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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踱步往王老实家走去,想到可以畅饮老酒,脚下更是轻快。
等到了王老实家,四娘正在厨房里做菜。见爷叔到了,连忙将做好的两荤两素四个下酒菜,端上了桌。王老实温着酒,屋里已经弥漫开了一股微甜的黄酒醇香。
“哎呦,太雕呀!”阿茂叔大为惊喜,顿时年轻了十岁,连忙坐到桌边。
“我把小绍兴镇店的宝贝买来了。”王老实连忙过来给爷叔斟酒:“果然跟平时大不同。”
阿茂叔看着色泽深红的太雕酒,深深吸了口袅袅升起的热气,心脾舒畅,整个人都像是要飘起来似的。他憋了一会,方才将酒气吐了出来,道:“你也真是,花雕嘛就够了呀。花这么多钱!”
“爷叔喝得高兴就好。”王老实陪笑道:“爷叔快尝尝,看味道如何。”
阿茂叔吞了口中馋水,郑重其事端起酒中,左右看杯中那一汪深红,就像是一块瑰丽的宝石。凑到唇边轻轻一吸,酒浆如泉般涌入口中,香气弥漫。顿时八万毛孔舒张,四肢百骸轻松,五脏六腑尽皆鲜明起来。
温热的酒水淌过了食道,如甘霖润旱土。一落入胃袋,又激得脐下三寸腾起一股热流,直冲百会,人世间真是再没有比此时此刻更舒畅惬意的了。
“嗯~!”阿茂叔不舍得开口,只是重重点了点头,生怕酒气散了出来,那可真是暴殄天物!
王老实自己并不舍得喝这么好的酒。看着爷叔这般舒爽,他心里也是极痛快的。正要再给阿茂叔斟满。却见阿茂叔用手一挡:“这好酒得心中没事才能痛快品尝。咱们先把正事办了,你要我看的契书呢?”
王四娘正端着一盘韭菜炒肉进来,笑道:“爷叔哎,那个明日看也不迟。请先喝酒嘛。”
阿茂叔连连摇头:“先正事,再喝酒。”
王老实只好去将厚厚一摞契书抱了出来。
“呦,这么多?”阿茂叔一愣,还没见过这么多契书:“就是雇你做工?”
王老实不知道是好是坏,应了一声。
阿茂叔接过契书。却是墨黑圆润的馆阁体,拖长声音道:“噫……光这字就能取个生员呀。”他定睛细看条款,上来是双方身份、住址。乙方是王老实的学问王实,甲方是“徐氏布行”。
阿茂叔捻须想着:寻常雇工都是东家跟伙计签契书,这松江人倒是奇怪,是店铺跟伙计定契。这样一来,人是店铺的人,肯定不能骗人为奴的。不过店铺似乎又不如东家牢靠,万一转卖他人了呢?
王老实见爷叔脸上阴晴不定,第一页就怔住了。心中暗道:看来这契书果然高深,莫不是真的只有秀才公才能看懂吧?
阿茂叔脑中设了疑问,再继续往下看。第二章便是对主体的界定。其中言明王老实只是徐氏布行的雇工,服从布行交给的工作任务,不为任何私人工作、劳动。
这些都是伙计层面的潜规则。东家、掌柜、账房都可以叫学徒工去干私活,基本和自家奴仆一样,但是这样对待伙计就会被人戳脊梁骨。这些内容从来不写在纸上,只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看来这松江人是打定主意,要将各种事巨细无靡地都写下来。
阿茂叔觉得这点上对王老实有利,用指甲在纸上轻轻一掐。算是过了。他继续往下看,果然看到了各种小细节,从工作时间到工作地点,是否需要出差。出差该给多少津贴,可以住什么样的客栈房间……一一列明。
阿茂叔才看到一半,便忍不住抬头对王老实道:“这松江相公可真是个仔细人啊。我给你讲讲。他这里头连你日后去别的州县公干,睡的屋舍都规定好了。看这儿:乙方,也就是你,如前往距离宿舍九十里之外公干。无须当日返回,其住宿标准为:必有软床、凉席、被褥、桌案、热水、衣橱配置的房间;公干时伙食标准:比照在店时候伙食,酌情增加一肉菜,或两素菜。”
王老实张了张嘴,心中暗道:这还真是不错。
“你在店里的待遇前面也说了,店铺给你安排住宿。不少于三间屋舍,家具齐全。”阿茂叔翻到前面,读了一遍提供的各种家具,从大床到桌椅,从衣橱到灶具,一应俱全。
“店里伙食也不错,每日三餐全包。”爷叔道。
“吃三顿!”王老实脸上有些抽搐:“那不是跟老爷们一样了?”
阿茂叔也觉得有些好得过分,道:“还有鱼、有肉。这徐氏布行到底是谁家的产业?那秀才可是大户人家子弟?”
王四娘在听到宿舍待遇的时候就凑过来了,答道:“爷叔,他说了他大父有个号,叫少湖。没说他爹的。”
“叫什么?”
“徐阶。”
阿茂叔惊得手里契书都落了下来。
“松江府,华亭县,徐、阶、徐少湖……”阿茂叔颤声道。
王老实被爷叔这个反应吓到了,怯怯点了点头。
王四娘也是提起了心,道:“他说家门显赫来着……”
阿茂叔深深吸了口气,劈手夺过王老实手里的酒壶,自己斟满一杯,飞快倒入口中压惊。
“莫非名声不好?”王四娘忐忑问道。
“你可知道这是谁家?”阿茂叔喝了酒,方才缓过劲来。
王老实和四娘缓缓摇了摇头。他们上哪知道松江的富贵人家去?
“那是朝廷的首辅元揆啊!”阿茂叔痛心疾首道。他是去年到杭州才听说了徐阶徐华亭,哪里知道那时候徐阶已经是“前”首辅了。
王老实一脸懵懂,王四娘却眼睛发亮:“那要比咱们知府还大了吧?”
阿茂叔沉重地摇了摇头:“那就像是戏文里说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
王四娘轻呼掩口,王老实恍如雷击。
——宰相的孙子,那是何等人物!家里金山银山,还说不是看上了我家娘子?
王老实恨不得立刻就要将那些契书统统烧掉。
阿茂叔将手中的契书一拍:“你也别管里面写什么了,反正人家那般家底,还能图谋你什么呢?把你卖了又值几个钱?”
——图我娘子……
王老实垂着头,鼻根有些发酸。
阿茂叔没有发觉王老实的忧伤,又道:“你去做一年工,回来可以买两个这么大的铺子了!还识了人,拓了眼界,再没比这更划算的生意了。”
“我就是想着,我不值得这般价钱啊。”王老实五官都挤在了一起,道:“爷叔,你说他是不是想……”说着,他看了一眼自家娘子。
王四娘心中一晃:原来这痴子还没放下!
阿茂叔转眼看了看四娘,心中也暗道:若说起来四娘的确是有几分姿色,被人看上也不意外。银子事小,性命事大啊。他问道:“那位公子年纪如何?”
“看起来十六七八岁模样。”王老实道:“肤白貌美,我也看不出端的。”
劳动人民老得快,富家子弟的年龄对他们而言的确有些难以揣测。
阿茂叔暗道不好:这个年纪还真是血气方刚,见了美女走不动路啊!
“你又多想!”王四娘碍于阿茂叔在,不好发作,只是恨恨道。
阿茂叔却道:“你们都是老实人家,还真是得有些防人之心。”
王老实有了支持,连连点头。
“不过呢,这也真是天上掉下来的肉馅大馒头,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阿茂叔捻着胡须,着实替王老实操心。
王老实连忙给阿茂叔满了酒,道:“凭爷叔给拿个主意。”
阿茂叔左右为难,只不开口。
正焦灼间,外面突然有人拍门,又高声喊道:“老实,老实,我爹在不在你这儿?”
阿茂叔一拍脑门:“我忘了给家里说了。”
王老实知道是阿茂叔的小儿子,连忙过去开门,一边庆幸饭菜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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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四刘永和
阿茂叔把王老实当儿子看,他自己的儿子自然也就跟王老实像是兄弟一样相处。
“永和哥来了。”王老实让阿茂叔的小儿子进来。
“老实,我爹在里面吧?”永和嘴上这么问,心里已经有了*成把握。
“在在,永和哥也一起吃了夜饭再走。”王老实道。
永和一副果不其然的神情,边往里走边抱怨道:“娘在家做好了饭菜,等等不回来,就猜到是在你这儿了。”
王老实笑道:“哪里吃都一样,我正好有事要求爷叔帮忙。”
永和跟王老实进了里屋,又跟王四娘见礼,叫了“四妹”。小户人家没那么多礼数,又是通家之好,也不用回避。
王四娘去厨房端了一副碗筷出来,就要留永和吃饭。
“不了不了,我马上就要回去。我娘还等着消息呐。”永和推辞道。
阿茂叔道:“见我没回去就先吃嘛,还找来找去的。”
永和无奈:“虽然知道多半是在这儿,但是不见人总是不安心。”他见到父亲面前的契书,好奇道:“这么许多文纸,是什么?”
“雇工契书。”阿茂叔道。
永和在王老实对面坐下,王老实也给他斟满酒。虽然自己嗜酒如命,阿茂叔的几个儿子倒是都不热衷于此。永和只是道了谢,又问起了契书的事。
阿茂叔嫌王老实说话太啰嗦,干净利落地将整件事的起承转合说了一遍。永和跟他父亲也有默契,只言片语加上眉目表意,便基本都领会了。只是顾及到王四娘的面子,没有将徐元佐可能看上王四娘这事捅破。
永和轻轻抿了口酒,道:“这事何其简单?老实,你当初乡下祖传的地都舍得卖掉,如今这铺子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去干上一年,回来什么都有了。”
“就怕过去容易脱身难。”王老实垂着头。
永和笑道:“真要是风向不对,你偷偷跑了就是了。他还能追到湖州来抓你?若是那般肆无忌惮,何必用契书诳你过去?”
——就怕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王老实垂着头,心中沮丧。
“是怕四娘不方便。”阿茂叔轻声道。
永和一愣,想想也是。岂有夫妻分离经年的道理?王老实一走,四娘肯定得跟过去的。他道:“这也方便,你就跟他说:四妹路上病了,央人送回家养病。你先在那边看看风头,若是果然能做得长久。再来接四妹不就行了?”
王老实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就算那姓徐的小白脸有什么心思,找茬将自己辞退,卖店的三百两也是拿到手了。
他这房子其实是五十两买的,里面的家什、货物都可以搬走。三百两,呵呵,实在是赚得太多了!
永和见王老实脸上生光,知道自己把问题解决了,端起酒笑道:“多大点事,看你刚才愁眉苦脸的。对了,只说工钱高。有多高?”
“二百两。”王老实老实道。
“卖身!?”永和吓了一跳。
“一年。”王老实道。
永和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过了良久方才放下,道:“能带上我么?”
王老实看了看阿茂叔。
阿茂叔两个女儿早已经嫁人生子了,没什么需要他惦念的。三个儿子之中,就这老三最不让人省心,无论成家还是立业,都折腾得人死去活来。成家上挑人家姑娘这不好那不好,立业上又挑东家这个小气那个心黑。
如今三十好几的人,一无所成,都快成了街坊笑柄!
“人家为何要你?你凭什么要人家收你?”阿茂叔不悦道。
永和不服气:“我比老实如何?我识字比他多。走得比他远,打架都比他厉害些。”
王老实并不以为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