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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她说:“耶弄,告诉你,明天我们上山打柴,路远哩!你挑不回来。你和老人组去菜园吧。”
她转身走了,分明是一副讨厌我,要把我开除出“普少组”的架势。在她眼里,我笨手笨脚,干活总要人帮忙,要人等,简直就不配作一个“普少”。我是她们那支轻松活泼的队伍中的绊脚石,一条粘人的水蚂蟥,让人直想把它甩掉。
碧郎站在屋中宣判我的那一刻,她简直就像公主一样地骄傲。她好像看穿了我这小屋里的世界,比起她们终年奔忙在其间的绿水青山来,是多么微不足道。她到我的屋里来,不过是偶然的片刻。看吧,明天一早,只要一回到那蓝天白云之下,那歌声、水流、微风又仿佛是为碧郎而设的。她照常轻轻巧巧地挑着担子,从我身边擦过去,故意把竹桥踩得吱吱响,让我在后头心发慌。她照样率领着小普少们在溪边饮水、洗脸。等我满头冒汗地刚刚赶到,放下担子,她又响亮地喊着“走啰!”带着众普少忽啦啦地往前赶了。
沿着笔直的河岸,挑担的普少们走成一条单线,一律的乌黑辫子盘头,露出红毛绒绳头,洁白的小短衫,下身各种绚烂的花筒裙。赤着脚,袅袅娜娜地走着,好像是一条游动的花边,装饰着河岸、田野和公路。她们爱自己的群,不许哪一个穿黑的或者戴包头的已婚妇人混杂其间而破坏这少女行列的风韵。
有一个小普少曾告诉我,碧郎说,讨厌我这身不白不蓝的衣服夹在她们当中,太难看。
我挑起担子独自回来,心头充满了被遗弃的悲伤。我对着水照了又照,试着把辫子也往头上盘。我看见一张红扑扑的脸,像上了登台演出的油彩一样放着光。眉毛和头发黑亮。眼睛很大,一点也不像我的内心那样愁苦,反而透出一种野痴痴的光芒。
我撇撇嘴自笑着,忽然发现这是碧郎的神情。我被水中那个健壮泼辣的漂亮模样吸引注了,对她作各种表情。我用两手把那件旧卡其布上衣下襬折向后边,卡住自己的腰。水中那个姑娘的脸庞、身段那么像碧郎啊我要换上傣家衣裳,一定不会比碧郎差。
我弯腰去采池塘中的水莲花。那最旺盛最娇艳的一蓬,总是差一点够不着。忽然“扑通”一声,我一回头,见布比跳下了池塘。他大步朝那蓬水莲走去。水里的绒毛鸭子们惊叫着躲开了。他折下水莲花,捧着向我走来。他那高挽过膝的裤子已湿了一片,腿上还爬着一个小虫。
我呆呆地,也不敢去接那花。他笑着,看着我。我却倒退了一步,避开他期待的目光。他“唔唔”了几声,把水莲花放在我的脚前,上岸,去追牛群了。我心里矛盾。那天夜里龙树下的怪影还在使我困惑。
我走开了。那蓬被我遗弃的水莲花躺在地上。那纯洁的花瓣上露珠盈盈。
回到家,我赶快走进自己的小屋。把门插上,急忙走到镜子那里,我又找到了自己。我从箱子里把所有的衣物翻出来,挑选着,毫不吝惜地撕拆着整件的新衣服,凭着我平日有心的观察,裁剪着,缝着……
翌晨,我已经有了一套小普少们最时兴的新装。白地微微起绿点的小衫,青布围腰上的是伢给我的带穗头的长腰带,一床半新的紫花被面做了筒裙。幸好,我的头发梳成独辫后,刚刚绕过头顶。六六年那阵我如果不铰的话,现在我的辫子准比谁都长。
“耶弄,你真好看”
“耶弄,你再戴上耳环,就和我们傣家一样了。”
“耶弄,你戴耳环要戴绿宝石耳环,最配你的红红脸。”
那围腰带扎在腰里,挑起担子来多有劲啊!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长久地照镜子,审视自己,比较人们的穿着。穿衣服成了我生活中的一项乐趣。在傣寨老辈人心目中,小伙子就应该是活泼勇敢,在姑娘们面前争相表现自己。小姑娘就是应该打扮得像花朵一样。年青人的欢乐,是家庭的骄傲,是傣寨的光荣。
而我,从摘下红领巾起,就是蓝上衣。花衬衫总穿在里头,只见到一点领子。在我们那个时代,最引人注目的正是我这样的姑娘:小辫紧紧地编在耳后,抿着嘴,皱着眉,目不斜视,红着脸,穿过肃穆的礼堂,上台行礼,从老校长的手里领取优秀生奖状。我的穿着和我所受的教育、家庭环境、整个时代是完全一致的。
我希望自己像卓娅,像居里夫人。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会那么迫切地希望自己像碧郎。
谁忘得了异乡那个光线阴暗的小邮局?
污脏的四壁,低低的天花板。在这荒僻的傣乡,它是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而由于我们这些被遗忘了的人们,它忽然有了强大的魅力。
那跋山涉水从四乡涌来赶街的知识青年,在这划着一根火柴就可以走到头的街道上,总是首先跨进邮局。如果你挎包里放着寄往家乡的信,而又在第一步踏入街子时看见邮局闭门“盘点”,那么,无论集市的热闹,同学的相遇,什么也填补不了你心头的空虚。夕阳西下,踏上归途,最后一次眺望那逐渐冷落的街道,带着没有发出的信件,你怅然若失……
妈妈的来信总是说:“爸爸回家没有希望,你千万不能再出事。”
而老师的信里又写着:“不要忘记了功课,有空复习复习。”
他们那遥远的叮咛完全与这儿无干。但我总是期待着来信。他们的心愿又好像给人一种微茫的希望。在那变幻莫测的年头,我强烈地需要感觉到我所敬所爱的人们的存在。仿佛这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希望。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一部分云(7)
“少一分钱。”柜台后的营业员说。
“少一分?”
柜台外的知识青年又掏了掏衣衫口袋。
啪!七分钱硬币被营业员重新放回高高的柜台。
那个知识青年又朝裤包里掏。
“给我两张邮票。”我上前去。他尴尬地退开了。
我把连在一起的两张印着天安门的邮票撕开,放了一张在他面前的柜台上:“你用吧。”
他抬起眼睛,不解地看着我,从头上的小竹笠,看到围腰带、筒裙。
“嗨都是知青,一样的。听声音还听不出来?”我笑着,把自己的信粘了,投到邮箱里去。
要走出邮局的时候,我又朝他看了一眼。他好像是不好意思当我面使用那张邮票,手里仍捏着信。他说:“你是哪个寨子的,下次赶街我带来还你。”
“下次?下次你就赔不起了。我得算利息”我笑着逗他,“下次你带点吃的来,你们寨子的芭蕉、花生都行。”
他朝着我一笑:“真的?”
我忽然觉得,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青年纠缠得已经有点过分,而且怎么不知不觉地学起小普少的腔调来了。我赶快跑了。
穿过街子,走上桥头,我浑身都带着欢快。在河岸的空地上,在去岁收割过的、残留着高高的谷桩的田野里,一群群马儿正在悠闲地啃着,遛着,摇摇摆摆,甩着尾巴。
街子上有一面大穿衣镜,照一次要一毛钱。小普少们在那里排队。娃宝也去了。不知又是遇上了哪个寨子的小普毛,她迟迟不来。
当她出现的时候,脸上是满意的又带点歉意的笑。她走得急,鼻尖上都冒出小粒的汗珠。
“耶弄,再等我一会,啊?”
“一只孔雀飞到了龙树上,
哎……啰!……”
我唱着娃宝教的歌。傣家的歌里,总好像有一股清水在流。那宛转的拖腔仿佛山谷的幽泉,忽儿流利,忽儿停顿,忽儿呜咽一两声。
扑通一颗小石头落在河里。细小的水花溅在我的衣上。
扑通第二颗小石头又落在我的近旁。我抬起头来,一个傣族小伙子笑咪咪地伏在桥上看我。他不像一般小普毛那样身材偏于单薄,而是宽肩、高个,两只手臂抱在胸前,挺有劲的样子。
他直望着我的脸,讲了几句傣话,大意是:大姐,你是哪寨的?赶街的人都回家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暗自好笑。这小普毛,他准以为我是傣家吧。
我用几句简单的傣语回答他:“别送别送有人等着我呢。”
我把头一扬,甩甩两手的水,踢了一脚河水,没等碧波漾漾的河面重新平静下来,转身悠悠地走了。这完全是碧郎的动作。
我越走越快,这小普毛可别真的跟着我来
马车铃在我身后响着。
马车在我身边慢慢停住了。
“上车吧我带你一截。”
我心头一惊,难道是小普毛追来了?不过那是知识青年的口音。
赶车人从遮荫的竹笠下望着我,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轮廓分明的嘴角……这不是邮局的那位吗?
车上满载着谷种。我们并肩坐在车前。
“马车好赶吗?”我问。
他把短小的马鞭递给我:“你试试。”
路旁顽皮的孩子喊:“喂小普少赶马车啰”
我偷偷笑了。他含笑望着远处。远处,缅寺塔上的小圆镜在落日下闪闪发光,清风吹转,翩舞不息。路旁,落在地上的熟透了的野果散发着如酒的浓香。灰尘不动,炊烟升起,无边的原野在黄昏里含着甜美的醉意。
他叫任佳。
此后多少个赶街天,我们一路回来。回家的马儿跑得快,任佳很少举鞭。当车子爬坡的时候,我总是跳下车来。任佳说:“它哪在乎你这点份量?”
旁边一辆马车上坐满了人,马昂头奋力爬坡。主人一面和车上的几个女子嬉笑,一面不停地打它。
“这人真讨厌。”我说。
任佳盯着我看,笑笑摇头,“我也打马呢马拉车本来就不是天性。哪一匹马生来是拉车的?”
任佳给人一种似有深沉的心事之感。
他不像有的知识青年那样随心所欲,偷鸡摸狗。他颇受傣寨的信任。
我曾告诉他,有的知识青年议论我穿傣族服装。他皱紧眉,看着我说,“你还怕这个?”
他引了一句大家都知道的话:“走自己的路,任别人说。”我羞愧了。他以为我是那样的人,而我却不是。我应该是。
“听说,你们学校有个女生,把人家男生写给她的信交给团支部了。哼!真可怜!”
“不,她不是因为害怕,是汇报思想……”
“反正这种人我不喜欢。真不知道那写信的喜欢她什么!”
我一直在揣测,任佳后来是不是知道了,他嘲笑的那个不招人喜欢的女学生,就是他每个赶街天在路头等待的这个乔装的小普少?我既为过去的自己感到委屈,又为现在有一种得意。
他身上有这么多刺,我却喜欢和他在一起。
他也嘲笑自己:“那年我爸爸专程从美国回来接我,我正评上了学雷锋标兵呢。说了几夜,我也不走。这回他一定在太平洋那边嘲笑我:好啊,音乐学院不上,跑到乡下拉田园交响曲。哈哈”
马被加了一鞭,车子快起来。我们一连超过了好几辆马车。在风驰电掣中,我好像进入了一个新天地。
从取下红领巾起,他是第一个和我离得这么近的男孩子。我像对待知心女友那样什么都告诉他,而他比我所有的女伴都另有一番见解,又明白又简单。
一张斑斓夺目的豹子皮挂在堂屋墙上。
大哥在山中烧窑时,打中了这头为害四乡的豹子。区里给了他一张奖状。何必还要挂奖状呢?那豹子皮就是一幅最富丽堂皇的锦旗。
全寨子的男女老幼都跑来看它。小女孩轻轻地用手摸它。小安虎“呜”地变出豹子声来吓她们。
娃宝们也来了,叽叽喳喳地,一面看豹子皮,一面东张西望。她们是在找大哥。当大哥出现时,她们又一个个屏声敛气了。
碧郎独自站在堂屋的门口,不笑也不闹。
那天赶街回来,大爹说:“大哥回来了。”
一个慓悍的小普毛走进堂屋来,去摘墙上挂着的弯刀。我们互相望见,都怔了一下。
从此,我有了一个沉静温厚的大哥,我们谁也不提在小河边扔石子的事。
傍晚,全寨的少男少女都跑出去。在龙树下面,先来者用悠长的傣歌召唤着他们。有那懒惰的或动作迟慢的,也被父母呵叱出门。在傣寨,受赞誉的是那些有本事拐回媳妇来的普毛,和能赢得众多追求者的普少。
在夜色里,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