着日本歌:
如果你要幸福,拉拉你的耳朵
如果你要幸福,拍拍你的双手!
如果你要幸福,跺跺你的双脚!
她们在一起拉耳朵,拍手,跺脚。
前衣子惦念中国女友的幸福。
随信寄来了太一郎的《访问中国大学印象记》。毓敏急急地硬译着读了一遍。太一郎对她的介绍理解得很好。他赞美中国大学生的艰苦与活力。这样她就放心了。
则行要求我的,不是买电影票,而是去大会议厅占座位。那里经常举办讲座,是社会名流们的讲坛。
我常常下午四点就去西北校园的会议厅占座位,端着一本书。一直坐到六点半,则行给我带来咸菜馒头。他对名学者的仰慕心理是一种教养,是一种虔敬的狂热,也是一种理想境界的高峰。
他认为,在他们讲演的时候,人们都应该是屏声敛气的。
但满场青年听众却大都没有这种“修养”。他们爱提问,爱争辩。那带着俏皮劲的会说话的掌声,如阵阵青春的暖流从大厅里漫过。这种时候,名流们纵使霜华满头,走遍全球,也会禁不住激情焕发。
可是,来的“名流”倘若讲上十分钟还是陈词滥调,或是插科打诨,总是哗众取宠,下面就开始“劈里啪啦”地响了。
这是人去座空的响声。学生们不管不顾地从排座上横穿直走。要是讲座再压不住阵,这“劈里啪啦”之声就会传染全厅。学生们热衷于求知而不爱捧场,不留面子,傲锐难当。
这种时候,则行不走,我也不能走,虽然我觉得他的敬意多余。
我还觉得,在他的文章里引用名言也太多了一些。小雪们奚落说这是“名言集锦”。为什么一定要用别人的话来思索呢?
则行对名流们的崇敬,也许超过名流们的自我估计。台上的老者常谆谆不倦地答复青年学生的问题。可是则行不许我写字条递上台去提问,有时真令我又好笑又可气。幸好我想提的问题大多由同学们提出了。
有一回我执拗地写了一个小条,递了上去,则行就很紧张。那张小条却意外地得到了台上讲演人的称赞,说这个问题问得“很有见地”。则行这才松了口气。不过,他仍是警告我,下不为例。他说我会捅漏子,出洋相的。
小雪她们的爱情是不包括这个的。在这些场合里与小雪们同龄的那帮毛头小伙子们是顶爱起哄的,只是对女友过多地和别人跳舞之类他们才会去“管”。
则行也喜欢向他的男友们吹嘘,他能“拿下”我来,我总是默认着,顺从着他的怪脾气。
又过了多少岁月,我才明白了一点。为什么人和人之间的亲昵关系必须是一个对另一个的压抑和统治呢?这是多么违反生命的个性法则。爱,仅仅是爱就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还来不及深思熟虑,来不及互相探讨,那一天就来到了。那一天,犹如人生中的许多意外时刻,注定了一切隐晦的东西必须挑明,每个人要露出他自己的本来面目来。
那是一场校园风云。同学们兴高采烈,全校人口仿佛增加了三倍,热闹得如临盛大节日。
广告栏前人围成墙。那些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拄着手杖来到这里。那些刚刚平反了“右派”问题的中年教师眼里似乎噙了泪花。
广告栏上贴出了醒目的海报和宣言:
国事讲演会
宣言上说:
当今之改革,乃中华之大业。让我们打破班级、系别和地域,性别、年龄之界限,共聚一堂,探讨大义……
发起人正是那个叫杨泽的男生。
响应者纷起云集。各种时事,哲学,法律,经济,历史的争鸣题目出来了。
一阵大风把这些性急的宣言书刮得七零八落。小雪和几个小姑娘提着浆糊桶在那儿把它们重新粘牢。她现在搬进我住的这个宿舍来了。
地质系的帅小伙子力平跑到我们宿舍里来了:
“小雪,你们是支持谁?”
“我们不是支持谁。我们是支持整个讲演会的活动。”
小雪傲然地说,一面对镜梳着她的长发。
“嗬”力平欣赏地看着她。
小雪对我说:
“你真沉得住气,是要跟着你们彭老夫子进故纸堆里去了还不快去看看讲演会可真是一场轰动。记者都来了,还有外国人。”
我不作声。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北国之春(11)
我知道我不能去看。一看,也许就会引爆我心中久抑的激情之雷。
上课了。老师是个刚“改正”的“右派”。这位中年教师讲课极受欢迎,可他却从来都是眼望着窗外。
可是,忽然,他一改往日与同学们的疏远态度,两只闪闪发光的眼坦诚地投向学生,讲出“古汉语”之外的话来:
“我认为,学生不爱国,就是教育的最大失败。
“同学们,智慧是可贵的,可是还有一样东西更可贵,这就是对祖国对人民的良知。无论是作品或是做人,有这种良知,方才可敬可贵!”
满堂寂静,共鸣着一种轰轰烈烈的心声。
课上了一半,我悄悄从后门离开了教室。
当小雪们下课回到宿舍,我的讲演宣言已经写成了。标题是:
女性人才的压抑
广告栏早已贴不下了。小雪和我一起拎着浆糊桶去饭厅大门口张贴。
力平们闻声赶来了:“嘿!再贴高一点。我来。”他们爬到高窗上帮助张贴。
人流从广告栏赶往大饭厅前,看第一份女讲演者的宣言。
连日来,激昂的校园在夜里也难以宁静。熄灯后,男生宿舍里亮着烟头,继续着豪迈的争辩。关于哲学、关于经济实体、改革的诸方面,以及球赛,关于中国要当世界冠军等等。而女生宿舍,在那面大家凑钱买的花布窗帘后面,关于友谊和爱情的赞语,关于男孩子们所作所为的评论,赞许,嗔怪等等叨叨不休。
男生们,总是他们挤满了学校生活的舞台,目空一切地表演,宣泄喜怒哀乐,事无巨细都要发表他们的“纲领”,“政见”。
而女生,女生总是怀着一种姐妹的,情人的昵爱之心,注视和钦羡着男生们的行动。女生总是感受多于行动。为什么呢?哪怕是班上成绩比我们都次的一个男生,也敢于在校园里指手划脚,而最颖慧的女生,也大都在争辩场所中缄口不言。
男生主宰着学校生活的潮流。女生,难道在同等的教育之下,我们,只能被男生们在郊游的时候带在自行车后座上吗?把历史倒翻过一页来看看吧,当初在中国,为了录取第一个女子进大学,先师和父兄们曾怎样地奋力疾呼,双手相擎,视为希望,视为明珠。我们今日的畏缩,岂不愧对先驱者吗?
傍晚,急促的敲门声响了。则行铁青了脸进来。
小雪用关切的眼示意我,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