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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美丽的地方-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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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这间屋子却没有成全则行与毓敏的幸福。两次不愉快都是发生在那阳台上。在那里则行的母亲不大经心地种着几盆花草。夏天,毓敏穿着自制的花布连衣裙到他们家来。则行端了两把折叠椅,和她在阳台上一起读他写的诗。毓敏忽然觉得不自在,一回头,则行母亲的脸正贴在阳台的玻璃门上,半边脸都挤平了。她忙推了下则行,说:“你妈妈……”则行回过头,变了脸色,生气地对母亲说,“什么事啊?”毓敏垂了头不言语,诗情被破坏了。    
    也是夏天,毓敏敲开了门,一看只有则行在屋,情绪就完全放开了。她大喊大叫地拿出自己的论文稿,向则行讲述如何与老师辩论的情景。这些观点都是他俩一起讨论过的。说得高兴,她还打了则行一拳。她完全没有领会则行那轻微的示意。尔后阳台的那扇门忽然开了,则行的母亲从阳台上走进屋里来,她在那儿晾东西。毓敏的一番放肆表演她当然完全听到了。她板着脸,目中无人地穿屋而过。毓敏也就没有招呼她。这老太太对她的讨厌已经很明显。直觉告诉她,老太太不喜欢那种把儿子引逗得狂热的姑娘。则行曾告诉她,他母亲给他介绍过几个对象,都是“没有一点吸引力”的女子。毓敏暗自寻思,以他们母子的相知,何至于此?可见,这是位不寻常的母亲,她大概有意要使儿媳妇略逊一筹,自己好平分秋色吧。    
    从她一进他们家,他母亲就用那种办公室的秘书式的眼光打量她退休前她一直当秘书,从来没有表示过一点未来婆婆的热情和关怀。她对这种行政干部型的人天生就有点内惧,在这种人面前最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动作。她本来以为他母亲是学者型的或是家庭妇女。    
    她看出,这个家很需要一个真正的主妇。他的母亲是不善理家务的。厨房里缺少很多趁手的小用具。擦饭桌、擦书桌用的都是一块抹布。则行住的那间屋子,光线充足,却没有挂窗帘。她想,这对于爱开夜车、睡早觉的他可是太不舒适了。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计算自己的钱和布票,想给他添上门帘和窗帘。可是,则行母亲那大有保留甚至有意梗阻的态度,使她对这个本应献出热情的家望而却步了。    
    有一次则行说,“你给我妈妈做件衣服吧。你不是学过裁缝吗?”毓敏默默地摇了摇头,忽儿一笑道:“我只会做布拉吉。给你妈做一条布拉吉?”    
    她给小雪她们都做过衣服。可是,在则行母亲的那种脸色下,要去给她做衣服?毓敏想,这简直跟卖艺似的。进大学要考,当他家的媳妇也要报考吗?太低三下四了。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北国之春(5)

    她知道,邹新语去过则行家。后来则行母亲向儿子夸了好几天,说邹新语如何斯文懂礼。毓敏也相信:邹新语的嘴巴会把则行母亲弄得高高兴兴的。她是擅长和领导啊、名流啊打交道的。她的家可以拉扯得上那些名人关系,她肚子里又有那么多名人掌故,一口京腔讲得帅。渐渐地,毓敏觉察出来,邹新语在那温柔敦厚的后面藏着些阴毒的话,什么时候她的利益被触犯,就会来一暗箭。至今,不知道她令尊有何专著,学说。她作出的是大家闺秀的派头,可是毓敏又发现她非常馋。大伙吃点水果什么的,她一眨眼就把那好的贵的吃光了。    
    则行说:“她一坐下来,就说个不停,我一听她说话就累得慌。”    
    所以,毓敏实在摸不准,则行在国庆节会不会来叫她进城。她不愿让那些眼尖的女同学说话,说她在宿舍里干等着人家来请她去过节,结果……”于是她就自己躲进图书馆,去看书了。    
    而则行,好容易搬来了舅舅,说服母亲,同意正式请毓敏来家过节。他希望趁舅舅来京看病,把毓敏和母亲的关系协调一下。满腹叮咛之语,却没找到毓敏,弄得女生宿舍的女孩们纳闷地看他:大过节的互相找不着,这对于谈恋爱的可不是好兆头。    
    但后来总算终于见着了,于是有这次出游。五凤楼下,她跑到他跟前了。她看见他的眼中有责难之言。他们不及说什么。他的眼光很快就射向她的身后,脸上也绽出了明朗的笑来。    
    “你好。”是对跟在毓敏后面的前衣子说的。这是毓敏今天特邀来陪同游览故宫的一个日本留学生。    
    前衣子满怀热情,双膝微屈:“你好你好!”    
    二十来岁的日本女郎惊喜交加的笑容。天真烂漫。周围都是稳重的中国人群,她的举止显得有些大惊小怪的了。一些人回首看他们。尽管她举止出众,但令人感到舒服,柔和,并不怪异。前衣子是北海道那边的姑娘,有着乡间的清纯,又含着古典的文雅。    
    则行意外地被这异国女郎感动了。他没想到毓敏的异国女友有这样可爱的气质,简直比许多本国女郎还要令人感到亲切。    
    毓敏已经快步地去买了门票回来。三个人走进故宫。毓敏向着琉璃瓦上的蓝天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则行眉宇间的喜色,她想,今天会很愉快。    
    他靠在金水桥白玉石栏上,给前衣子讲天安门,讲“金凤领昭”之仪。    
    “中国皇宫是按照中国古代的哲学,星象学和王者至尊的封建美学来建造的。……    
    “午门,在这里砍掉了多少大臣显贵的头颅。”则行先用手指了一下两座森严的宫门间的空地,“午门,并不是那一座门,乃是映照天上紫微星座两星间的一块空隙而称呼的。”    
    前衣子听着,向毓敏悄悄一吐舌头,表示对砍头颅的惊悸和对则行这开场白的赞赏。    
    “看这个小小的怪兽?它守护在御座之前的铜栏上。别看它一动不动,倘若朝廷出了奸臣,向皇上进谗言要残害忠良,误国殃民,那怪兽就会用角去顶他,使皇上识别出这是坏人,必须使他远离自己的左右。”则行的讲解已经吸引了周围的游入,他们开始走拢来,不远不近地随着。前衣子更是追随着他,睁大了眼睛。    
    “‘光明正大’,这四个字的意思,不用我讲了吧?”则行回头问前衣子。前衣子含笑点头,他于是继续讲下去,“为了防备其他人的反对,皇帝在活着的时候,便立下遗嘱,规定了谁继承皇位。这是个不公开的秘密。遗嘱就藏在这‘光明正大’匾底下,要等皇帝驾崩,方才打开来看,执行他定下的方针。你看,明明是勾心斗角,偏偏要放在这‘光明正大’后面。皇帝这种行为,发人深思。”    
    围着听的游人们笑出声来。前衣子也笑着。毓敏这时落在人圈的外面了。她一直一字不漏地听着则行的讲解,为他这一次以故宫为题所展现的知识、见地和风度而深深地倾倒。可惜,她没有享受到那本应属于她的爱的自豪。则行始终没专门瞧她这边一眼,也没专门关照她,问一声:“是吗?”他好像站在远处放射光芒。她成了这些尾随的游客中的一个。而在滔滔不绝、口舌生辉的则行旁边,是娇憨可掬的前衣子。毓敏深深地后悔,为什么不两个人一起来?则行曾邀请过她多次。她太愚蠢了,干嘛要带上一个不相干的外国人,制造一个爱情之外的中心?妒忌此时几乎使她透不过气来。    
    真的,他的脸总对着前衣子,仿佛没有毓敏在身边似的。    
    他还在为国庆节的事生气吗?毓敏想。她后来从图书馆回去,宿舍里的同学说,他来等过她。    
    前衣子埋头去看则行手中的小笔记本,满头卷发几乎快碰到他的下巴了。则行为了这次“导游”,专门作了笔记准备。他很认真地看待与外宾交往,带着一种书生气,以为这不仅有关毓敏的面子,更有关国家的面子。他作准备的程度达到了专家水平。其实前衣子学习中文才两年。然而前衣子仍是被他有声有色的讲解所吸引。她和他形影相随,一时竟忘了自己的女伴。    
    毓敏把眼转向太和殿,只听见前衣子惊呼着:“啊!啊!真有意思。”    
    他正指点着栏下,檐前到处伸出的石龙头。那是排水用的雨槽。大雨天,在王宫里可以看见“千龙戏水”的景象。    
    毓敏退下去给他们照了相。    
    前衣子随即一甩长发跑过来,接过相机,要给毓敏和则行合照。    
    则行一步跳得老远,摇手道:“按我们中国习惯只有夫妻才合影。”这显然说得太过了。    
    前衣子遗憾地摆了摆手。    
    来时在电车上,前衣子曾对毓敏说:“今天我一定很寂寞,因为你们俩。嗯?而太一郎不在这里。”太一郎是前衣子的男朋友,在日本一家电视公司当中文译员。    
    毓敏先登上太和殿。    
    看着前衣子和则行一起边说边上石阶来,她感到今天寂寞的不是前衣子。    
    虽然,首都的人对外宾已经不稀罕。可是这样亲密相处,对多数人还是少有的机会。    
    则行的好奇感完全流露了。他从未接触过这样的性格:一个强大民族的娇小女儿,一个现代化装束的天真女郎。    
    他的态度又尊敬又怜爱,像一个古典骑土。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在为前衣子拎着那只并不沉重的皮包了。这是他从未为毓敏做过的。    
    毓敏假装在欣赏那些盆栽的石榴。她明白自己在忌妒。    
    她多么希望,这时他忽然回头,给她一个默契的眼色。那么,一切无端的泪水都会被驱散,她会立刻变得像阳光一样明亮。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北国之春(6)

    “中和殿,中国古人说,情动于中而未发,谓之中和……    
    “乾清,坤宁二宫,乾为阳,坤为阴。阴阳交泰,二气和而天下安,为帝后之居室……”    
    在御花园,毓敏感到烦闷。人在里头,像金鱼在玻璃缸里打转。    
    她怀念家乡,南方郊外的小丘,小树丛。    
    家乡的湖畔,她常骑车去玩,帮着那些大帆船上的船工搬卸山石,然后跟他们上船去玩一趟,又骑上自行车回家。    
    她看不惯都市里鸡蛋糕似的花坛,剪平了冠顶的树行。    
    她又想起,前些天,他一定要矫正她的普通话发音。这刺痛了她。    
    他的母亲就因为她不是京城的女孩而用那样的眼看她。当她第一次向他母亲报出自己的家乡时,她看见对方的迟疑的眼神一下变得清楚,那“噢”了一声的神情中带着鄙夷,仿佛给她这个人打了低分。    
    她的家乡有什么不好?她必须忘记家乡,做一个京都人吗?像那些被剪平了冠顶的树行一样。    
    从她这个天真外露,满怀热情的边城人的眼中来看,京城的人也是很不顺眼的。她尤其适应不了京城的人际关系。各家关在紧紧的单元房子里。你敲敲门,听见脚步声,又不见开门,原来人家透过门镜在看你呢。自己跑了大老远的路,站在门口,让人从门后像瞄准似地眯了一只眼打量了,然后决定放不放你进门,甚至听得见门后的耳语声。都说京城的老礼最多,这种观察孔也是敬人的礼节吗?或者是,开门一条缝,问你找谁。你客气地说明之后,答曰:“不在。”随即关门。不在,那人也是住在这儿的啊,这是他的家,怎么对自己的儿女、兄弟姊妹、爱人的客人这般冷漠啊!要是在自己南方的家乡,那个小小的边城,你去找人,即使找不到了,他的父母兄长也会斟茶款留,总要请你坐坐,徐徐地说一会话,问问:“家住哪里?父母可好?”虽然没找到人,也算是去找了一回“人”,心里是温暖的。在她的家乡这种小地方,连邻居都会出来留客。人和人生活在一起,心总要相连,家乡的公共汽车售票员,遇到乘客上错车,总是说些絮絮叨叨的话:“哎呀,我刚才就说了,你怎么没听见呢?等会儿吧……”车上人也七嘴八舌地指点上错车的那人。这京城大地方,售票员冷着脸,讲出话来像一把刀子:“没长眼?”“德行”满带着对外地人的鄙夷。车上乘客也一个不吭声。冷漠自保,将热情看作稚拙,这难道就是京城人的“大家气派”?在这里你随时感到你是一个人在生活。则行,虽然解除了她在校求学的寂寞,但是在心的深处,他真是自己的知音么?    
    而则行此时一直没有觉察到毓敏有什么心事。他陶醉在故宫和前衣子面前。向一位外国人介绍自己祖国的辉煌文明,对于他是一种快乐,何况,又是如此可亲可爱的一位客人。    
    他不时地向毓敏瞟来不悦的眼色,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扫兴,要在那里破坏她自己邀约的游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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