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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第04期-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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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桌子,一个凳子,连一张床也没有,邓老师一直睡地铺,他把床改成了黑板。”
  “冬天也睡在地上?”春雾把照片递给老师。
  “是的,就因为冬天也睡在地上,邓老师患了严重关节炎。”曹老师把照片又递给春雾,“这张照片是送给你的,老师希望春雾将来也能当一名好老师。教洲上的孩子。”
  春雾把照片放进兜里,若有所思地静默着。她感到有些惶然,又有些庄严。春雾记得这是老师第二次说希望她将来当一名老师。
  路上不断有人跟曹老师打着招呼。见到曹老师,洲民们一个个都像见到久违的亲人。曹老师心里也溢满一种像曹姑洲一样广袤的温柔的情愫。
  “老师,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春雾突然兴奋地问。
  “什么日子?”
  “好好看看曹姑洲,你就知道了。”春雾用嘴咬着辫梢,调皮地说。
  已是黄昏时分,夏日的田野被抹上一层橘黄色的夕晖,显得安详极了。田边蓟草的茸花纷纷扬扬地在四周飞舞,好像陶醉在这安详美妙的氛围里。炊烟从一户户人家褐色草舍上空袅袅婷婷地升腾,烟雾蒙蒙之中飘来的浓浓的肉香味。曹老师回头再看到渡口像空蒙中的山影一样晒在树上的渔网时,他明白了。
  “啊呀,我就是赶在这一天回来的。你看我,”曹老师像个腼腆的小孩一样在头发上抓挠着,“下了渡船竟忘乎所以了。”
  “我前几天就开始打驴蒿了,打了好多。”
  曹老师从包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春雾:“这书是我今天上午在县城新华书店买的,是给你买的。你打开看看。”
  这是一本优秀作文选集,书名叫《金色年华》。春雾在扉页上看到曹老师写的字:赠春雾,于七三年“六月六”。
  “六月六,驴蒿烧腊肉。”每到农历六月初六这一天,家家饭桌上都要有一盘驴蒿烧腊肉,这是曹姑洲相传已久的习俗,而且全在这一天晒霉。据说曹姑洲历史上没有哪一次破圩是在“六月六”之后,最迟的一次破圩是在农历六月五日。到了这一天,汛期算是过去了,农活也清闲了,此时驴蒿正繁茂,应该是放松和庆贺的日子。经过汛期的阴湿,家家箱里的衣服都生上了厚厚的霉斑,只有水势定落人们才有心思来晒霉。洲上没有一件好衣服,但衣服厚实充足,这是为了抵御江风的寒气。这一天,密密实实、层层叠叠的褐色夹白色斑迹的衣服连绵于洲上的各个角落。曹老师一走下渡船就看到人家墙上、屋檐甚至树顶都挂着衣服,江风中飘飘荡荡就像万国旗一样。但回到洲上的欣喜使他忘记了这些。
  “六月六”是曹姑洲特有的节日。
  晚上,曹老师和春雾在老队长家吃过饭往学校走的时候,洲上已被一片烟火笼罩。树木、房舍、篱墙和人都在跳跃的火光中憧憧悠悠、闪闪烁烁。家家户户在这一天吃过晚饭后都在门前燃着一堆柴草,通红的火焰,腾腾的烟雾代替着烟花鞭炮,庆贺
                             今年,也祈求来年。小孩围着火堆奔逐嬉闹,大人的脸上也都露出喜庆的神色。炽热的气浪,劈啪作响的树枝,或弯或直的火舌,或聚或散的浓烟,使悲凉的曹姑洲沉浸在一种特有的节日气氛里。
  曹老师和春雾的脸被火光映得红红的,他们边走边停下来观看,心情非常激动。
  “老师,你看我的脸,像发高烧一样烫。”
  “我脸也滚烫滚烫的。”
  “老师,你脸上有烟灰,我帮你擦吧。”春雾拿出一块当手绢的白布,在老师脸上擦着。
  “你脸上也有,我也帮你擦擦。”春雾擦完,曹老师也帮她擦了一下。
  接下来,曹老师又说了许多参观时的所见所闻,春雾却一句也没听清。她精神恍惚,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问:“老师,春雾能嫁给你吗?”
  昨天,春雾身上第一次来红。
  
  六
  
  这之后,小洲上的日子仍在乎平安安地流逝。
  树枯草白,虫蠓繁响,秋天到了,曹姑洲又深深地湮没在颢然茫茫的芦苇花中,江水消瘦了也重浊了,天空中老是萦绕着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硿硿硿硿”的声响,像是某种轰鸣的余音。地面上失去了明亮滋润的各种野花,蓝色的鸭跖草不见了,红色的野百合不见了,在秋天的曹姑洲遍地盛开着紫黄交映的马兰花……
  这之中,油厂的胖大师傅死了,他也是经过许多颠沛流离之后来到洲上的,没儿没女,大队替他热热闹闹地办了丧事,葬在东江那边的山头——他早就选好的那块“牛眼地”。
  这之中,在寒气袭人的清晓,在寥廓沉寂的夜晚,大轮船依旧驶过小洲,留下深远、博大、嘹唳的呜咽,而春雾已很久没再去江边了。
  她仍每晚去曹老师那儿补课。
  转眼,春雾已上五年级了。
  老队长这一天从县上带回一个好消息,县上办了一个农业技术学校,分配给洲上一个名额。他找到曹老师,问谁去适合。
  曹老师沉思了一会,说:“春雾去适合。”
  于是,就决定送春雾去农业技术学校。
  开始都懵懵懂懂,不知道去农业技术学校学习到底有多大好处。到了要走的时候才知道,要在那里学习两年,户口还要转去,毕业之后就是农业技术员,正式国家干部。这在曹姑洲是一件不小的事,家家户户都在议论春雾,说春雾是曹姑洲有史以来第一个吃官饭的人,福分是太大太大了。春雾姨娘更是乐不可支,过江买鸭,买肉,用一个废弃的水瓶打酒,请洲上有声望的人吃饭喝酒,也想借此很好地感谢一下曹老师。几年来,春雾一直是靠曹老师每年的二百工分上学的,春雾姨娘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样深感对不起曹老师,即便像酒鬼丈夫说的把春雾接给曹老师也偿还不了这情谊债。她也感到对不起春雾。她给春雾买了一套褂裤,一双红灯芯绒布鞋,还找来了针线,把春雾的袜子、鞋和穿了多少年全都褪了色的衣服上的破洞、裂缝胀线的地方一一补裰好,并早早替她把衣服、被子、盥洗用品捆扎好,收拾停当。曹老师来喝酒的时候,春雾姨娘拉着他的手,悲喜交加地哭了起来。而春雾姨父双脚下跪,抱头打揖,泣不成声,涕泗滂沱。
  小洲人日月孤寒,聚在一起喝酒是少见的事,被邀请的人都早早地到了,每人都郑重其事而又情深意长地带了礼物,有的送一条毛巾,有的送一块布料,也有的送几只鸡蛋,老队长送的是用红纸包着的两块钱。只有曹老师两手空空,没带礼物,在春雾姨娘眼泪未干地和他们推拉礼让的时候,曹老师微微有些局促。
  多少年来,这大概是曹老师第一次上春雾家做客。春雾心情格外激动。曹老师跨进门槛的时候,春雾像见到生人一样,脸红了。春雾端来一杯糖开水,略带羞涩地递给老师。曹老师接过杯子,望着春雾不自然地笑了笑。这一小撮红糖是从小姐姐家拿来的,小姐姐正在家坐月子,春雾早就暗暗准备着用来招待老师。她用两层纸把红糖包好,放在箱底,像收藏一个秘密似的惴惴不安,这之中,去县城上学的事依然遥远而苍茫。
  酒桌上,人们都说着对曹老师感激的话,叮嘱春雾不要忘了曹姑洲,不要忘了曹老师,春雾姨父姨娘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一个劲陪曹老师喝酒。气氛喜庆而又真诚。但曹老师总感到不得要领,春雾也觉得心里空泛泛的……
  “大轮船大概过去了吧,老师。”
  “没有过去。我今天特别注意,没有听到大轮船的呜叫。”
  “小时候在这里看大轮船,我怎么也想象不出坐在那大轮船上的情形,现在我就跟小时候一样。老师,我突然觉得我又回到小时候了。一个人孤零零的。我想象不出县城会是什么样,农业学校会是什么样。”
  “春雾再也不会像童年那样孤单了。你会有新老师,新同学。”
  “新同学,新老师……是什么样的人呢?”
  “肯定是很好,很好的人。因为,好人总和好人在一块。”
  清寒逶迤的西江沿依旧迷蒙而又岑寂。绀青的夜色映照着江面上如水似梦的雾气,飘飘忽忽、若隐若现,点点渔火在更远更迷离的夜色中微弱地闪烁。从江面上吹来的风清冽而悠柔。埂堤、田野上不住地有窸窸窣窣的碎响,像是万物在这沉闷旷远的夜色里萌动,沉吟……
  “老师,”曹老师站在苍颓的大树下,默无声息。春雾靠近老师,“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小时候。”
  “老师,你为什么总爱想我小时候的事?今天见到老师我突然觉得我是一个大人了,我还觉得老师……年轻了。”春雾更紧地依偎着老师,隐约的星光映现着老师耳根至腮帮间稀疏而粗硬的胡茬,映现着老师宽阔而有棱角的嘴唇,春雾从来也没有这样切近而亲切地注视过老师,她好像第一次发觉老师脸上有胡茬,与此同时,一阵从没有过的恋人一般的甜蜜风啸一样盈荡在心田。
  “你第一次来学校报名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曹老师把手放在春雾肩上,“老师从你眼边的黑痣上认出你的那一会儿,冲动极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冲动,我脑际里立即浮现一个画面,那是在家乡的山道上为父亲出丧的情景,飘洒的纸钱,猩红的棺材,血红的夕阳,还有那‘可怜的儿呀,没爹没娘的儿呀’的哭喊……其实,父亲的丧事我根本就记不得了,我不知道我脑际里哪来那个画面的,但就在那一会儿,我和你合二为一了。当时若不是当着那么多学生和学生家长的面,我真会流出眼泪。现在,在你离家前夜,我又像回到了十多年前的冲动里,我想着你的童年,也想着我的童年。只不过那一次是重逢,这一次是离别。”
  “老师……”春雾一把抱着老师的腰,把头深埋在老师胸前,声音堵塞而颤抖,“我离不开老师呀!”
  曹老师紧紧地搂着春雾抽搐着的双肩,哽咽着。
  “春雾,你可从来都是沉静的。”过了好久曹老师才平稳下来,他轻轻推开泪水涟涟的春雾,“老师还希望你能坚强!”
  春雾仰起头,望着老师,感受着老师平静而温暖的鼻息。她觉得老师就像她家门前的那株水青枫,多汁而硬挺。而她自己此时却像小草一样柔弱,需要依傍。
  “春雾,你听老师说,”曹老师凝视着夜色苍茫的江心,脸上有一种令春雾陌生的威严的神情,“人是深不可测的,人的感情是深不可测的,和春雾认识之后,我总觉得除了那些已有了名称的关系之外,人与人之间还有更深的情感,更深的联系,似乎还很神秘,说不清。”说完,曹老师感到局促不安。
  “老师,你可从来没跟春雾说这么深的话。”春雾迷惑地望着曹老师,她觉得这些话不像是老师说的。
  “老师从来也未像今晚这样深想过,”曹老师重新面对着春雾,温和地说,“老师太激动啦,所以就瞎说开了。”
  “老师没有瞎说。老师说得太好了。真的,老师。春雾有一天也会像老师那样,说很深很深的话吗?春雾太笨了呀!”
  “春雾以后感受的一定比老师更多,更深。”顿了一下,曹老师说,“直到今晚我才发现,春雾,从你第一次来学校报名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把你当作我的学生。”
  “真的吗,老师?”春雾甜蜜地重又依偎着老师。
  “春雾,直到现在,你大概还没理解老师的意思。”  春雾不吭声了。  秋夜的霜雾和江上的水汽丝丝缕缕地交融着,空气异常潮湿,曹老师和春雾的头发上粘满了细小的水珠。呜呜的风还是有一阵无一阵地从江面刮来,带着侵人肌肤的寒凉。
  “你冷了吧,春雾?”
  “我不冷。老师手冰凉,老师冷吧?”
  “我也不冷。”
  随着一声惊心动魄的汽鸣,一片粗厉锐亮的灯光闯进了茫茫夜色,久违的大轮船正缓缓地从西江沿驶过。曹老师和春雾被灯光照得煞白,他们互相依偎着,手拉着手,心情激动而又心照不宣地注视着那片金色世界。
  大轮船驶远了,灯光也消逝了,西江沿上还回旋着一种低微的钟磬般的萦绕之声,四周显得更静,更黑,也更幽玄。
  “没了,大轮船。”春雾终于打破了沉默。
  “还有声音,大轮船的余音总是好久还不消失。”
  春雾今天像主妇似的替老师洗缝了被子,打扫了房间,给老师的床铺了干爽的稻草,收叠整齐之后,又找来了破棉絮给老师缝制了一个大枕头。尽管忙碌了一天,但春雾现在一点累的感觉都没有,她只想紧一点更紧一点地伏在老师胸前,任无端的泪水流个够……
  春雾走的这天早晨,全洲人几乎都来送行,人们从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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