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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身份。仅此一点,就可知韩少功其人在文坛的地位,也就可见这场战斗,在实力方面是怎样的悬殊。
我不管这些。我觉得谁对就支持谁。张颐武、王干没有错,至少这两个年轻的评论家,代表了一种蓬勃向上的时代精神,敢于挑战权威,敢于面对庸常的中国文坛,响亮地说一声“不!”
我的文章都在这里,四篇,前两篇几乎是同一个时期写的,第三篇是对张颐武的正面评价,后一篇是在事件过去之的,对这一事件的意义的阐释。这次重看,还为自己当年表现出的那种勇气感到振奋。
近日有个年轻朋友,给我寄来当年单正平先生批评我的三篇文章,题名分别是:《“化外之民”与“酒囊饭袋”——驳韩石山对海南作家的诬蔑》、《名人意识与“借光自照”》、《信口雌黄韩石山》,当时都在刊物上发表过,后来都收入他的思想随笔集《膝盖下的思想》(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不用说,都是对我的严厉的批评,客气一点都没有,情面一点也不留。这没错。批评就应当这样。我绝没有找后账的意思。我不会那么无聊。我要说的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在最后一篇文章的开头,单先生说,他写了第一篇文章,“韩石山没有回应”,写了第二篇文章,我“也没有任何反应”,现在他写第三篇了,“并不指望韩石山会回应”。他说对了,这篇文章是在《文学自由谈》上发的,我很快就看到了。确实没有回应。现在我来谈谈我为什么不回应。不是狂妄傲慢,也不是理屈辞穷,更不是遇见了强手,一下子吓得不会写文章了。实在是另有当时不便明说的原因。
我认识他,还认识他的夫人。就在这次论战的前两年,他和他的夫人还在天津工作,他的夫人在《天津文学》当编辑,来太原组稿时,曾来过我家里。过后不久,夫妇两人就一起去了海南,他的夫人在海南作协的《天涯》上班,他在海南师范学院任教。韩少功就是海南作协的主席。我相信单先生是出于正义,才那么卖力地为海南作家说话的。但我总在想,一对北方夫妇,到了那么个岛上谋生,怕不会容易。人都有见面之情,我对他夫妇印象都很好。于是我决定缄默,不管他怎样嘲讽挖苦,一次两次三次都不回应。真要写文章,光他的夫人在韩少功手下做事,就能写出一篇很刻毒的文章。我自信有这个本事。几次想写都忍住了。刽子手也有他仁慈的一面。
还得说一件事。去年春天吧,我正要写我的那本解剖鲁迅前期思想行为的书,忽然在报上看到单先生出了本《知识分子与现代中国》,是他的译著,作者是美国的一位著名学者。便打电话到海南师院的总机,问了单先生家的电话号码,与他通了话,说我想看看他的这本书。没过多久,就寄来了。我的判断没有错,单先生是一位正直的有品格的学者。不过,就是当时我作了反批评,这回单先生也会寄给我书的。不过那就得另作解释了,好在这样的理由多的是,惺惺相惜就是最现成的一个。
《谁红跟谁急》 第三部分我看“马桥之战”
一九九七年的中国文坛,一开始就气象峥嵘,或者说是气象狰狞。为海南作家韩少功的长篇小说《马桥词典》,其形式是创造还是模仿,评论家与评论家,作家与评论家,打得不可开交,最近竟为名誉权事,闹到要对簿公堂的地步。我却只觉得开心,好笑。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了自家人。从军事学上说,这是两支“现代派”部队的遭遇战,平日螺号相闻,互为犄角,这次摸黑儿遇到一起,也不对一下切口,噼哩啪啦就接上了火。
挑起事端者张颐武,是近年来著名的现代派评论家,后现代、后殖民,均为其搬来或首创,以此之故,文坛上有“张后主”之讥或之誉。此主平常的文章,疙里疙瘩,诘屈聱牙,这次说了几句明白话,不经意间便惹起了轩然大波。可知白话文的功夫是差了些。若先前的文章,都能像这次这样明白晓畅,那名气该有多大。
受鉴定者韩少功,是中国文坛上有名的现代派作家,从十多年前的寻根文学,到近几年的文化热,可说是无役不与,无战不捷;在湖南时,湖南是现代派的重镇,到了海南,海南又成了现代派的老营。回想当年《爸爸爸》出炉时,热得烫手,谁敢说个有模仿嫌疑,谁肯定吃不了兜着走。这回《马桥词典》出炉,仍是热得烫手,毕竟中国文坛成熟多了,有人敢说真话了,至少敢说这样的形式不是什么稀奇的创造。海南这个地方,文风甚奇,出了个叶蔚林,一抄再抄,出了个韩少功,一仿再仿。抄是肯定抄不出大作家的,仿却不敢说,真有仿出大作家的,比如《堂吉诃德》就是仿骑士文学而成了世界名著。由抄到仿,也算这个地方文学的长进吧。
现代派的一大特质,是创造,创造新的文学形式,创造新的文学语言。创造是世间最难的事。人类还在蒙昧时期,创造是容易的,用嘴就可以创造出奇迹,有人尝了尝百草,便被尊为神农氏。到了现代,创造可就难了。粒子,质子,中子,多少人前仆后继才弄出个名堂。一个艾滋病,又有多少人苦苦钻研,仍弄不出个名堂。创造如同侵略,最刺激,也最危险。你侵入的领地,若是荒无人烟,你便是开拓疆土的元勋,若先有和平的居民,你便是凶恶的盗贼。
争论的焦点,眼下已经转移。那些说《马桥词典》用词典这一形式是“创新”的拥韩派评论家,早就闭上了他们的嘴。看看先前都说了些什么呀。据《文学自由谈》上何满子先生文章摘录,计有,“当代最具先锋特色”,“前无古人”,“旷古未有的创新杰作”等语。
不是这种无边无沿的吹捧,能惹得“张后主”心烦吗?现代派之事,咱家无不知晓,岂容他人随便置喙。这是心态。从情理上,为张后主计,既然看出,就得说出,要说就要说个气壮如牛,嗫嗫嚅嚅地说出来,便不是张后主了。要说还得早说,若让别人先说出来,现代派理论家的脸往哪儿搁?
现在的焦点成了,说这部书是模仿之作,是不是构成对作家名誉权的侵犯。韩少功一个最大的理由是,他从未看过《哈扎尔词典》。这话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是不能当作证据的。作为词典这个形式,不需要看原书,只要听别人说过有这么回事,就足可茅塞顿开,心智大启。若韩少功说从不看《外国文艺》这样的刊物,固然撇了个清白,只是下面的恶名就得捡起一个:要么是太狂妄,要么是太无知。中国的现代派作家,哪有不看《外国文艺》这类刊物的?
退一步说,《哈扎尔词典》的中译,一九九四年已在《外国文艺》上刊出,《马桥词典》的写作,正是在此后不久,你没看过,你周围的朋友也没看过吗?看过能不在一起说道说道吗?若说绝不存在这种可能,固然也撇了个清白,只是下面这样的推断更其难堪:海南乃化外之地,韩周围的朋友全是酒囊饭袋。
最初看到张颐武批评韩少功,毫不隐瞒地说,我是嫌恶的。这个张颐武,先不分析人家的小说写得好不好,却先判个模仿之作,哪有这么霸道的。后来看到拥韩的评论家说了那么多出格的话,也就知道张后主为何怒不可遏了。他还是有责任感的。再后来看到韩少功要打官司,实在说,我是不以为然的。这些年,凡涉及文学作品的官司,都是他人状告作家侵犯了自己的名誉权,独有这起是作家状告他人侵犯了自己的名誉权。作家手中有支笔,什么样的文章不能写,什么样的道理讲不清,怎么能靠司法机关来对付另一个写评论的作家?
元遗山诗曰:“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透过这场现代派的遭遇战,我们看到的不光是文学的真淳,还有人性的真淳,亦或卑劣?——这就不好说了。
《谁红跟谁急》 第三部分“空前”与“绝后”
眼下的“马桥之役”,即韩少功的长篇小说《马桥词典》,其文学样式是创新还是模仿的争论,评论家发言的多,作家发言的少,推想其缘由,大概是评论家觉得自己有责任鉴定其真伪,作家觉得事情与自己无多大干系。我觉得不应当这么看。既是一场文坛争论,不妨都发表点看法。
争论的焦点,自然集中在真伪上,是不是还可以拓宽些,从不同的方面来看看,比如为什么一上手就这么激烈?
或许是当过多年语文教员,积习难改吧,无论看什么文章,我最看重的是用语的妥帖与否。若妥帖,就是好文章,若不妥帖,怕就难恭维了。马桥之役中,有学术的成分,也有意气的成分。学术之争本应心平气和,充分说理,只有夹杂着意气,才会这么刀光剑影,杀气腾腾。而文人的意气用事,除了往日的积怨外,多是用语不妥引起的。
两方的用语都有不尽妥帖处。绝非各打五十大板,得看谁是肇事者。以德报怨,以理服人,自然是美德,可你也不能说“以毒攻毒”就是堕落。评论家也是人,不是真的什么“衡文之器”,他要实在看不过眼,说起刻薄话来,一点也不比作家差。学问高,眼界宽,稍加罗织,不难顺理而成章。张颐武、王干素称现代派评论家,韩少功历来被视为现代派作家,主义同,步调齐,是什么让一家人大动干戈,祸起于萧墙之内呢?
在我看来,症结在于《马桥词典》出版之初,颂扬者的过分颂扬,让这两位自视甚高的评论家看不过眼了。他们先前的评论,也有让人看不过眼的时候,可没人说。这回他们看不过眼了,他们就要说,这,谁也没辙儿,只能说他们的批评意识甚强,反倒是值得嘉许的。
颂扬者说了哪些过头话呢?好些文章我都看过,不去翻找了,手边有新出的一期《文学自由谈》,上面有何满子先生一篇文章,加括号引用了一些话,想来都是老先生精心摘录的,转引如下:有人评为“当代最具先锋特色”,有人还以为“前无古人”,是“旷古未有的创新杰作”。等于说这部作品是“空前”的,这就不妥帖了。
即使我们不知道《哈扎尔词典》,这些话也难以接受。任谁都可以反问一声:你对古今中外的文学样式都知之甚详吗?你怎么敢肯定某一个没有被我们翻译过作品的国度,没有人写过词典形式的文学作品呢?除非你说,古今中外的典籍你都通览过一遍。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并不是说世上没有空前的作品,那得在一段时日之后,各方面的信息都反馈回来,才能下这个断语。
有了《哈扎尔词典》,且在《马桥词典》出版以前,已在国内的刊物上选载过,也就难怪张、王二位振振有词了。
退一步,若《马桥词典》出版之初,颂扬者们不是那样专注于此书的形式,而评价其艺术特色,思想内涵,顶多说这样的形式让人觉得新奇,怕张、王二位也就不好说什么了。即便他们提出有《哈扎尔词典》这回事,只须轻轻地说声:“噢,原来外国也有这么新奇的小说形式,恕我见闻不广。”也就过去了。
于此可知,评论用语,还是不要过头。我们的评论界,多年来有种不好的风气,不把力气用在艺术评价上,而用在“定位”上:一部新作出来,若好,你说是“有创新”,他就敢说是“划时代”;你说是“超越前贤”,他就敢说是“亘古未有”。好像谁的评语越高,谁的水平就越高。终于,这次捅下了漏子,弄得作者和颂扬者都很难堪。
由此我这个老语文教员便想到,当初常教学生的一句话:“用词宜慎,别说过头话。”
具体点说,评论作品,有两个词是轻易不能用的。一是“空前”,一是“绝后”。前面举了空前的例子,再举个绝后的例子。去年的《中华读书报》上,报道过王干等人颂扬《长恨歌》的话,其中说:“王干说,描写三四十年代的生活,到《长恨歌》可以画个句号了。”画个句号,即是说“绝后”。
为什么这两个词要慎用呢?道理很明白:话不能说绝。
也不是说绝对不能用,要用,最好加上些限制,放在特定的语境里。比如要用“空前”,你可以说“查过他家的家谱,在他家确是空前的”,或是“查过他那儿的县志,在他县里确是空前的”。要用“绝后”,你可以说“他没有孩子,在他家必将是绝后的”,或是“他那个村的人全移了民,在他那个村里是绝后的”。有了这样的限制词,任张颐武、王干二位再飞扬跋扈,不可一世,怕张先生只能偃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