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豢腿恕! �
他不时地向毓敏瞟来不悦的眼色,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扫兴,要在那里破坏她自己邀约的游玩。他喜欢她的开朗,有时豪迈得像个男孩,颇有古风。可是渐渐地他发现她有许多小心眼儿,又固执得什么也不说,不像别的女孩发怨言牢骚。她一固执起来,他便感到把握不住她。同时,隐隐地感到一种危机,他们间的关系纽带在某一个地方还没有连接上。
在前衣子停下来等毓敏时,他不耐烦地看毓敏。他不喜欢她在外国人面前失态。
前衣子是细心的,她心中对毓敏牵挂,反而是她俩有了交流,而则行成了局外人。
前衣子用含笑的有些担心的眼光看毓敏。
毓敏于是走过去搂住了前衣子的肩。
则行有点尴尬地退了几步。
前衣子要为他们缓和。她对则行说:“你抽烟太多,她不高兴了。”
“干她什么事啊”他这样说。他也正不高兴。
毓敏感到冷。她常婉求他少抽一点烟。而他说过:“和你在一起常常忘记抽烟。”
毓敏的活泼开朗是那种集体主义教育下的产物。在集体中她可以大方自若。可是她这么大年龄的人,却不善于应付和异性的单独相处。在她喜欢的异性面前,她会变得完全内向。这是则行也不甚了解的地方。这时候他就感到她脱离了他。
前衣子曾打趣她:
“给你猜个谜。有个姑娘在舞会上很快活。她和所有的人都唱歌、跳舞。你说,她爱谁?”
毓敏答道:“她爱那个她没理会的人。”
前衣子哈哈大笑,搂住她:“亲爱的,你真聪明。只是谁是那个她没理会的人呢?”
毓敏说:“会让你看见的。”
这样她就安排了这次故宫三人游。
前衣子无疑具有最自然的风度。在大庭广众之中,她依然是那么妩媚,焕发着魅力,不会像毓敏似的故作矜持。
前衣子跟每一个人谈话的时候都表现出信任,友好,似乎她已经和你一起共度过多少美好时光。
前衣子的心是敞开的,欣喜和惊诧就像波浪一样,一起一伏都看得见。这种自若的娇憨使所有的人倾倒,也使毓敏倾倒。这是温室的娇花,这是一个民族长期休养的晶品。她敢说,中国女子,至少在她这…代,绝没有这样的风韵了。
只要一比较就看出戒备之心闪烁在中国女子们的眼里。她们身上更多的显示着生活的艰难而不是生活的美好。
掩饰成为一种本能。假如你想看见谁,你一定要挟一本书,去问个什么问题。
感情东躲西藏,人也就失却了应有的风采。
前衣子是在毓敏入学半年后才从日本来的留学生。因为毓敏自学日语,能给她一些辅导,两个渴望友谊的女孩子便好起来了。
她们说些知心话。有些是毓敏都没有对国内同学讲过的。善良的前衣子那不加掩饰的迷人风度,使人能对她没有戒心地敞开心扉。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北国之春(7)
毓敏曾谈到,她在恋爱中时常会有累和受不了的感受,而这常常在两人离校欢度一天后产生。那时她就会暗暗看表。待到和他分手他要留在城中家里,她登上汽车,会忽地有一种轻松感。于是忙忙地赶回学校。
一进宿舍,就问:“今天我有信吗?”一面看信,一面问宿舍里的同学:“你们今天都干什么了?那个专家来讲课了吗?我们班去的人多不多?……”深怕落下了一件事。
然后是坐到桌前,赶写笔记,心于是踏实下来终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一切又正常运转。
跟则行在一起绝对不会像跟宿舍里的女同学在一起那样,放松,恣意,躺一躺,打开小半导体听听音乐,翻点什么可吃的小零食,念一会儿外语,又扯扯电影什么的。披着毛巾被,头发蓬松,或者直照镜子弄头发,问着:“这样行吗?”
不,她跟他在一起时不能这样。
在户外站一会,让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于是感到空洞,赶快回到亲切的知识堆里去。她不能像某些人那样,爱得个昏头昏脑,什么也不知道。那不对头。
她的性格和生活的节奏完全是在紧张之中展开,早起跑步,跳绳,学习;下午四点以后打排球;骑上自行车在小雨中驶向圆明园,和同学们奔跑去赶汽车看电影等等。这节奏使她健康,欢笑和自信。像上帝一样,她工作六天,第七天休息,寻乐和爱。
前衣子惊讶地听着她,说:“啊呀啊呀当你的丈夫真难啊爱你真不容易。你们中国女子的事业心真是太强了”
前衣子打算毕业后结婚,然后就呆在家里。因为丈夫要早出晚归,全力去竞争。她现在就非常喜欢绣窗帘,小台布,做衬衣什么的。一做起来就是一天。毓敏去找她,都快到吃中饭的时候了,还看见前衣子光着脚趿着拖鞋,穿着睡袍,在为太一郎绣窗帘。
虽然在日本可以买到更华丽的窗帘,但是前衣子认为,只有在男朋友的身边常常增添自己手制的物件,才能系住他的爱心,增强他对未来生活的信心。
前衣子是对的,毓敏很喜欢她。但是她自己能否学前衣子,那是另外一回事了。要是有一天毓敏也给则行送去这么一堆绣花玩艺,他准会拎起来嘲笑道,“这是什么呀!我拿来干什么?打补丁?”
他的衬衣有个破洞。两星期了,毓敏提出给他补补,他却不耐烦地摇摇头:“算了,不管它。你心不要往这儿放。上次我跟你讨论的那几个问题,你思考得怎么样了?”
退一万步讲,毓敏不可能指望将来则行供养她,则行也不需要一个专门候在家里的夫人。
在城里见面,每逢要分手的时候,则行总要哀叹:
“这么多楼房,就是没我们的一间。要是现在有房子,我真想立刻和你结婚,那么现在你就不用上车了。我们可以一面做点面条,一面继续我们的讨论。”
毓敏不声不响地听着。她深信这就是他们的,“毓敏则行”式的生活。他们在当了五年知青后进入大学,成为这一代人中的幸运儿。他们为自己设计的就是这“知青十大学生”型的家庭。
毓敏干起家务来有一种知青的爽利简洁和因陋就简的风格。到食堂去买点凉菜,用开水沏成汤,饭盒盖当碟子盛花生米,剥开两个白水煮鸡蛋。则行坐在桌边已经乐滋滋的了。他吃完一个鸡蛋,毓敏说:“你还想吃吗?把那个也吃了吧。”
则行说:“那你呢?”
“我吃不吃一样。我身体比你好。你这个烟鬼需要营养。”她说。
则行满意地又吃了另一个鸡蛋。点起烟,看毓敏涮碗筷,他说:
“你是一个很有牺牲精神的人,我跟你在一起会占便宜的。我不知道,那些人凭什么说你不能做贤妻良母,就因为你有才吗?贤妻良母的本质就是自我牺牲。”
毓敏做完了一切。则行真狡猾,尽让她心里痛快。他说:“能让你干了活又痛快,这就是我的长处。你就要找这样的丈夫。”
毓敏承认了她就是要求这样,承认了她就是应该嫁给则行。愉快的降服与愉快的被降服。
则行哼着歌散步。在校园的浓荫处,毓敏不禁挽起了他的臂,把头倚着他的肩。则行强作镇静,眼光斜瞟着灯亮处的几个人影。毓敏暗笑了一下,把头离开了他。
则行说:“我是为你。人家会说你的。”
毓敏虽然和他离开了点,心里却是贴近和融和的。他们彼此理解。
则行说:“我才不听那些鬼话,什么要找一个第二流的追随者。我认为,两个人都是奋斗者,才能够更加理解,更幸福。将来,你可要让人们说,彭则行娶了一个好老婆。”
毓敏说:“那你得让人们说,曹毓敏嫁了一个好丈夫。”
则行正色说:“这点我可不能答应你。我懒于家务,任性,比你自私,身体不好,绝不是一个好丈夫。你要有这个思想准备。”
毓敏只是默默地把他的手又挽起了。
自从有了则行,毓敏更安心地发展着她的性格和事业。她深信自己身上具备的一切都是则行所需要和能够适应的。则行说过,他们是“千里姻缘,南北一命”。这是真的,不是做梦。
“脸蛋?风度?嗨过上十年谁都一样。到那个时候就要比事业,比孩子。那种愚昧庸俗的女人怎么能教育后代呢?我就把我的后代交托给你了。”他笑着向毓敏说。
她不把这当玩笑,含羞地笑笑。
“现在的独生子女不好教育。我们最好是和弟妹的孩子放在一起养……”
他又来了。他爱设计未来。男人,男人就应该这样。女人是不会在恋爱中就去找房子的,而则行却真的去找了两回房子,还说她:“我真不理解,你为什么不关心关心……”
那太遥远了,毓敏不好意思说。她只是默默地感激着则行对她做的这一切。
如果他找到房子,那还用说吗?毓敏决不会嫌弃房子什么样的。她会和他一起过那知青式的生活,并绝对要把他照顾好。他们一起奋斗,奋斗家庭里将充满欢乐。
前衣子正是她的爱人所需要的,而毓敏自己则是则行所需要的,否则,为什么各人要寻找自己的幸福呢?
……可是眼前,当前衣子说起她的朋友太一郎,则行竟说了…句:“他真幸福!”
听见这句话,毓敏不再责备自己好妒忌了。
前衣子有狐臭,总洒浓郁的香水,毓敏想。但接着又难过起来自己这样多么对不起前衣子啊她今天怎么这么低三下四?为了爱?爱不是应该使人高尚吗?她心情沉重。
前衣子爱叫毓敏试穿她的衣服西式裙,和服。自己在一旁拍手道:“真好看!真好看!敏,不要脱了,就这样穿着出去吧。”
毓敏却惊惶地摇头:“不,不!”
有时候,即使穿一条素色的裙子,她也要在前衣子的穿衣镜前顾影半晌,自言自语道:“怕不怕呢?”
前衣子说:“你们穿衣服总说‘怕不怕?’你们怕什么?我们,什么都不怕,就怕不好看。”
毓敏说不出来是怕什么。怕别人异样的目光,怕引起人家议论,怕太出众,怕老师和领导的印象不好……
故宫是恢宏壮丽的。而她却是这样的寒伧。这倒不在于衣着不如前衣子的典雅气派,而是在于她的性格的寒伧。这是在长期的个人历史和民族历史中形成的寒伧。
童年时代,举国饥馑,使她带上轻微的夜盲症。后来的动乱,家庭离散,荒凉的乡村生活,失学,失业,失恋,以及种种政治阴影的威胁,惊惧,猜疑,使她早失去了前衣子的那种天然妩媚,那种对人的依依之心。仿佛天下人都是前衣子的朋友,实际上见到前衣子的人也都愿意做这天真少女的朋友。世界向她微笑。爱与美,养尊处优的晶品。
而在毓敏身上却时常袭来那往昔的黑暗,阴冷和恨的痉挛,她的生命仿佛还没有摆脱痛苦的挣扎,还来不及唱一支轻松怡人的歌。
如果说入学之初,她与都市同学的相形之下的寒伧,使她为自己的家乡而不平,那么,今天,她的寒伧却使她为自己的民族而哀痛了。
祖国啊何日你的女儿才能为你捧出满怀鲜花?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北国之春(8)
他们走进了故宫内的商店。前衣子又对那些刺绣发生兴趣。则行在她身边陪着。
毓敏自己转着,一眼看见了橱窗里一个坐在荷花上的古装童子。
“请问,那个小泥人怎么卖?”她问。
“不卖”一个年轻的售货员干脆地说。
过了一会,毓敏看见几个碧眼的外国人在挑选这小泥人。她惊疑地又问道:“你这不是在卖吗?为什么说不卖?”
青年售货员没好气地答道:“我说不卖,是因为你也买不起十五块一个,你买吗?”
那是一个和前衣子年纪仿佛的姑娘,可是却这么凶,这么刻薄。毓敏简直呆住了。她不知道这售货员是仗着什么势头这么盛气凌人。今天在故宫里这是怎么了?一个一个的好像都忘记自己是中国人啦。中国穷,中国人穷,穷到连在故宫里都没有地位了吗?
商店里的顾客一时都回头看她。她来不及去分辨那些眼色的滋味,便从口袋里掏出钱来,刚好是十元的两张,放在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