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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3期-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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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年代的第一个春节到了。合家团聚的时候,我很惦念孤单一人的她,打电话过去问候。她好像感冒了,声音有些弱,说起身体来很是烦恼和无奈。我说过去看她,她连说好,立即又说路太远,那里又很冷,等春暖花开吧,到时候可以来住几天我们好好聊聊,说着电话里又是她特有的笑声了。可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却到什么地方出差去了。那时候的文坛异常热闹,我常常跟了领导马不停蹄地奔跑在各种活动和会议之间。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突发脑血栓症,昏倒在地,虽经抢救脱离了危险,但身体和记忆力都受到了严重损害,连打电话似乎都很困难了。 
  后来她的日子就越来越艰难,身体也越来越差,常常浑身疼痛彻夜难眠。病中的她好像完全被人们遗忘了,除了少数几个要好的朋友没有什么人去关心她。她为了要在城里找一个住的地方看病,为了解决看病的车子,为了找保姆而烦恼着,一个人苦苦地与生活抗争。后来几经周折,在梅益老的帮助下,她终于得到了朝内大街的一处房子。那是一间只有十平米的简陋小屋,只能容纳一张木板床和一些最简单的生活用品,但总算是有了一个可以栖身的地方。在得知她搬进城里以后,我就想着去看望她,可每天好像总有忙不完的事儿,总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拖着。终于有一天,我去了朝内大街,没想到恰逢她去了医院,在黑洞洞的门前我站了好一会儿,想象着门背后的简陋和病人的痛苦失望地离开了,不料就这样失去了我们见面的最后一次机会。 
  1982年对于关露来说是一个重要的年头,这一年的4月,她终于见到了中共中央组织部为她作出的《关于关露同志平反的决定》,这一天在她经历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艰难等待后终于来了,当她支撑着病痛不堪的身体,拿起笔来在这个决定上签字的时候,的苍凉可想而知。 
  是12月5日,新的一年又要来临的日子。这天,冬日的北京是否天寒地冻,狂风是否携带着沙尘和哨子般的尖叫在幽长的胡同中穿过,我已经记不清楚。可是这一天在我的感觉中却永远是那么寒冷。就在这一天,在北京那条普通的街上,在那间只有十平米的潮湿小屋中,在人生的路途上艰难地走过了七十六个年头的关露,从容地支开陪伴她的人,收拾干净自己,吞下了早就准备好的大把的白色药片,在那张窄小的硬木板床上躺下来,为自己的生命划上了句号。 
  知道她去世的消息是在隔日的下午,我收拾了办公室的东西正准备下班,接到了荒煤老的电话。话筒里是他惯有的语调,平静的,低而缓。他说关露去世了,是自杀……后面说了些什么我几乎听不进去,只记得有很久我都呆坐在办公桌前。窗外,冬日的太阳正慢慢地在天际落下,红色的余辉还带着美丽和温柔在远处留连,我脑子里空空的很乱,好像不相信这个消息是真的。她为什么要死呢,在我的印象中她是那么乐观,那么坚强,而且她望眼欲穿的平反文件才刚刚下达,只有短短的几个月,她就以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我一直以为她是像钢铁般的无比坚强,可是我错了,她是一个敏感的有着血肉之躯的诗人,是一个承受了太多痛苦太多磨难而又无比自尊的普通人。她实在太累了,这一生中的多半时间里她都在等待,等待着还自己一个清白,这等待支撑着她瘦弱的身躯,也耗尽了她生命的最后一份能量。当漫长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时,她已没有力量和大家一起去迎接新的生活。孤单一人,而又重病缠身,她再也没有什么牵挂和留恋,一个人静悄悄地结束生命,清清白白地离开了这个世界。面对这样一个结局,我不能不感到震惊,震惊之余,是说不出的痛。 
  我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去向她告别。那一天北京刮着五六级的西北风,呼号的风声一直在我的耳鼓边唱着哀乐。我想着她,觉得她好像被狂风卷走了。我知道她希望我记住她的不是苦难而是快乐和坚强,而我在想到她时却永远把这两者联系在一起。事后,见到梅益老,听说那天的告别仪式去的人很少,仪式只有短短的五分钟就结束了。在我印象中久经风雨考验的梅老是一向不轻易流露感情的,可这一次,他拿茶杯的手有些颤抖。他说关露一直打电话找他,要他去,他实在太忙了,就在她去世前三天他总算抽出时间去了她那里。她躺在那张窄小的硬床上,屋子里乱七八糟,她的憔悴和生活狼狈让他吃惊,一个有才华的诗人,一个为党工作了五十多年牺牲了自己的一切的老党员,怎么落到这么个境地,就连他也想不通,连他都感到很愧疚。他还提到她床头有一个塑料娃娃,大概她离开这个世界时只有那个塑料娃娃陪伴着她。梅老是我熟悉的老前辈,上海沦陷时也在那里做地下工作,还帮助过关露。我本想从他那儿多打听一点关露早期的事情,可梅老说其实他知道的也不多,他最希望的是关露自己能写写当年的那些事情,但写作对于她这样一个病人来说已经是太吃力了,而且她的房间里连一张桌子也放不下。梅老连连叹息着说,即使是这样,关露那天还是说她决定写了,写好了就送给他看,她的去世真是太意外了,太可惜了。 
  听了梅老的话我心里更加难过,好多天我都被忧伤困扰着。我对自己说,或许我应该为她终于摆脱了病痛的缠绕和苦难的记忆而庆幸,但我依然难过,因为她死在一个新的大时代的开端,她所经历的那些黑暗的岁月终于过去了,她本该自由地呼吸新鲜空气安享晚年,可她却留在了那个时代的尾巴里。她就这样走了,带走了她没有讲述的故事,给我们留下了许多无言的空白。我在心里很多次地问自己,作为一个喜爱和敬重她的晚辈,在她软弱无助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去看望她,你不是想过好多回吗,你不是常路过朝内大街吗,是什么事情使你耽搁了,那些事情真的就有那么重要吗,你总以为日子还长,明天再说,你难道不知道对于一个经历了无数磨难的老人来说,还能有几个明天呢…… 
  怀着很深的思念,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又去过朝内大街。隔着马路,我站在那里,身边是车水马龙,行人熙来攘往,远处隐约着那栋不起眼的旧楼。在路的一边,一些老的房屋正在被推倒,推土机隆隆地响着,倒塌的瓦砾在阳光下掀起阵阵灰尘。不久的将来关露住过的旧楼也会被拆除,会消失,关露也会随着一起消失吗?生活中有的人和你相处很久却什么也留不下,有些人虽然相处短暂留下的却是永远都难以忘记的印象,他(她)会深深地埋藏在你心灵的泥土中,在那里落地生根,随着岁月的绵长而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关露留给我的就是这样的记忆。 
  2004年10月文慧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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