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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为雪上加霜的是,董鄂妃的病情还没有好转,皇三子玄烨又染上了痘疫。痘疫是满洲人最怕的重症,如不及时医治看护,病情非常凶险。孝庄太后特命人将玄烨迁到慈宁宫居住,亲自照顾这个小孙子。玄烨连续几天高烧不退,昏迷不醒,急得佟妃终日以泪洗面,束手无策。顺治此时已皈依向佛,日日在乾清宫跪于佛前颂念经文,希望寻求心灵上的解脱,更希望神佛保佑他的爱妻幼子早日康复。
这一日,顺治去往承乾宫看望董鄂妃。她正睡着,听到太监来传,忙撑着要坐起来。顺治赶忙上前阻止她道:“你躺下吧!不用起来。”董鄂妃这才又重新躺下,望着顺治,道:“皇上龙颜憔悴,莫非前朝有什么烦心之事?”顺治无法告诉她,自己推行的一系列新政都遭到满大臣前所未有的抵制,举步为艰,只能淡然道:“郑成功在浙江起事,已经打到长江口攻陷了江南半壁江山,而我大清并无良将可阻。”董鄂妃已经听闻了他要御驾亲征的传言,十分的担忧。此时提起,她便劝解道:“皇上,我大清入主中原乃是顺天应民,此乃天定气数。即便有什么困难,也总会安然度过,您是国体之本,不可轻易为之所动……”她咳嗽两声。顺治点头道:“我理会得,汤玛法已经和我说过了。”董鄂妃又道:“昨天太后来看望我,说玄烨病的很厉害,太医们都束手无策,连佟妃也急出病来。李嬷嬷勤快细心,又是出身医药世家,反正我这里也用不了那么些人,您把她派过去照顾佟妃吧!别让她也病倒了。”顺治见她目光晦暗,毫无光彩,叹气道:“你总是替别人考虑,有没有想过你自己!调走了李嬷嬷,谁来服侍你。那些小丫头哪有李嬷嬷那么有经验。李嬷嬷说什么也不能离开承乾宫。佟妃那边自有她宫里的人,料想她并无大碍。”顺治又和她说了会话,苏嬷嬷奉太后之命来请他去慈宁宫,他这才不得不离开。
在慈宁宫里,孝庄太后十分不悦的责怪顺治,道:“玄烨病成这样,你也不来看看他。你心里究竟有没有这个儿子?”顺治道:“有您坐镇,儿子还有什么好担心的。玄烨若是个有福的,定能逃过此劫。”孝庄太后心中忿忿,顾不得提起顺治旧创,嗔道:“亏你还是当阿玛的,偏心也没有这么个偏心法的!去年四阿哥得病的时候,你怎么就能不眠不休日夜守侯呢?都是你自己的骨肉,就因为不是一个娘生的,就如此亲疏有别吗!”顺治心中一痛,呆坐在炕上半晌不语。孝庄太后见他神情沮丧,愁眉紧锁,又有点心疼,转移话题道:“宛如今天怎么样了?昨天我去看她,比前两日略好些。”顺治叹口气,仍没有说话。孝庄太后道:“我知道你担心宛如的病情,可自己儿子也不能太漠不关心。玄烨可是咱们大清未来的希望,我是不可能让他出什么岔子的。”顺治这才颓然道:“玄烨好些没有?”孝庄太后不忍心再打击他,便安慰道:“烧已经退了,可就是还起不来床。太医说还要修养一段时间。”顺治这才略微放心,只是心情沉重,怎么也提不起任何兴致。
过了一会儿,顺治道:“我听太医说玄烨出花了,暂时把他送出宫去避一避吧!”孝庄太后凛然道:“你要把生病的孩子赶出去?福临,你是不是糊涂了?”顺治道:“皇额娘,这不是咱们满洲人的老规矩?痘疫是会迅速传染的。”孝庄太后思忖片刻,叹息道:“可他是你儿子呀!”顺治道:“宫里这么多人,万一蔓延开岂不是无妄之灾。送玄烨出宫也是无奈之举。” 孝庄太后顾及大局,也只好答应,道:“那就送他去曹寅家避一避吧!但愿这孩子福大命大。”
玄烨被送到了伴读曹寅家里避痘,由于得到了及时的看护和治疗,竟奇迹般的康复了。只是小脸上多了几个麻子,让他闷闷不乐。曹寅的娘孙氏夫人是玄烨幼时乳娘,待他如同亲子。看到玄烨不高兴,她便逗他道:“三阿哥,你是个男孩子哦,可不作兴像小姑娘一样爱美。”玄烨不好意思的扭捏了一下,向孙氏撅着小嘴道:“嬷嬷,你看!我脸上有麻子了。”孙氏未及答话,曹寅抢着道:“娘,三阿哥是怕将来娶的媳妇儿会笑话他。明儿我就告诉筠儿去,叫她不要嫁你!”曹寅嘿嘿直乐,玄烨气得小脸通红。“你敢!我叫皇阿玛罚你!”玄烨把父亲抬出来。曹寅扮了个鬼脸。孙氏听到孩子们的戏言,插话道:“谁是筠儿?”曹寅忙道:“就是人称四全姑娘的索尼大臣的小孙女儿,皇贵妃娘娘的养女婉筠格格。”孙氏听出端倪,向玄烨看了一眼。玄烨小脸更红了,向曹寅道:“你,你瞎说!我将来回宫去,一定叫皇阿玛罚你去——”他想了想,为自己的绝妙创意兴奋不已,继续道:“罚你替我做一辈子衣裳。”他说这话时完全是小孩儿心性,想不到的是戏言竟成真,许多年以后,他真的把曹寅派到江南任江宁织造。
玄烨病愈之后,顺治并没有立刻派人接他回宫,而是让他在曹家又多住了一段时间。就是在这段时间里,玄烨见识到了以前在深宫里从未见过的种种景象,也就是这时认识了后来的心腹大臣魏东亭和索额图。索额图是索尼次子,是婉筠的叔叔,虽然他年长十几岁,但玄烨对他很有好感。索额图为人精明,自然对这个日后的小主子格外逢迎。玄烨在索额图家里看到许多白鸽,很是好奇,问他养了这些鸽子何用,索额图告诉他,是用来和他在永平的王庄庄头互通信息之用。玄烨心念一动,自己平日里不能出宫,为何不也养些鸽子和宫外的曹寅和魏东亭时时保持联系?他还不知道,皇宫里是不准和宫外私通信息的。
而此时在广西定南王府,孝庄太后的义女和硕公主孔四贞已经收到了来自京城的加急文书,太后命她即日进京,太后已经预感到董鄂妃时日无多。孔四贞知道太后急召她进京不仅是赶着奔丧,更重要的是要她劝慰顺治。孔四贞看到太后的密诏,心情很沉重,她有种不祥的预感,朝廷和顺治本人都将面临一次惊涛骇浪。因此,孔四贞将王府中一切事务交给父亲昔日的部下孙延龄,自己匆匆带了一队护卫北上。
爱妃仙逝
虽然顺治想尽了所有办法,仍然没能挽救董鄂妃。她的病情一日重过一日,再也起不来床,连坐也坐不得。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一一安排着自己的身后事。玄烨病愈之后,佟妃的病也好了,董鄂妃命人请她到承乾宫。佟妃对董鄂妃本来心存芥蒂,但见她病入膏肓,不免物伤其类,滴下泪来。她坐到床边,忍不住心中伤感不已。董鄂妃虚弱的向她笑笑,道:“早就想请佟妹妹过来一叙,一则玄烨患病,二则我也无力起床,所以直拖到今日。”佟妃忍住泪道:“贵妃姐姐有什么话旦讲无妨。”董鄂妃知她天资聪颖,也不客套,直接道:“我身子是越来越不行了,恐怕将不久于人世——”佟妃刚要开口相劝,董鄂妃握住她手,道:“妹妹不用安慰我,我知道自己的病。当年佟妹妹同我一起进宫选秀……本应情同姐妹。只是这其间阴差阳错,到如今……也不必再提……我在这世上除了皇上和太后……已别无留恋。”佟妃泣道:“贵妃姐姐何苦说这话!”董鄂妃叹口气道:“这些年,因我之故皇上薄待了宫中姐妹。我心里一直不安……皇上是个……是个仁君。我去之后他必然大为悲恸,到时候还望妹妹为君解忧。千万别让他因我之故,伤及龙体……如此……我便可安心去了!”她已无力再说,呼吸也微弱。佟妃泣道:“姐姐,平日里是我不好,误解了姐姐。如今你把我当妹妹看,我又怎能——你安心养病,便是对我对皇上最大的好!”董鄂妃淡然一笑,道:“玄烨这孩子有天子之相,将来必成大器。妹妹对他别太苛责,他还小呢!”佟妃点点头,心痛无言,看董鄂妃闭目睡去,她这才离开。
孝庄太后听了佟妃之言,到乾清宫去找顺治商议,却见乾清宫里坐了几个和尚,无奈的摇摇头。在暖阁里,顺治像泥塑似的虔心念佛,完全不象个皇帝的样子。孝庄太后命人在宫门外守着,谁也不许放进来。“福临——”她叫了声顺治。顺治半天才回头看了一眼,道:“您为何事而来?”孝庄太后坐到炕上,道:“你把乾清宫当成什么地方了?这里可不是和尚参禅的寺院。”顺治只当没听见,回过头去掐着佛珠默默诵念。孝庄太后奈何他不得,便道:“佟妃刚从承乾宫回来,说宛如已病入膏肓,我估摸着得为她操办后事了。”顺治这才站起来,向孝庄太后道:“您是不是早盼着她死?”孝庄太后没想到他会说这话,气急道:“你这是什么话!我还没有恶毒到这种地步。”她气得胸口不停的起伏。
顺治此时心念已绝,道:“儿臣这些天一直在思考,当皇帝究竟有什么意味。倒不如生在平常人家畅快。”孝庄太后叹了口气,道:“宛如真是把你看透了,才会把佟妃叫去交代那些话。她那么懂事,用心良苦,你怎么一点也不体谅她?”顺治不明白孝庄太后的话,疑惑的看着她。孝庄太后道:“宛如怕她身去之后,你会深受打击,因此交代佟妃多加照顾,以免你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顺治叹息着,眼中充溢着泪水。孝庄太后动情道:“福临,额娘知道你对宛如情深爱重,可依她目前的情形,已是油尽灯枯。可你还活着,你不能倒下去啊!”顺治痛苦不堪,跪在母亲身边,趴在她腿上痛哭一场。孝庄太后见他哭得很是伤心,也忍不住流下泪来,道:“哭吧!你尽情哭吧!额娘知道你憋了很久,今日发泄出来也好。宛如再好,也已是回天乏术,让她走的安详一点吧!千万别在她面前这样失态。”顺治哭得五内俱痛,抽泣道:“老天为什么要这样逼我,先是夺走我儿子……现在连她也……但凡有一点办法可想,我也不会如此绝望……我已经用尽了一切办法……老天啊……何苦如此相逼……我还能怎么办……”孝庄太后含泪拍着儿子的背,思索着自己一片苦心保儿子登上皇位,历经风雨走到这一步,不知未来会是如何。
夜晚,在承乾宫暖阁里,顺治正伴着孤灯长跪佛前,参禅化解心中愁苦,忽听到几声细微的轻唤。“冷……好冷……”似乎是睡梦中的董鄂妃在呓语。顺治转身站立起来,走上前到她榻边,见她嘴唇青白,似在发抖,便又加了床锦被盖在她身上。董鄂妃渐渐苏醒,见顺治关切怜爱的注视着她,心里微暖,强颜向他凄然一笑,道:“您国事操劳,怎么还不回宫歇息?”顺治握着她瘦弱无力的手,道:“我愿意陪伴你,乾清宫里也是冷冷清清的。”董鄂妃望着他,心中有千言万语,只不知从何说起。想到要离他而去,天人永隔,心中凄苦缠绵万状,依依不舍。她已经哭不出泪来,强颜欢笑也是笑不出来,望着她深爱的人,道:“您再为我念一遍苏学士的悼念亡妻的《江城子》吧!”顺治深深吸气,几欲落泪,念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念到一半时,便已哽咽不成声。董鄂妃向往道:“写得真好呀!字字血泪,饱含深情。皇上——将来,您也为我写一首……写一首……”她气息微弱,声音渐小。顺治止住泪,安慰道:“宛如,等你病好了,我带你去江南,去塞外,去你额娘的家乡,去看你姐姐——”董鄂妃无限感怀,道:“额娘……姐姐……您待我真好,我不能报答您的恩情于万一。”顺治定住心神,道:“我这几日参悟佛理,已通佛道。无论将来如何,我们俩个永远也不分开。你我心意相通,生死也不能分开我们。”董鄂妃惨然一笑,无力的闭目睡去。
顺治在炕上休憩了一会儿,醒来时见董鄂妃仍在睡着,额头上似有汗珠,便起身拿帕子替她擦拭。董鄂妃似是从梦中惊醒,睁开眼后仍心有余悸。顺治见她惊恐不安,问她梦见了什么。董鄂妃抓住顺治衣袖,用微弱的声音道:“我梦见太妃了!她的样子好怕人,穿着白衣袍,头发长长的,直追着我索命。”她因为恐惧,眼神空洞而茫然。顺治叹息一声,安慰道:“别怕!承乾宫里供着观音大士,什么孤魂野鬼都靠近不得。太妃病逝快半年了,她不会也不敢来找你。”董鄂妃这才安下心来,依依望着顺治,道:“皇上,我真不想离您而去。然而,此乃天命难违……如今,大限将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