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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时候你还太小,所以觉得天比现在高,比现在远。”
“我想也是的。”春雾接着回忆道,“有—次,我跟着小姐姐半夜到南江沿那儿偷花生,小姐姐拔花生藤,我偎在地下摘花生。从江面上传来大轮船的叫声,吓得我‘啊’地大叫了起来,把棚子里看花生的老二公惊醒了。老二公披着一件棉衣,站在棚子那儿用手电往花生地里照,小姐姐把我往泥里死按,过了好长时间,我们抬起头,老二公早就站在我们跟前了,我吓得浑身发抖,上下牙哒哒响。可老二公什么话也没说,望了我们—会儿,然后把从棚子里提来的大半篮子花生倒进了我们的布袋。他自己弯下腰把花生地整好,把花生藤重新栽上。我和小姐姐愣住了,半天说不出话。之后,他还送我们回家,送了好一段路……我和小姐姐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天上的星星淡多了,又高又远……”
春雾说着陡然感到惶惑不安,她自己也没想到今晚会说这么多话。
曹老师很高兴,因为平常春雾话说得极少。
“今天我心里很难受……”春雾凄然地低下了头。
“难怪今天你心事重重的。有什么事,能跟老师说吗?”
“我小姐姐……”
“……出嫁了?”曹老师知道春雾的小姐姐是她姨娘的大女儿,比春雾大几岁,矮矮胖胖的。
“出嫁?不是的……我一直以为她拿去了我一块钱,我过江卖草药得来的一块钱,放在箱底的。我想在小姐姐出嫁的时候送给她。” “原来不是她拿的?” “我早晨拿衣服时看到一小撮碎纸屑,就是那一块钱,早被老鼠咬碎了……”
“噢!”沉默了好大—会儿,曹老师说,“我们回去吧,春雾,老师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小姐姐出嫁时,你还会送一样礼物给她,用卖草药的钱买一样礼物送给她,对吗?”
“嗯,是的。”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以后别—个人跑来。—个人孤零零站在这里,离村子还有好远,你不怕吗?要是江堤塌方了,多危险:”曹老师说着,心里有些压抑。
春雾默默地低着头走了一截。忽然说:“老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对你……好吗?”曹老师愣了一下,有一种被人洞悉了心中秘密的感觉。
“我第一次来学校报名见到老师,就觉得老师会对我不同寻常的好,就像亲大,就像亲哥……老师知道我是孤儿,是吗?”
“老师早就知道了。老师第一次来洲上就见到你了,在河汉的大盆里,你在妈妈尸体旁毫无表情地望着我,我也望着你……噢,那还是10年前,那会儿你什么也不知道,却老是望着我,大盆已驶出好远,你还伸长着脖子,盯着我望……”
“可我怎么一点儿也记不得了?”春雾放慢脚步,暗暗眯着眼。
“老师也记不得自己母亲死时的事了,老师在比你当时还小的时候,母亲就死了。”曹老师又捏了捏鼻子。
“……噢,老师!”春雾在心里嘘叹。
默默地走了一会儿,春雾突然惊恐地说:“老师可千万不能像我亲大,像我亲哥……”
“为什么?”曹老师停下来,奇怪地问。
“他们……都死了!老师可千万不能死呀!”春雾说着,一阵寒栗使她颤抖不已。
曹老师紧紧地搂着她的肩,感到一种宿命般战栗。
离开了江边,风暖和多了。小洲上还没有电灯,夜色中,从一片片黑影憧憧的树林里闪动着点点暗红的油灯光。夜雾从田坝、江面、树丛、堤埂上缥缈地向小洲中部融会,在这洲上的春天的夜晚,
无处不感到雾的稠密和清寒。各种虫子,窸窸窣窣、嘁嘁唧唧地嘶鸣。从田沟里隐隐约约地传来早醒的蛙的“呱呱呱”声……所有的声响在曹姑洲的春夜里都显得幽邃而神秘……
曹老师就这样每天晚上给春雾补课。
又一个春天来临的时候,春雾跳到了三年级。
曹姑洲的沟沟坎坎又开满了金黄色的轮船花,端午节要到了。
每年端午节前曹老师都要带学生去北滩圩打粽叶,粽叶交给大队部食堂包粽子,家不在洲上的人就在食堂过节。
这一天下午,上完第一节课之后,曹老师带着高年级学生向北滩圩走去。
暖洋洋的阳光照耀着春天的曹姑洲的田野,悠长而开阔的田野上,学生们在追逐嬉闹,像一群刚出笼的麻雀,灿若烟霞的油菜花一望无垠,微微春风中像层层叠叠推涌着的金黄色的海浪,芳香四溢之中,田垄上斑斓的野花欣然地、含情脉脉地晃动着小脑袋……
曹姑洲呀,曹姑洲,
十年倒有九年沤,
心想搬到山头上住,
舍不得驴蒿、马兰头……
春雾今天穿着一件没打补丁的、洗得很干净的绛紫色褂子,头发也梳得光光滑滑,两条短辫被两根结着红球的红头绳扎得硬挺挺的。平常默无声息就像一条孤单的影子一样的春雾今天却反反复复地唱着这支歌谣;她似乎想尽量放开嗓门,声音唱得大一点好让老师听仔细,受这支歌本身固有的曲调所限,听起来仍然是散漫的,轻缓的,从容不迫的,却也格外的一往情深,格外的忧郁。
曹老师感到春雾今天有心事,也是第一次听她在众人面前唱歌。站了一会儿,等春雾跟上,曹老师说:“春雾,你平常不唱歌,怎么唱起来这么好听?”
春雾扔下轻轻揉弄着的马兰头,羞怯地把头垂得更低。
曹老师望着春雾,望着她持重的神情,陡然觉得春雾已长大了,他好像不认识她了,或者说刚认识她。早就听老队长说,春雾姨娘要给春雾讲婆家,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有了婆家在洲上不是稀奇事,难道春雾今天相亲了?
曹老师决定过几天到春雾家去一趟,跟春雾姨娘好好谈谈,一定要让春雾上完小学。
曹老师心里沉甸甸的。
“老师,”一个把用来捆粽叶的绳子蛇一样绞在腕子上,脸色黧黑的男生嚷道,“我也唱支歌给你听。我唱得比春雾好。不信你听。”
唱完之后,曹老师说:“是唱得不错,我们洲上的孩子都唱得很好。”
北滩圩苇林葱郁,杂草如蓬,是曹姑洲北边的一个外滩,和北边江沿村庄若即若离——汛季就要乘船过去,平常可以走过去。
有一年,12个下放来的知识青年在洪水中全部遇难,埋葬在北滩圩。
现在,汛期已至,圩里一片汪洋,水獭在草丛里自由自在地捕食昆虫鱼虾,肥硕的牛蛙圆睁双目,窥视周围动静。野鸭在北滩圩繁殖,密集的鸭群时常在滩圩上空盘旋,似一片遮蔽的乌云,.鼓翼之声有如风涛。丛生在地面或水面上的野生植物之中,有着拾不完的野鸭蛋。
这个滩有专人看管,端午节可以上去打一点粽叶,平常不准上滩,但每年秋后都有一次“放滩”,让人上滩割柴。
放滩那一天,曹姑洲沸水一样热闹非凡。早在前几天,洲民们就磨亮了柴刀,套好了箩筐,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那一天天不亮就起来了,太阳还没露出脸,通向北滩圩的条条小路上就走满了扛扁担绳拿着柴刀的人。到了滩上,看不见一个抬头的人,刷刷刷的割柴声就像一场经久不息的暴风雨。中午,茂密的柴滩只剩下光秃秃的一大片,地面、水面上露出一层层青白色的茬茬,如堵的北滩圩陡然变得好开阔好荒凉。
于是,家家门前堆着一两个大柴垛。
柴垛渐渐瘦了,空了。
北滩圩的柴又渐渐高了,密了。
年复一年。
学生们水老鼠一样穿梭在苇柴丛中,钻得高秆植物扎扎啦啦地纷纷倒下,水花四溅,没一会儿,大多数同学的衣服都湿透了。
曹老师一遍又一遍地喊道:“要注意蛇,小心一点,不要乱跑。”
正说着,一个女生“妈呀”一声,一条花头蛇正在水草丛里游动,令人心悸地昂着头吐着信子……
“滋”的一声,一个勇敢的男生的柴刀使这蛇断成了两截。
曹老师和十几名学生已深入到滩圩深处。正是江水上涨季节,整个柴滩都浸泡在江水里,有的地方水已齐腰深,越往北去水越深。洲上的学生整天跟水打交道,个个水性都好,才会走路的小女孩都会在水里划鱼盆。学生们一边扳着苇秆,一边往北钻游。曹老师开始只是卷着裤腿,现在跟着学生一样地渐渐让水浸湿了上衣,索性不管了,全身泡在水里,寻着粽叶。
“老师,快看呀!”一个已跑到最北边江沿的学生,看到了什么,大声喊着曹老师。没等曹老师转身,只听他又大声叹道:“啊呀,下去了。”
原来他看到了跃出江面的江猪。
江猪远看几乎跟猪长得一样,在阴雨的天气常从江里冒出来,戏跃于江面,很少单个,一阵阵的,最多能有几十个同时在江面跳跃。洲上有一年在北江翻了一只渔船,是江猪拱翻的,淹死了一家三口。还有一年,人们就在这圩滩上发现了一头死江猪,是从江里跳上岸之后死去的。江猪肉嫩得就像豆腐,几乎净是油。人们犯疑,这么软腻的一摊怎么把一只渔船拱翻了呢?江猪肉是很珍贵的药材,据说皮肤上的各种毛病只要敷一点江猪肉很快就会好的。洲上人纷纷拿上一个小瓶或一只碗,用勺子挖上带回家小心地保存着。
但是,阳光下哪会有江猪的踪影。
“马木,别瞎吹了,这天气能有江猪吗?”
“是江猪,我没看错。老师,我要吹就是小狗。”
长空一碧,气象洸洋。在更加开阔也更加喧嚣的北江上,曹老师果然看到了跃出水面的江猪,接着又有几头同时跃出江面又同时落人江中。这时候,一只大轮船喷吐着滚滚黑烟昂昂驶过,一只长长的、泥泞道路一般的拖船在更远的江面相向航行。无数白帆鸽群一样点缀于江面。在大江苍苍茫茫的远方是飘动的云朵一样的群山……
好开阔,好开阔的大江啊!
好远,好远的山啊!
曹老师和学生们一起抱着粽叶,全身透湿地站在江沿上对着大江,对着远山,欢呼着雀跃着……
晚上,曹老师照例等着给春雾上课。
虫声如雨,蛙声如潮。
好久还听不到春雾的脚步声,快10点了。这种事从来没有过,春雾总是很准时。
曹老师放心不下,带上门,沿西江沿往春雾家走,顺便跟春雾姨娘谈谈。
谁知春雾竟站在她看大轮船的那棵老柳树下,清冷迷离的月色中呈现一条窄窄的影子,曹老师熟悉那影子,喊了一声:“春雾。”
“曹老师。”
“你不冷吗?”曹老师把自己的外罩披在她身上。上午去北滩圩的那种生涩感骤然消散。 江堤上树影憧憧,夜色清寒。 “今天到北滩圩,我又看到了……” “又看到了什么?”曹老师攥着春雾冰凉的手惊诧地问。
“那块石碑,栽在北江沿南边的大堤上,上面刻着十二个大哥哥大姐姐的名字。”
“当时的事,你还记得?”
“本来记不得了,”春雾迟疑了一下,“可见到老师我总是记起他们在北滩圩淹死的情景,有一个大哥哥我觉得特别像老师。”
月光渐渐亮朗了,浓荫摇曳的树木越发阴暗,“忽”地一声,一只草莺在前面的树丛中惊啼,声音落下之后四周更加寂静。
“老师,”春雾忽然抬头面对着曹老师,泣声说道,“你可一定要保重厂 “怎么啦,春雾?”
沉默了一会儿,春雾重又低着头:“我不能再上学了。”
“为什么?是……”
“小姐姐今天出嫁了,家里又少了一个人下田。本来我姨娘要自己跟你说的。从明天起,我也要下田了,一天能挣八分工。”
“这怎么行呢,春雾。至少要上完小学。我明天跟你姨娘说。”曹老师捏了捏鼻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春雾中途退学。“春雾,你知道老师是怎么想的吗广
“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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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你将来也当老师,教洲上的孩子。所以,你一定要上完小学。”
“不,不,春雾哪能当教师呢。”春雾脸红了。
“在这个洲上当一名老师多好呀!曹姑洲虽贫困、寂寞,但温暖、纯朴,这里是你的家乡,你对生长的这块土地有很深的感情,春雾会是一位很好很好的老师。到那时,学生一见到你就会亲切地喊你‘春雾老师’。”
“就像我们现在喊你一样吗,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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