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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耀南叼支烟点燃,悠然说:“你希望这里有多少人?平日西陵仓库入夜巡夜的就这些弟兄,看到马路对面的仓库吗?那边是宿舍,睡了几百口兄弟,你想叫醒他们?若是大晚上满个码头都是人,我才不信那西京的老头子要从西陵口码头离开定江呢。”
惠子打量楚耀南,他气度悠闲,四下环顾,江风掠起他的发,大衣襟摆也猎猎作响。
惠子这才依计而行,吩咐布置来的杀手潜伏在货舱内屏住呼吸仔细隐藏,几名狙击手支开步枪瞄准着方向。
夜寂静沉闷,江水拍打堤岸。
楚耀南掐灭烟头刚要转身挪步,惠子却一把拉住他。
“我去解手。”楚耀南说。
惠子向身后递个眼色,一个鸭舌帽的小子凑来,分明是监视楚耀南。
他只剩冷笑,无奈摇头对惠子说:“女人聪明,是好事还是坏事呢?中国人总说,聪明反被聪明误。”
惠子笑了自信地说:“聪明自然是好事了。因为你聪明,才与我为伍。”
火光燃起的瞬间,楚耀南背跃直扎入江中,噗通的水声同轰隆的爆炸声响做一片。
楚耀南费力游去对岸在冰冷的河水中探出头喘气时,发现堤岸上许多人在隔江眺望,议论纷纷,似是从梦里爬起,披着袄衣衫不整。
好心人递来大衣围裹他,他打几个喷嚏回头望去,西陵码头已经是一片火海,火势熊熊,他似乎听到惠子的呼喊声。
他没有直接回秦公馆,反是去帮会里更换了衣服才回家,只是才进大门,发现门口满是戒备森严的军人。
骷髅脸管家娄伯提了长衫过来说:“南少,老爷候你多时了。”
楚耀南看看军队呶呶嘴问:“这是二叔的手下?”
娄管家才不理他,径直在前面带路。
楚耀南心中盘算,边走边回头看那些军人,直到进到大厅,才见沙发上满坐了许多人。
他看到二叔阴沉着一张脸坐在那里怒视他,他看到几张陌生的面颊,他看到父亲在厅里踱步,听到他吩咐一声:“跪下!”
楚耀南不明就里,却只得跪下,心里揣测或是眼前的局面同夜里发生的事相关。
“楚耀南,你可知道你闯了大祸?”二叔质问道。
楚耀南低头说:“侄儿不知,请二叔明示。”
“你去西陵码头,做什么去了?”
楚耀南抬眼望二叔,咬牙说:“耀南要给二叔和父亲一个交代。此事总是要有个了结。”
“混账东西,你可知道你险些闯下滔天大祸!”秦老大飞脚要踹,却被人拦住。
那位军官楚耀南认出来,是二叔的那个干女婿小潘,小潘问:“你去西陵码头,那么巧,货舱就炸了?”
“货舱里存着要运去广州的干硫磺,我不过加了点东西,成了炸药。”楚耀南说。
“你想炸死谁?”二叔问。
“当然是该死的人。”楚耀南毫不犹豫地答。
二叔嗖的拔枪顶住楚耀南的额头,冷冷地质问:“你还为日本人干事?你迷途不知返,我白白信你了!”
楚耀南抬眼调皮地望他问:“我若为日本人做事,为什么还要炸死日本人?我为你们除去了心头大患,保住了你们要保的人,不该好好谢谢我吗?”
说罢,起身起身对秦桩栋说:“二叔,耀南有些话只想对二叔一人讲,人多嘴杂,我不想旁人听。”
秦桩栋只说声好,引了楚耀南就要走,秦老大却气急败坏地骂:“难道我是杂人吗?我偏是要听听,到底他小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听过楚耀南描述事情经过,秦桩栋反是深深地捏把冷汗。若是爆炸再晚些时,怕是何文厚真是要从西陵码头上船,真可能被鬼子刺杀。昨夜正停泊在定江入口的渡轮听道码头爆炸声,就停止了行动。楚耀南保全了众人,也巧妙地烧死了三口惠子和她的同党。
“秦溶在哪里?”楚耀南紧张地问。
“他受伤在医院,无性命之忧。”小潘说。
楚耀南总算放心,长舒口气。
书房内,窗帘拉得严丝合缝,暗黑的屋内打亮了刺眼的灯,胶片投在幕布上,出现了三口惠子娇丽的容貌,一身旗袍,香扇轻摇,俨然名媛丽人。
小潘说:“据黑衣社掌握的情报,此人化名三口惠子,原名佐藤云子,是日本派驻在东北的间谍之一。她利用美貌交往与各界名流间,三年前就来中国。她参与过当年炸胡大帅的密谋,也参与过策反东北军钱参议的活动,九一八事变,同她的情报和手下间谍组织有很大的关系。我们只得知她前些时候曾经出现在北平,没想到她化名潜入定江。她的死,必定震惊日本军政界,此次佐藤率领的特务组织刺杀行动失败,折兵损将,损失惨重。”
“那你们最好趁今夜把应该送走的人尽快送走,最乱的时刻反是最安全。”楚耀南提议说。
小潘点头道:“我们已经去安排了。只是楚少爷你策划此次诱敌深入的圈套,杀了佐藤,真是为我们立了大功。潘某一定禀明中央,另行嘉奖。只是这种行动太过于冒险,下次不可。万一……”
“我楚耀南做事从来没有什么万一!”楚耀南奚落道,目光望着一篇篇翻过的镜头和那似曾熟悉的丽影,忽然看到一张惠子坐在一片连天般的勿忘我花丛的照片,他侧过头,唇角露出笑,似回味曾经美好的回忆。如今,只剩没有温度的照片。
“可惜了这么个大美人!”秦老大悠闲的在躺椅上伸展着,抽着烟斗,慨叹说:“可惜碰上个狠主儿,若是溶儿,怕还真未必这么干净利落。”
楚耀南偷看一眼父亲,父亲的目光也在黑暗中同他不期而遇,忽然阴沉个脸,丝毫没有喜色。
楚耀南心一惊,就眼巴巴看了二叔说:“二叔,潘哥说,为耀南请赏,二叔知道侄儿要求什么。”
秦桩栋笑了,先送小潘离去,也不理会楚耀南。
待众人散去,楚耀南忐忑不安地随父亲来到书房。
他静静跪在地上,听候发落。
秦老大缓缓拉开抽屉,那轻微的声音反令楚耀南的心提到嗓子口。
他瞪大眼,看到父亲拿出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徐徐指向他,他不敢喘气,惊愕地望着父亲,却不意外。
“爹,若是处置耀南,耀南无话可说,只是爹答应耀南,一定善待春宝儿这可怜的孩子。同抚养耀南一样,抚养他长大成人,只是,春宝儿是书香门第出身,千万不要让他再入江湖。”
楚耀南噙着泪仰视父亲,话语速度极快,生怕父亲不再给他机会吐露临终最后的心愿。
“你,和春宝儿,只能留一个。”
冷冰冰的枪掷在他面前。
他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望着父亲。
“我只养一个。你,或者是他。爹也很犹豫。”秦老大说。
“你有了春宝儿,就有了牵挂,自从你知道了那个家,那个姓氏,就已经不再是爹苦心调教大的南儿。就像军犬配种后就有了份惦记,自此有牵挂分心,就不是猎狗了,上了阵再不能专心致志。要不你死,要不他亡。”
楚耀南一震,这话太过狠毒。
“春宝儿可以成为第二个耀南,我只要留一个。”秦老大说。
“退下,你去想想。想好了,拿枪告诉我。明天太阳出来之前,秦公馆只能见到一活人,一死尸。”秦老大摔门而出。
110、取舍
一场惊心动魄后,秦公馆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潮冷的夜风掠起窗帘,扑得人面冰寒如针刺。
楚耀南就立在窗前,观望月色下定江波涛连连,不时有货轮往来,他曾熟悉的定江,曾经熟悉的一切。
门吱扭扭地打开条缝,楚耀南回身望去,却有些失望,是仆人花姐提了炭火笼子进来添炉膛里的火。
“开灯吧。”他好心提醒,反惊得花姐手一抖,一筐热炭砸落地板上,险些被烫到脚,慌得问:“南少,怎么没有睡?”
“你不是也没睡?”他打趣道,掩饰心中的苦闷彷徨。
“少爷说笑呢,我一个下人,夜里添火加炭伺候主子是应该应份的。少爷忙碌一天,怎么立在这里半夜吹风,再说,别吹坏了孩子。”
花姐添罢火,在围裙上狠狠擦擦手,去给小春宝盖被子。春宝睡得安祥,睡梦中露出甜甜的笑容。
“春宝儿孙少爷真可爱,难怪老爷这么喜欢他,天天趴在地上给他当马骑。”
楚耀南抿抿唇,贪婪的目光舍不得离开春宝儿,直到花姐起身笑盈盈说:“若没什么吩咐,我退下了,少爷快睡吧,鸡快叫了。”
“花姐!”楚耀南喊住她,花姐茫然地回头问,“少爷可有吩咐?”
楚耀南从抽屉里摸出一叠子钱递给花姐说:“原本想是大年再给你的,毕竟辛苦了一年,三太太那边平日也多亏你照顾了。拿去吧,我听娄伯念叨,说你男人上个月摔断了腿。”
花姐吃惊,却不敢接那钱,摇头说:“南少,平日里就是南少最照顾我们这些下人,我也没少拿少爷和三太太的赏,还是不敢要的。”
楚耀南知道她手头拮据,塞在她手里说:“钱嘛,应急派去用场最重要,拿去吧。你拿了钱,我心里也踏实。”
“可是,少爷,用不到这么多钱呀。”花姐有些心惊。
楚耀南一脸温然的笑说:“多了小春宝要你照应,使得的。”
打发走千恩万谢喜出望外的花姐,楚耀南走向母亲的房间,屋里弥漫玫瑰香水气息,熏得人有些头晕。楚耀南凑近到母亲床边,打开台灯,仔细审视着母亲。这个女人已经没有了昔日的美艳出众,却还如凋谢的花朵残留几分昔日盛开时的色泽。他轻轻去碰母亲的面颊,就像他那些日夜夜被冰凉的手抚弄惊醒。这回,惊叫跃起的反是母亲。
“哎呦我的娘呀,是宝儿,深更半夜你装什么鬼?吓死人呢!”三姨太捶着胸大口喘息,看看楚耀南问:“你哪根神经不对了?”
楚耀南尴尬之余凑过去,将头扎去母亲的胸前问:“娘,帮宝儿看看,脖子后好像扎了根刺。”
“啊?扎了刺?”三姨太慌得跳下床,打开灯就大声喊:“花姐,花姐!”
楚耀南一把捂住她的嘴责备道:“娘,深更半夜的,惹人笑话呢。拔根刺都不会吗?”
三姨太取出绣花针,楚耀南就伏趴在他腿上,她仔细地抚摸过楚耀南的脖颈一寸寸地问:“这里吗?还是这里?”
楚耀南含糊地左右指挥着,尽情享受母亲的爱抚,紧张的三姨太终于气馁,将针插去发髻里,伸手去拉下他的睡裤。
“娘,是脖子上的刺。”楚耀南气恼道。
“娘是怕你屁股痒痒了,大半夜的发神经来捣乱!”三姨太象征性拧一把,楚耀南搂住她紧紧的说:“别这么凶吗,真是脖子上有刺扎得疼。”
三姨太这才紧张了揉揉问:“是外面疼还是里面疼,是肉里面长肉刺了吗?”
楚耀南噗哧笑了,咯咯笑了说:“是春宝儿起夜闹醒了我,睡不着就来吓吓你,睡吧。”
他便被母亲追打着出了房门。
他紧紧带上房门,立在楼道里,听着母亲在身后拉门低声嘱咐:“还不快回去挺尸去,你老子才饶过你,别惹恼他扒你的皮。”
楚耀南疾步返回房里,恰春宝儿坐起来揉眼睛,看到他才放心地说:“小叔叔你去哪里啦?”
“春宝儿,来,小叔叔有话对你说。”楚耀南将春宝儿抱下床,为他裹上衣服,炭火盆照得两人面色通红。
楚耀南打量着孩子,灵慧的大眼眨眨地望着他,沙哑的声音问:“小叔叔,春宝儿不乖吗?”
楚耀南堆出迷人的笑容说:“春宝儿,爷爷家里可好?”
春宝儿频频点头。
“那春宝儿可喜欢一直在这里住下去?”他问,春宝儿继续点头。
“那春宝儿,你要听小叔叔的话,你要牢牢记住的。”楚耀南说,坐在地毯上,抱春宝儿坐在他腿上说:“能不能住在这个楼里,就看你听不听爷爷的话。爷爷要是高兴,春宝儿就能住下去,爷爷要是恼了,春宝儿就要被送回去那个可怕的地方。”
“可春宝儿想爹娘。”春宝儿深咽口吐沫说,楚耀南泪光闪耀,他说:“你爹娘知道春宝儿在爷爷家,所以,会来这里接春宝儿回家去。但是,如果春宝儿不听话惹爷爷生气被送走,就永远见不到爹娘和奶奶了。”
春宝儿说:“春宝儿听爷爷的话,也听小叔叔的话。”
楚耀南说:“春宝儿,好孩子要乖巧,要有眼力,才讨大人喜欢。你看府里这些奶奶们,其实人都很好的,你要乖,只要爷�