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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看见伢站在院子里,用手摩娑着我晒在竹竿上的一件花衬衫。她珍爱地看了又看,又慢慢地走进厨房里去。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一部分云(4)
大爹,就是“首领”。自从他把我领回家,说“你就在大爹家了”时,我就开始叫他“大爹”。大爹是合作社社长。这个地方是“九大”以后才公社化的。大爹只有一个儿子,在山上给社里烧窑。当孩子还小的时候,大妈就“打摆子”死了。堂屋墙上的弯刀、猎枪,使我构想出一个青年猎人的形象。我觉得他腰里一定有一块虎皮,像古代的武士一样。
从我来后,家里的用水都是我挑。早晚各三趟。
竹槽引来山泉。青石砌了长方的池,搭着草棚。井边是女人们的天地,普少们、小媳妇们在那儿交谈几句,约定一块儿赶街,或打听出工干什么活。有时外寨的小普毛①到泉边来候他的意中人,大嫂们就坐在一边玩笑,让他把每个人的桶都打满。大家挑水回家时,就去帮他叫人。
挑水是女人的事。小普少和年轻媳妇们,累死也不能让家里的男人出去挑水。挑水的男子总被人议论、可怜或讥笑,因为那说明他家的女人病了、生孩子,或是吵架回娘家了。
大爹原来却一直是长年地挑水。人们说,他总是天不亮就到泉边去,只要见到一个女人的影子,他就站到路边的树后头去。
挑水使我成了家庭的一员,成了傣寨的一员。早晨,我晃悠着水桶出门。大爹站在台阶上用一副当家人的神情漫不经心地看着我。当我担满水进门时,他只是略略走开,给我让路。伢已经把水缸盖打开,正坐在灶旁翻弄着烤糍粑。家庭里静寂无声。家庭里充满了愉悦。
大爹一字一板地说,“今天出工去打坝,你不会搞,挑畚箕去吧。”他指指地上一双新编的、带着青色竹皮的畚箕。
伢给我小竹箩里放进芭蕉叶包好的午饭和几根芭蕉。
伢又把热乎乎的裹着蜂蜜的糍粑递在我手里,指着门,催我该走了。
每年冬闲,傣寨都要去把所分的一段江堤加固。在清波浅退、白沙片片的大盈江边,漫长的江堤是一条高耸的林荫路。江堤上整天都像凉爽沁脾的早晨一样,在那儿干活不觉累。
“打坝啰!”第一天打坝像过节一样,孩子们也跟着去玩,顺便拾点干树枝。普少们边走边哼哼唧唧地唱着,她们带着害羞的神情唱汉族歌曲。
火红的高大的攀枝花映入蓝莹莹的天空。妇女们在花下站住了。一个在旁边原野上抓田鼠的小孩被叫了过来。他摘下竹笠,赤脚一蹬一蹬,窜上树去了。
一枝枝攀枝花像一把把火焰从空中投下来。惊呼,欢笑。少女、小媳妇和老太婆们立刻扑了过去,往地上抓,往空中抓。表示三种身份的三色衣服交织起来,乱成一团。年轻媳妇敏捷地截走了小姑娘快到手的花枝,不顾一切的少女把老婆婆擎着的花枝掐走一段。
这突然展开的热烈场面吸引了我。平时,傣寨的长辈都有驱使普少普毛的权力。在这场鲜艳的花雨中,她们之间是这样平等。
那些得了花的人胜利地站在一旁呐喊助威。在戴花之前,争夺就是一种欢乐。我面对着一个青春旺盛的民族。我虽则才十九岁,却已带着一种暮气。
我也爱花。母亲窗台上有只景泰蓝花瓶,总是由我去换水添枝。可是,城里人从来也没有想过用鲜花来装扮自己。从上学起,我的小辫上就只扎过橡皮筋。我非常顾虑被师长们看作是会打扮的女孩。人们曾经用一种“不美”就是“美”的理论教育我们。我常常无缘无故地反复洗一件新衣服,希望它显得陈旧些。
而今面对这空中降花的奇观,我只是好奇地观望着,胆怯地拾一两枝没人要的小花。
小孩在树上顾盼着,挑选着。他小得像一只金丝猴。下边的一伙只是拚命地叫:“安虎,那枝,再过去,那枝!上头,上头!……”他踩着颤抖的细枝,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一部分云(5)
当她们都气咻咻地理着鬓发,整着衣裙,把火红的花枝装戴起来时,“啪”最后一枝花扔下来,安虎抱着树干往下滑了。
又一阵惊呼声被激起来,这是仿佛鸟鸣一样没有固定语气词的惊呼。最后的这枝花非常繁茂,好像闪光的鲜红绸缎。花朵奇大,与众不同,好像花中的公主。立刻就有几个人抛下手中的花枝重新冲上去。花枝一下落在两个人的手中:一老一少,身材和面庞都一样。两人怒目而视,都不松手。穿一身黑的老大妈牢牢地握住了花的主干,穿白上衫和孔雀蓝筒裙的少女抓住了枝上最夺目的几枝花。
人们哄笑着:
“碧郎,使劲!”
“咩碧郎即碧郎母,抓牢啊”
猛的一下,咩碧郎夺去了整枝花。
人们哄地大笑。碧郎冲上去,朝着她母亲落下的一块大披巾,狠狠地跺了一脚。大伙又笑。咩碧郎骂骂咧咧地上来拾起披巾,拍打着尘土。碧郎生气的杏眼里才露出一丝解恨的笑。她望望小普少们。猝不及防地,她的目光碰见了我的目光。我正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她从我的眼中也许看出了惊异。她哼了一声,回过头去和别人说话。她非常傲气,也很美丽,丰满鲜艳,在小普少中就像一位公主。
碧郎她们,正是傣家女儿长得最好的一代。按照传统美的要求,她们用一根宽布带裹住腰肢,小普少个个出落得苗条浑圆,婀娜有力。传统的傣族女子,前胸要用一块布紧紧地绷起来。碧郎她们却解放了自己。
碧郎的杏眼、丰唇看来十分温柔,骨子里却是活泼泼的,热辣辣的,顽皮捣蛋,毫不容情。打坝时,她用泥块和小普毛开仗,把人家雪白的衬衫弄一块污泥。她却一点不抱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小普少飞扬跋扈,作弄小伙伴,使唤小伙子,目无尊长,也就是那么几年的黄金时光。在得意中,她们又掩盖不住迫切想出嫁的心情。可是等到她嫁了人,再没有谁宠她、怕她了,人人都使唤她。槟榔染黑了牙齿,少女变成了大嫂。每天傍晚,再不能到龙树下唱歌了。
当碧郎欺负得我无奈的时候,我常常巴望她快点出嫁。
只给我评了六分,说等我学会了农活再提升。娃宝她们都是八分,而碧郎评了十分,成为普少组的“标兵工分”。在那闹哄哄、昏暗暗的公房里,只有会计的桌前放一盏汽灯。评到碧郎的时候,一说“十分”,大伙都叫:“同意哇”有一个小普毛的声音高叫着:“夯里呢”
“夯里”就是好看。好看也能评二分吗?
我打不惯赤脚,也找不着出工和回家的路,遇到那种独竹小桥,还得娃宝先过去了,又转来接我的担子。
打坝完了是打绿肥。碧郎她们爬上树去砍绿枝,几下就装满了筐,然后就去摸小鱼,找野菜。我上不了那刺鳞鳞的树,摘些她们拣剩了的树叶,遍地去割青草。
有一次我拣到了一大枝绿叶,挺神气地装了满筐。汇合的时候,碧郎看了我的筐一眼,说:“这种树叶要不得!”为什么要不得?沤到田里难道不是有机物?可是小普少们谁都不帮我的腔,只含着笑。
娃宝过来帮我倒光了箩筐,说:“耶弄①① 耶弄:傣语,大姐。对女孩子的尊敬。,还有一大阵呢,我帮你找。”看来碧郎是对的。我真可怜
后来,当我成了这一带小普少中的栽秧能手,一下田,人们都让我去插最里边的一路时,我才抬起头来,也和人们嬉闹,也调皮,并且扯开嗓子唱“刘三姐”,唱“洪湖水”。当人们在公房里评我“十分”时,又是那个调皮的小普毛说了一句:“唱歌团木里”即好听人们哄笑着喊:“同意哇!”我不由偷看了碧郎一眼。
然而,碧郎可以鄙薄我的地方还很多。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一部分云(6)
一天夜里,我从乡里取信回来。当我踏着那座吱吱响的小竹桥走到河中间时,忽然看见一个奇怪的人站在对岸,个子特别高大,举着一只手,僵直地站着。我一时惊住了。我冲了过去,回头看看,他还在那儿。我鼓着劲走近他,啊是一棵被砍过的树,砍得非常像人形。
一刹那月光分外地明,小径、小草都显得清清楚楚。两行冷冷的泪水从我颊上流过。
第二天出工,我却打消了追问这件事的念头。在白日的阳光下,昨夜的感觉变得可笑。
但在碧郎不时瞟过来的机灵的目光下,我却好几次别转了脸。碧郎笑嘻嘻地挨近我,问:“耶弄,你昨夜什么时候回来的?路上遇见人了吗?”
也许我的脸涨红了,小普少们哈哈大笑,说:“耶弄,你跑了没有?你心跳了吧?”
娃宝狠狠地瞪了几个笑得最响的小普少一眼,说:“耶弄,她们太调皮了,你别跟她们生气。等收谷子守场的时候,我帮你吓唬她们。”
娃宝,眼睛细细的、身段苗条的娃宝,我觉得她像京戏里的小旦,然而这却不甚合傣族对女孩儿的审美观。瓜子脸的总是含笑的娃宝被公认在碧郎之下。哎,谁知道我们就不能再在一起割谷打场了呢!
在栽秧的大田旁,小普毛们的自行车由远而近。小普少们忙乱起来。她们甩了秧把,跑到沟边,用清水洗净手脚,从围腰里取出小圆镜和“百灵”雪花膏盒,一面照一面往脸上抹。动作快的已经跳上高田埂,用尖溜溜的嗓子喊起来,迎接那些普毛,把他们截住。否则,他们也许就到下一段去了。
沿着大路,都是栽秧的小普少。十几公里长的公路,从江堤直达街子。到公路边来栽秧的日子,她们全不顾泥水,都穿上了漂亮的粉蓝、粉红、粉白的衣裳。
学校里的女孩子总要掩饰想吸引别人的心理,小普少们却大张旗鼓地竞赛,迫切地想招人喜欢。用含笑的眼望着远处来的小普毛,几个人窃窃私语,兴奋得脸红红的。她们完全投入了自己热烈的情绪中。
我手捏秧把,一边栽,一边偷看她们。在这里最尴尬的是我。我往田埂边一靠,不想干了。
“干哪,干哪”负责的大妈喊我。
“她们也不干啊”我指指那欢乐的一群。
“她们对歌哩你对不对?……”
大嫂们都笑了。她们都享受过这个权利。
我却为这句玩笑话心跳了,一时连望也不敢朝那边望。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爱一个走到我跟前来的男孩子。爱情对于我总是在书上、在诗中。男孩子们对于我一直还都只是“同学”。
收工的路上,小普少们顾不上理我,都走到一边去议论刚才的小普毛们。互相打趣,耳语着,笑闹着,猜测着,寄予着希望:也许明天,小普毛们还会来。也许“关秧门”的时候就会有媒人来,分谷子的时候,这几个普少中就有人要出嫁,带着她的口粮——对歌时栽下的稻子。
我呢,又累又沮丧,好像我只会干活……
老大妈上来说:“今天来的这几个普毛好看哩!”
我不知对答。
她又说:“你喜欢就嫁给我们傣族得了。”
大家哄笑着,走回暮色中的寨子。
“耶弄在家吗?”有人在门外柔声说。
我的心“腾腾”地跳了起来。碧郎她从来没有到过我屋里。
我招呼她进屋,有些受宠若惊了。
碧郎冷淡地翻看着桌上的画报,黑亮的眼里放出惊喜的光来,嘴里轻叹着:“啊嘎……啊嘎”她问我:那座几十层的大房子在哪里?还有那许多有颜色的像花一样的鱼在哪里?显然,娃宝她们向她介绍过这些画报。
她走近我从家里带来的镜台,用手抚弄那镜面上凸起的花纹,又左右地照着自己的影子。她还偷偷地用眼角扫了一下我的床,死命盯了那块提花大枕巾两眼。那上面是大朵的紫玫瑰图案。
我正心里盘算着,还有什么可以拿出来招待这位稀客。把她挽留住,仿佛就是我们长期较量的一个胜利。我落落大方地招待碧郎。我要让她知道,她在水田里、在河滩边、山坡上所取笑的我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就该让她那样地小看?
碧郎站在屋子中不动。她那带长眼梢的眼睛又往四下里一瞬。但这已经不是那种惊羡的神色,它又恢复了那种爱嘲弄人的光彩。她说:“耶弄,告诉你,明天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