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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3期-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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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识关露是在1979年第四次文代会中。当时,我有幸作为工作人员参加了大会。那是一次盛会,经历了文化大革命摧残的文艺界刚刚春风回暖,饱受种种磨难的文艺家们从祖国各地赶来参加大会,带着他们的创伤,也带着他们对新时代的满腔希望。在那次大会上我见到了许多从小就敬仰的人。记得第一天报到时,一位穿着普通满脸笑容的人走到我的面前,伸过手来朗声说,介绍一下,我是李季。我当时差点没叫出声来,您就是诗人李季!接着我又见到了巴金、曹禺、冰心……真是大师云集,群星灿烂。在那次大会上,和我同住一室的正是关露。当时她的伺题虽然有关方面已有了审查结论,但中组部还没有下达平反文件,能够参加大会也是费了些周折的。在得知我将要和这样一位饱经磨难的老人住在一起时,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情突然变得有些沉重不安起来。 
  那一天见到她是在房间里。我推开房门,她已经在里面了。个子不高的一个老太太,脸上布满皱纹但眉眼依然清秀,瘦瘦的身材穿着一件合身的涤卡衣服,腰杆挺得很直,一双眼睛从镜框后面坦然地望向我,话还没有说,脸上已经现出笑容,那笑容是明朗的,几乎在那一刻我就被她的笑容所吸引,心情开始变得松弛起来。 
  我们很快就熟悉了,而且相处得很好。她的身体不好,每天要吃好几种药,但她的精神头很足,不论大会小会都要参加,还认真记笔记。她的生活也较有规律,每天早早起床,收拾房间,清洁自己。她的衣着一点都不讲究,但老是干净平整,头发也总是沾上一点水梳得整整齐齐。留给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她的笑。她没有我想象的那么沉重,她爱笑,笑的时候总是把脸微微地仰起,眼睛坦然地望着你,一连串的笑声就响了起来,那笑声是清脆响亮的,一点都不像一个老人的笑声。而且她笑的时候还挺多,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笑起来,于是我也就跟着笑了。记得一天早晨,我还在睡梦中,她从外面推门进来就咯咯地笑个不停。我问她怎么了,她笑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在我的追问下,她好不容易才停住笑,说她去卫生间时没戴眼镜,出来后矇朦眬眬地进了房间,上床想再睡一会。迷糊中,突然听得一声大叫,只见一个老头手舞足蹈地站在床前叫喊。她吓得翻身坐起,嚷嚷着叫老头出去,那老头穿着睡衣急得快说不出话来了,这时候从旁边的床上也坐起来一个男的,她这才发现是自己走错了房间。原来那老先生也是去卫生间了,房门开着正好床也空着,她就上去睡了。说完,她又接着笑起来,我也笑得睡意全无。那时候我们住的饭店设施还很陈旧,公用卫生间设在走廊里,就闹出了这种笑话。有趣的是后来那老先生见了关露脸上的表情还有些尴尬,这更让我们好好笑了一阵。还有一天早晨,我从床上爬起来就找不到自己的眼镜了。我自幼高度近视,离开眼镜几乎什么都看不清。马上就要吃早饭了,然后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我急得在房间里到处乱摸,关露也一边帮我四处寻找一边埋怨我年纪轻轻就丢三落四的。开饭的时间到了,我们还是没有找到,我只好跟在她后面去了餐厅。到了餐厅门口,门还没有开,我们就停住脚步说话,太阳照在她的脸上,突然,我指着她的脸笑起来,原来我们找了一早晨的眼镜就在她的脸上。她开始不明白怎么回事,就一个劲地摸脸以为有什么脏东西,后来终于明白了就爆发出一连串的笑,说怎么老觉得眼前迷迷糊糊的,原来这两片玻璃不是自己的。她要还给我,但摘下来就比我还瞎,我真怕她摔着,只好自己两眼矇眬地吃了早饭,生怕碰到认识的人看不清,就尽可能地低着头,或是装模作样地冲人傻笑,也弄不清她戴着我的眼镜是怎么应付的。 
  大约是会开起来的几天后,她把自己写成的一部长诗拿给我看,那是挺厚的一沓纸,至少有几百行。诗是描写二三十年代的热血青年投身革命的历程,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诗中洋溢着的豪迈气概,可以说句句铿锵有力落地有声,凝结着一代人的追求和渴望。她还没有给它定    
名,好像要叫青春的歌声,她说这是在粉碎“四人帮”后她花了很多时间创作的。看得出来,她对这部长诗就像对待自己刚出生的幼儿一样充满了喜爱之情,只要一有时间她就拿出来反复地读它,反复地斟酌。她的记忆力并不好,可这些句子她似乎都刻在了心里。一连好几天夜里,我们聊天,她会在黑暗中给我朗诵,声音清脆而甜美,充满了让人心动的深情。有时她会停下来看我的反应,有时她又好像完全忘记了我,一个人自顾自朗诵下去。在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的视力很差的眼睛一定在闪闪发光。有的时候忙了一天的我就在她的朗诵之中悄悄入睡,而她可能又是失眠到深夜。她常很认真地征求我对诗中一些句子的意见,我不知道说什么,应该说那是一部好诗,但也使我想起她三十年代发表的《太平洋上的歌声》,语言风格近似却似乎缺少了一些那个时期她所有的灵气。当然更没有沦陷时期散文中的那种委婉和细致。我感到心里有些悲凉,几十年无情的岁月、年复一年的牢狱生活,不仅摧残着一个人的生命,也无情地蚕食着一个人的才华。关露看我说不出什么有些失望,常常坐起来再朗诵一遍,坚持让我发表意见。面对这样一位执着的老诗人,我不能不感到震动,在很多年以后我都忘不了她在黑暗中为我读诗的样子和声音。我有时想,在写作这些诗歌时她是不是穿越时间的隧道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她充满理想、义无反顾地作出决定的那个起点?假如时光倒流一切可以重新开始,她还会作出那样的选择吗?我没有问,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种代表了他们青春岁月的革命精神已经渗透到了她灵魂的深处,让她永世不忘。她把这首长诗带来是想找一家刊物发表的,可我却有一种预感。人们是不会感兴趣的。那时候,经历过史无前例的思想震荡的人们对新东西的渴望超过了历史上的任何一个时期,无论是老作家还是初露锋芒的文坛新秀都奋力冲破旧思想的束缚,努力捕捉新事物。可她好像还沉浸在三十年代,她的诗无论题材还是手法上都太老派了,似乎有些不合时宜。 
  在开会的那些日子里她是快乐的,或许终于有了回到队伍里来的感觉。但我仍然感到了她内心的落寞,那是不用说出来就能够体会到的。她既不像那些带着一股子不可一世的冲劲刚刚走红的青年作家们,也不像那些始终受到人们尊敬的文坛老者们,更不像经受了十几年磨难又终于回到领导高位上的文艺界的将帅们。他们的房间里常常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笑声不断,我们的房间里却是静静的。我多半时间在外面忙着各种各样的杂事,看惯了名流满座笑语飞扬的场面,整个人也处在一种兴奋中,回到房间时却总看到她在静静地看书或改诗。只有一两位老人来看过她,淡淡地谈一些事情,不知为什么在他们面前她似乎变得沉默了,并不想多说什么。她从不提起自己在监狱里的生活,她所经历过的耻辱和磨难,也从不抱怨什么。别人问起她那些年的情况时,她总是笑着转移话题。她是那么小心,自尊地维护着自己伤痕累累的心灵,让我这个旁观者看了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难过。从她和别人的谈话中我得知,她正急切地等待着中组部给她一个公正的政治历史结论。为此,她做了很多努力,还给某位领导同志写过信,正是那位领导同志在1939年的那个冬天里代表中央交给她打入敌人内部的任务,从而改变了她此后的人生道路。可是信寄出去一两年了却杳无音信。 
  想听的故事没有听到,我自然也有些遗憾,但却又似乎更增加了我对她的尊重。那时候我虽然只有二十来岁,但有了“文革”中父母挨斗的经历,上山下乡时看到的种种阴暗面,和当兵时所经历的精神上的压抑,自己觉得心灵已经不再年轻,总想得到别人的同情和抚慰。就在那些夜里,我开始向她诉说自己的“不幸”。我讲得很多,或许是自以为曾经有过的单纯和理想在现实中遭受到的打击太大,我在讲述这些故事时常常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和愤慨。边陲大漠的寒冷和荒凉,年轻伙伴的不幸死去,口出狂言带来的灾难……她始终靠在床上认真地听,鼓励我讲。有一次,在我讲完一些事情时,她下了床走到我的身边,摸着我的头说,你们这一代人真不容易啊!我听得见她声音里含着的深深的叹息和忧伤,那时候我才猛然从自己的讲述中清醒过来,想到身旁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所经历的一切,她把青春、才华、名誉无保留地奉献出来却一无所获,如今为了一纸平反文件,她天天盼夜夜盼内心承受着多么巨大的压力。在她的面前我所说的一切又能算什么呢,我觉得有一种热乎乎的东西从心口直往上涌。热闹非凡的文代会一晃就过去了,人们匆匆相聚又匆匆分手。经过了好多天的忙碌,我终于在临别的一个晚上找到空闲陪她散步。我们在街上慢慢地走,秋天的晚风吹拂着我们,冷冷的空气中有树叶沙沙摇动的声音,时而有几片叶子轻轻地飘落。在一排茂密的大树下我们站立着,关露扬着头仔细地端详着面前的树,那些树的枝干笔直挺拔,经过了整整一个春天和夏季的生长,油亮肥硕的树叶全都沉甸甸地摇曳在枝头,好像在等待着一场坠落。有好一会关露都不说话,我又听到了一声她发自心底的叹息。那叹息是悠长沉重的,风砍着她花白的头发,梳理得整齐的头发在风中散乱。在灯光下,我似乎看到了藏在镜框后面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蕴含着的泪水。我不知道说什么,大气都不敢出,也不敢问。她在叹息什么呢,是不是想到了风吹落叶般的往事,还是又想到了那遥遥无期的组织结论,她在等待中挨过了多少不眠之夜,那是需要用什么样的耐心和毅力,或许是要用全部的对生命和信念的渴望来等待的啊!在那一刻,我真想为她做些什么。我不明白,为什么连仅仅是回到事实这样一个起码的要求也这么难实现呵。一种见到她之前的感觉重新回到心头,沉重和不安悄悄漫上来,一点一点地挤压着我的心。就在这时候,我忽然听见了她的笑,那笑声在清冷的空气中让我打了一个抖。我望向她,她的脸上有一种极复杂的说不清楚的表情。她抓住我的胳膊和我一起继续往前走,并且开始说些高兴的事情。我随声支应着,心里佩服她能那么快地调整自己的情绪,我想或许她始终都不愿意把那些沉重的东西传染给我。 
  第二天,我把关露送到车上,她热情地邀请我到她香山的家去做客,她说那里空气新鲜,吃的东西也新鲜,和城里比她更喜欢那里。她的长诗果然在会上没有找到发表的地方,她有些失望,说回去还要好好修改。在那次大会上,她留给我的印象是一个无比坚强乐观的关露。至少,在1979年那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里,她和许多人一样满怀着对新生活的希望。 
  以后的日子关露是在等待和寂寞中度过的,一个大的热闹非凡的时代到来了,但它却没有带给关露热闹和新生。在北京香山那个幽静的小院里,她一个人过着冷清的日子。我和她通过几次电话,每次接到我的电话她都显得很高兴,听得出来她很寂寞,很少有人到她那里去。她关心地询问我的情况,嘱咐我好好工作,争取时间写一些东西。有时我会向她发发牢骚,说说自己遇到的麻烦和苦闷。她总是认真地听,然后鼓励我遇到问题要坚强冷静。谈论她的诗也是我们通话的一个主要内容,提到诗她的精神会振奋起来,话也变得喋喋不休,有时候她还会在电话里给我朗诵诗中的一些句子,问我这样写好不好。我不止一次地向她建议说,最好她能写写自己坎坷的经历,那些苦难的日子她是怎么挺过来的,肯定有人愿意出版,也有人愿意读。她答应着,人却兴奋不起来。过了些日子再通电话我们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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